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西,袁州府(今宜春)。
一場雨后,烏云壓頂,江南春意更濃。
府城內(nèi),儀門高張,旌旗如林,「大秦國」三字赫然其上。
劉光世身披錦袍,頭戴纓冠,立于丹墀之上,面色森然。
城樓上,孔彥舟身著金國制式鎧甲,帶著二萬「正綠旗」兵馬護衛(wèi),威風(fēng)凜凜。
而在臺階下,王德、酈瓊、桑仲、李橫四人分立兩側(cè),身穿新封侯爵的金紫袍服,分別受冊為「安南侯」「鎮(zhèn)西侯」「武寧侯」「建忠侯」。
孔彥舟持金國詔書,大聲宣讀:「大金皇帝詔曰:秦王劉光世,昔于宋朝為良將,今體恤天意,順從正統(tǒng),允立江南國。封劉光世為大秦國主、江南國王、鑲綠旗旗主;封王德、酈瓊、桑仲、李橫為四鎮(zhèn)侯,分守疆土,永安一方!」
宣讀畢,劉光世緩緩跪下受冊,百官山呼:「大秦萬歲!」
鼓樂齊鳴,煙火沖天。
江南西路自此易幟,「偽秦國」正式成立。
然,夜色之下,另一場密議同時展開。
劉光世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幾人,與孔彥舟對坐小酌。
杯盞交錯,孔彥舟輕笑:「劉國主,從今而后,江南便是大金的藩屏,汝可高枕無憂矣。」
劉光世雙目微閃,舉杯致意,口中卻道:「承大金洪恩,光世自當(dāng)效死。但江南多故,流民四起,盜賊蜂擁,尚需貴國多加庇護。」
孔彥舟哈哈大笑:「江南蠻瘴之地,大金兵馬難以久駐。今后,劉國主自行整練兵馬,安撫百姓,便是最好。」
話語中,已隱隱表露:金國不會真心援助。
劉光世垂下眼眸,心中冷笑。
「很好,正合吾意。」
他心知肚明,金人根本不會真心南顧,只是拿自己做一枚代主受辱的棋子罷了。
但他劉光世又何嘗不是拿金人做遮羞布?
真正的指揮,仍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府,由蜀宋的秦檜遙控。
這「偽秦國」,看似臣服于金,實則內(nèi)里仍是蜀宋的暗手。
更深露重,劉光世獨自立于城樓,俯瞰燈火闌珊的贛江對岸的明境。
心中暗暗盤算:「方夢華,汝志吞天下,志得意滿;吾今以偽秦之名,為大宋筑壁清野,隔斷爾鋒。中原未定,江南未靖,汝焉敢孤軍深入?」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天高云闊,江水東流。
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已在黑暗中悄然醞釀。
洞庭湖水,浩浩湯湯。
芷江以南,原本密布的田疇村落,如今化作萬頃兵營,連水泊也搭起了連綿不絕的木寨與浮橋。
鼓聲震天,旌旗蔽日。
一面巨大的黑底紅字「楚」旗高懸在湖心主寨之上,獨霸風(fēng)雷。
主帥帳中,年輕的「大圣天王」楊幺端坐于高臺之上,頭戴紫金冠,身披織金袍,手握龍頭拐。
兩側(cè)七十二將分班列座,威風(fēng)凜凜,聲勢之盛,遠(yuǎn)勝當(dāng)年水泊梁山。
帳下,「小義公」鐘子儀手捧帛書,大聲朗讀新立軍令:
「今大楚義軍,蕩滅腐宋,掃清荊南;有能斬宋廷貴人者,賞黃金百兩,封列侯之位!有能奪地一州者,拜節(jié)度使,食邑萬戶!」
大帳外,數(shù)萬義軍將士齊聲吶喊:「大楚萬歲!大圣天王萬歲!」
聲震四野,山河動容。
陽武口之戰(zhàn),「火須翁」黃誠率火銃兵縱火燒營,「箕水豹」英宣突襲宋軍中軍,宋將程昌寓當(dāng)場被斬,軍心潰散。
下芷江之戰(zhàn)更慘,「柳土獐」李合戎率千艘戰(zhàn)船突襲,水陸夾擊,數(shù)萬宋軍潰不成軍。
江陵震動,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城上旌旗垂?jié)袢鐔剩弥T公,具是面如土色。
北方,金兵屯駐襄陽、郢州,南望欲渡;
東方,明國兵鋒已越淮西,虎視黃州鄂州;
南方,洞庭湖大楚軍舳艫萬艘,連破荊門江口、金鳳口,氣勢熏天。
三面受敵,孤城難守。
趙構(gòu)倉皇下詔,命群臣避走四川,棄荊襄之地于不顧。太宰秦檜主持大局,率文武百官匆匆渡江,沿三峽入夔州,改設(shè)紹興府為行在,江陵和整個荊湖北路交給岳家軍全權(quán)負(fù)責(zé)。
朝廷一走,荊湖北路只剩下岳飛一系孤軍苦撐。
岳飛親率統(tǒng)制官王貴、牛皋、張憲、徐慶、宇文重慶等,嚴(yán)令死守鄂州、江陵,設(shè)「荊鄂防線」,誓與金軍、楚賊血戰(zhàn)到底。
岳飛手書軍令:「荊鄂若破,則大宋亡矣!
將士聽令:寸土必爭,城存與存,城亡與亡!」
軍中傳閱,士氣稍振。
然而,新的隱憂卻自南方暗暗滋生。
正當(dāng)岳飛緊急部署之時,秦檜一封密信悄然送到贛西的偽秦「國主」劉光世案上。
信中言道:「今洞庭逆匪猖獗,岳飛跋扈,朝廷已無力制之。唯有借汝秦王之義兵,揮師荊湖南路,掃蕩群匪,節(jié)制岳氏,兩利之舉。」
劉光世攏袖冷笑,對左右密謀:「岳飛一介匹夫,勞苦功高,遲早為朝廷所忌。如今洞庭未靖,正可趁機擴張我大秦版圖,何樂而不為?」
于是,劉光世下令:命「四鎮(zhèn)侯」之一——桑仲,率六萬「鑲綠旗」偽秦軍,西出萍鄉(xiāng),進逼潭州,聲言「共剿湖匪」,實則劍指荊湖南路。
桑仲麾下大纛高懸:「大秦破敵將軍」。
鑲綠旗軍列陣嚴(yán)整,火器、騎兵、步卒齊備,已由孔彥舟半年訓(xùn)練精銳重整,氣象已非昔日劉家軍可比。
旗風(fēng)獵獵,戰(zhàn)鼓隆隆。
南宋殘余勢力、洞庭草匪、明國細(xì)作,聞之皆側(cè)目。
湘水春漲,浪翻如雷。
江南梅雨未歇,洞庭湖水位暴漲,浩浩湯湯,吞噬田疇村落,橫掃堤岸。
桑仲統(tǒng)領(lǐng)「鑲綠旗」偽秦軍駐守潭州,深恐洞庭義軍趁勢渡江猛攻,乃急派部將杜湛,聯(lián)合王渥、趙興,率兵出戰(zhàn)。
四月初九,偽秦軍一舉攻破皮真寨,俘得洞庭將領(lǐng)「紫翼鷹」陳欽等八十余人,奪船三十艘。
桑仲自信滿滿,于潭州城樓上大宴三軍,宣稱:「楚賊勢微,破之可待!」
又遣使四出,以「大秦破敵將軍」之名,招撫洞庭諸寨。
然而,大楚軍并未真正潰散。
楊幺暗令諸將隱忍不發(fā),靜待時機。
時至五月初,長江、湘江洪水齊漲,江湖成瀾。
楊幺親書檄文,調(diào)集水軍,命「花臂獅」楊欽、「角木蛟」周倫、「沱江鬼」李彪等諸將,乘巨舫破浪而下,直撲社木寨。
社木寨本就地勢低洼,新陂橋早被洪水沖斷,守寨宋軍無船可退,孤立無援。
五月初三,暴雨如注。
社木寨四野成湖,楚軍大纛遠(yuǎn)遠(yuǎn)可見,如林舟齊頭并進,鼓聲震天。
楊欽立于樓船之上,大喝一聲:「大圣天王有令,蕩平賣國逆軍,一船不留!」
數(shù)千水軍,卷江倒海,猛攻寨門。
許筌率領(lǐng)五六百守兵拼死抵抗,箭矢如雨,血流成渠。
然水勢洶洶,寨墻潰塌,舟中弩炮齊發(fā),守軍死傷殆盡。
許筌力戰(zhàn)被殺,社木寨遂陷。
桑仲聞變,驚惶失措。
杜湛、王渥、趙興等各自潰逃,潭州城中人心惶惶。
桑仲自知鑲綠旗軍初成,根基未穩(wěn),若再力戰(zhàn),恐連潭州亦難自保。
于是倉皇退守岳麓山,急電求援。
而劉光世在袁州聞報,大怒失色。
劉光世拍案痛斥:「桑仲無能,壞我大事!
若再拒絕與岳飛合兵,恐楚匪之患,反成我劉氏之禍!」
無奈之下,他只得親筆致書岳飛,措詞謙卑,言辭懇切:「今湖賊乘水肆虐,秦、宋兩軍皆受其苦。愿棄前嫌,兩家合力,剿蕩群寇,掃清荊湖!」
信使連夜疾馳,穿過連綿大雨,送往鄂州岳家軍大營。
岳飛讀罷,沉吟不語。
張憲、王貴等諸將憤然道:「劉光世平日挾制我軍,今失利乃來求助,何必理會!」
唯獨牛皋橫眉一笑:「劍鋒利鈍,試過方知。君侯不如借此機會,握其兵權(quán),立威荊湖,豈不美哉?」
岳飛放下書信,目光如電,緩緩道:「大敵當(dāng)前,不計小怨。命軍司議定章程,立誓同心剿賊!然劉賊之兵,須歸我節(jié)制!」
一語落地,諸將齊聲應(yīng)諾。
雨聲淅瀝,軍營中火把連天。
岳飛提筆回書,言簡意賅:「共剿湖賊,誓不兩立。今荊湖有難,義不容辭。然軍政一統(tǒng),聽本帥節(jié)度,庶幾成功!」
書封火漆,驛騎星夜疾馳而出。
荊湖戰(zhàn)云,因一場洪水,局勢劇變。
天下,將迎來新的裂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