金陵城,永樂門內,國會大廈朱柱嵯峨,飛檐翹角,正午烈日映得琉璃瓦片如海面粼光。議事堂中,群臣高坐,氣氛卻異常沉沉。
方夢華親臨聽政,身著素色官服,面容平靜如湖,內心卻已有預感。
今日所議,乃《嶺南墾殖開發條例》——大明國有史以來,第一次正式將國家戰略重心南移,開發新并入版圖的三廣(廣南東路、廣南西路和交趾十二州新建的廣南南路)地區。
方夢華緩緩掃視議場,心中嘆道:「淮南諸議員必不甘心。」
果不其然,議案甫一宣讀,承州眾議員韓起身先發難,拱手冷聲道:「首相,元老諸公。淮南自開國以來,血戰金人,尸骨盈野。去年北伐,收復故地,然百廢待興,戶口凋零,田疇荒蕪。今國家竟棄我如敝屣,獨厚嶺南!嶺南地瘴氣蒸,人煙稀少,何德何能,得享先舉?」
韓起話音一落,堂下淮南眾議員紛紛拍案,群情激憤。
而嶺南代表、幾十位新晉的三廣議員卻沉默以對,神色或冷或嘲。
元老院中,幾位老資格貴胄輕嘆,明知這股怨氣非一日之寒,實則早埋下禍根。
淮南本是大明恢復中原的門戶,人口因金兵南下時大肆擄掠而凋敝,雖去年自金國議和歸還了六十萬北人,但那些人多是剃過辮子、曾為奴隸的冀東、魯西之民,夾雜異音異貌,本地人視之如洪水猛獸。
「淮南新民」被排擠在田畝之外,只能作佃戶、雇工,社會矛盾日深。
而如今,朝廷竟將巨額銀糧傾斜嶺南。對淮南士紳、百姓而言,無異于雪上加霜。
「天下歸心乎?不見得,天下怨氣,已成山洪!」
即便如此,《嶺南墾殖開發條例》在元老院和三廣地區眾議員支持下仍勉強通過。
方夢華在簽字時,筆鋒微頓,心知今日之后,淮南必有大變。
果然不過半月,風聲驟起。
舒州、壽春、和州一帶,夜間私聚者漸多;泗州、盱眙、滁州、巢湖,盜賊四起,暗標「興復」旗號;更有甚者,懷遠、潁上之間,冒出一支自號「真宋義軍」的賊軍,打著恢復大宋舊社稷的旗幟,招募流亡,橫行鄉間。
而這一切騷動,背后都有金國細作在暗中推波助瀾。
自從金明停戰之后,完顏宗翰便命暗探潛伏江淮,密植勢力,靜待今日。
更有傳言——「大金已許諾,只要淮南起兵反明,便可趁勢再度冊立淮南新王,一如劉豫、劉光世。」
金陵兵部會議室內,密奏如雪飛至。
一名衣甲未解、滿身風塵的信使跪地高呼:「啟稟首相,大事不好——舒州、壽春、滁州數十縣同日暴動,流寇聚眾數萬,殺吏破倉,已攻占數州縣!賊首自稱‘義興王’,傳檄四方,號召天下反明!」
方夢華聞報,臉色微變。
她立于窗前,望著金陵城外連綿春雨,心中冷然:「淮南這把火,終于燒起來了……」
她低聲道:「傳令陸行兒、管仲孫、陳箍桶,即刻整軍渡江,以安淮南。凡叛亂之地,斬首賊首,安撫百姓。而背后挑撥者——金人——也該給他們一點教訓了。」
雨聲蕭蕭,國運之戰,悄然啟幕。
舒州城外,煙塵蔽日。
原本沃野千里的皖北平原,此刻卻遍地烽火,民戶棄農逃亡,城堡村寨紛紛閉門自守。
叛軍義旗高舉,聲勢浩大,每過一地,強征壯丁,強取財糧,百姓哀嚎,州縣官員或逃或降。
懷遠、潁上、泗州一帶的流寇首領,自號「義興王」,四處宣稱:「方夢華牝雞司晨,女主誤國,大明名存實亡!我等興義師,復我大宋!」
短短半個月,聚眾已逾三十萬,雖大多是烏合之眾,卻足以亂天下人心。
金陵。兵部作戰廳內,氣氛凝重。
石生、陸行兒、俞道安、管仲孫、繆威等將領齊集,手執檄文軍報。
方夢華坐于正中,披甲執笏,眼神如冰,沉聲開口:「淮南之亂,非一時之災,乃民變與敵謀交織之禍。若只以兵剿,民心愈離;若只以言撫,賊勢愈熾。須文武并用,霹靂手段,方可定亂。」
眾將肅然。
方夢華以玉笏輕點桌案,布下三策:
其一,分兵連營,截斷叛軍四面。陸行兒為大帥,統中軍四萬,主攻懷遠、泗州,擊潰義興王主力。繆威領水師沿淮河而上,斷其后路,防止叛軍北逃金境。俞道安率偏師,從滁陽、巢湖南面夾擊,掃清外圍賊寇。
其二,文武并進,安撫與威懾并施。以赦令招撫,凡自首者,免罪歸農;抗命者,斬首示眾。凡為金人策動作亂者,一律全族流放呂宋,揚威天下。
其三,釜底抽薪,整頓淮南土地與戶籍。頒布新法,重新丈量土地,保護淮南新歸民戶口,打破舊士紳壟斷。設官開倉賑濟,穩定流民,瓦解叛軍根基。
布置既定,管仲孫抱拳請命,道:「末將請率鐵騎,三旬內擒賊首,掃蕩淮南,立功贖國!」
繆威笑道:「水戰路戰,皆在末將手中!保管讓這群賊寇,有來無回!」
方夢華微微一笑,起身肅立,朗聲道:「天下之亂,貪殘之賊,乘國有隙而起;而我大明之兵,當以雷霆萬鈞之勢蕩平之!一月之內,淮南必復!」
與此同時,遠在金國中京大定府內,完顏宗翰接到細作急報,聽聞淮南已亂,冷笑連連。
「方夢華……妳縱有萬般機變,終是捂不住四海之火!」
然而,他還未笑完,一道更急更重的密信便已送至案頭——遼東草原上,耶律大石聯合蒙古軍、韃靼軍,已再度攻破金國邊寨,逼近北京臨潢府,劫走數十萬契丹奴隸!
完顏宗翰大驚變色——淮南雖亂,可金國自身,怕也顧不得南顧了!
風雨將至,亂世烽煙起。淮南之地,將迎來一場血與火的洗禮!
金陵國會大堂。晨鐘甫鳴,方夢華已披素紗朝服,立于高座,眸光如電,俯瞰眾代表。
聞人杰先行出列,奏道:「淮南連日告急,流寇蜂起。陸行兒、俞道安等已奏請增援,望兵部速發大軍平叛!」
群元老附議,殿上嘩然。
方夢華卻輕輕舉手,止住群議,沉聲開口:「軍不過萬,不足以救大局;調兵四起,則天下皆危。本座欲問汝等:可知淮南民變之本?」
眾臣默然。顧昌出班,拱手奏道:「民怨郁積,新歸民戶遭舊族欺凌,又失土地,故易受賊煽。」
方夢華微微一笑,緩緩點頭。
「正是。民變者,非皆逆賊也。民心所背,蓋因官怠政弛,士族侵田,豪強橫暴。今日之亂,不可單以刀兵壓服,須先定民心,乃可定江山。」
言罷,她自袖中取出一卷檄文,朗聲宣讀:「大明以天命行化,今日特赦淮南流民,凡投誠歸農者,悉數既往不咎;凡揭竿謀叛、劫掠鄉里者,必誅首惡,流放九族!設‘流民安置司’,重編戶籍,丈量田畝,授地安居。敢欺壓歸民者,士族皆削爵籍,沒收田產,充作賑糧!敢窩藏叛賊者,與叛同罪!」
此詔一出,滿朝震動。
不待眾臣回神,方夢華又一道急令:命管仲孫、俞道安各率三千精騎,分兵斷賊糧道。命陸行兒、霍成富鎮守江淮水陸要沖,固守城池,勿輕出。命聞人杰親赴淮南,設六大賑濟所,開倉賑糧,安置歸降流民。命監察御史徙駐壽州、泗州,暗中巡查地方豪紳與縣官,有貪暴者即地正法。
最后,她淡淡道:「俞道安、管仲孫聽令:三旬之內,蕩平叛亂;四旬之內,復淮南農桑。若有遲誤,罪無可赦!」
方夢華知,一味屠殺,只會激起更多怨恨。
她要以雷霆之威震懾人心,以寬仁之德籠絡人心;再以土地、糧食為紐帶,把流民牢牢綁在明國大旗下。
而對暗中煽動民變的金國細作,她已悄然布下殺局——「青衣衛」,已化妝潛入各地叛軍之中,假意響應,暗中分裂、誘殺賊首。
同時,大明國會已通過法案:淮南新歸民戶,一律賦予開拓權,三年免租賦,五年內不得被買賣驅逐!
此舉,直刺舊有士紳之骨髓,必引來哀號連連。
但方夢華只冷然一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之興衰,士族亦不可獨享!」
數日后,包完至壽州,開壇設賑,懸榜安撫,宣布朝廷赦命。
流寇大營內,眾叛軍驚疑不定。
有膽小者先自縛赴降,見賑糧如山、田畝分發,不禁淚流滿面,高呼:「大明開恩,吾等愿歸!」
風向一變,流寇頓時自亂陣腳,互相猜忌。
各地小股叛軍紛紛崩潰,大股義興王亦氣餒大減。
管仲孫乘機夜襲懷遠,生擒義興王。
俞道安奔襲泗州,剿滅賊軍余部。
短短四十五日,淮南平定!
方夢華知道,這只是開始。
平定叛亂容易,真正讓民心歸附,重建淮南繁榮,還需十年寒暑,寸寸耕耘。
但今日,她已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