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兒海畔的漠北草原,風(fēng)聲獵獵。
耶律大石立于高丘之上,身披青狼皮袍,望著剛剛解救出來的族人們。
二十余萬契丹人,連同數(shù)千漢人工匠,攜帶著零碎家當(dāng),擁擠在冰雪未融的大地上。
他們衣衫襤褸,饑寒交迫,但每一雙眼睛,卻燃燒著久違的光亮——那是自由與希望的火苗!
「諸君聽朕一言!」
耶律大石舉起手中骨笛雕刻而成的權(quán)杖,聲如雷震。
「此地非我族安身之所!燕云既失,臨潢已覆,草原血腥,松林焦土——」
「我們,不能再為過去的國土流血!不能再為仇恨困住腳步!」
「從今日起,契丹人當(dāng)西遷,逐水草而居,開創(chuàng)新天!」
「天在西方!天命亦在西方!」
四野之中,無數(shù)契丹人眼中涌出熱淚。
他們早已在金國鐵蹄下忍辱負重多年,身心疲憊,如今終于有人能帶領(lǐng)他們,重獲新生!
耶律大石高舉狼頭權(quán)杖,聲音滾雷一般:「愿隨朕西行者,今夜露宿原野,明日隨旗而動!」
「怯懦者、眷戀者,自可自留,朕不強留!」
「但若留者,來日必為金人屠刀下之肉!此生再無翻身之機!」
話音未落,人群中傳來一聲高喊:「誓隨成吉思皇帝西行!死亦無悔!」
接著又有數(shù)百人、數(shù)千人呼應(yīng)。
很快,怒濤般的吶喊聲匯成一片:「誓隨成吉思皇帝西行!!誓隨成吉思皇帝西行!!」
整個草原都在回響著這巨大的誓言!
那一夜,火光通明。
蒙古合不勒汗、韃靼蔑兀真汗、乞顏帖木兒汗,以及各部首領(lǐng)、耶律家諸將、薩滿闊闊出與女薩滿阿勒壇·忽蘭,齊聚大帳。
耶律大石分派諸部:耶律撒八、耶律迪里、耶律突迭各率新編契丹騎兵兩萬,護送主力西遷;合不勒汗與蔑兀真汗帶領(lǐng)蒙古、韃靼部斥候在兩翼游擊掩護;札合臺統(tǒng)領(lǐng)工匠隊,負責(zé)制作冬衣、馬車與箭矢;阿勒壇·忽蘭主持夜祭,祈求西遷順利。
「我們要去的地方,」耶律大石按住地圖上高昌、伊州、龜茲、于闐的方向,沈聲說道「是西域,是大雪山與大綠洲之間,是可以放牧萬馬,耕種千里之地。」
「那里……」他停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苦澀而堅定的微笑:「可以容納一個新的契丹國度!」
天剛破曉,二十余萬人浩浩蕩蕩出發(fā)。
長長的車隊如游龍穿行在荒野;馬隊如銀蛇在晨霧中蠕動。
有的婦女懷抱嬰兒,有的老者扶杖緩行;青壯們護衛(wèi)左右,弓箭在背,腰刀出鞘。
無數(shù)契丹兒童用力吹響羊角號角,聲音嘹亮而蒼涼,響徹在漫天飛雪之中。
遠遠的,耶律大石回望東方。
那里,已經(jīng)看不見臨潢府的舊土,只剩蒼茫曠野。
他心中默默低語:「朕不再是遼主,朕是契丹的牧者。只要人還在,哪里都是家。」
浩蕩西遷的隊伍,在歷史上留下了一道劃破蒼穹的血線。
那一年,契丹人在絕境中,踏上了新的征途。
為后來的西遼帝國、為無數(shù)流轉(zhuǎn)中原西域的契丹后裔,開啟了另一段燦爛而悲壯的篇章。
高昌城,沙風(fēng)吹拂,城樓之上懸著契丹與回鶻雙重旗幟。
耶律大石東征之后,這片土地,名義上屬于遼國余脈——然而真正的局面,遠遠比表面更加復(fù)雜。
輔政皇后蕭塔不煙立于城頭,披一襲貂裘,面容冷峻。
她目光掃過城下熱鬧的集市——胡商、漢商、回鶻牧民、契丹騎士,各色人等混雜而行。
表面繁華安定,卻掩不住暗潮洶涌。
耶律松山,鐵盔下滿是風(fēng)霜的老將,低聲對她說道:「皇后,畢勒哥汗近日與西面烏祿、伊州汗家暗通款曲,多有異動。若不是念在王上東征未歸,我等早該拔刀斬草除根了。」
蕭斡里剌,當(dāng)年隨耶律大石出走西域的舊臣,補充道:「據(jù)密探回報,畢勒哥暗中向沙州、瓜州的西夏軍求援,欲圖復(fù)辟回鶻舊制,驅(qū)逐我契丹人。」
蕭塔不煙聽罷,只淡淡一笑。
「畢勒哥……一只無牙的老狼罷了。若無我契丹兵,他連自己汗庭都守不住,還妄想翻天?」
在她身后,耶律朮薛和康里·巴圖低聲商議著軍政事宜。
耶律朮薛主張立即拔除畢勒哥,改立親契丹的回鶻王族子弟;康里·巴圖則建議暫緩動手,利用畢勒哥這塊舊招牌安撫各部,等待大軍西遷回援后一舉清算。
而在另一處偏殿,漢兒林牙李仲德手捧明國人送來的紙卷,眉頭緊鎖。
那是光明右使鄧榮留下的備忘——上書數(shù)十條:「西域之變局」。
其中一句尤為觸目:「此去兩萬里,方至西海,只要有人,就有國在。終有一日,汝等當(dāng)?shù)靡粍e名,曰上帝之鞭。」
夜晚,蕭塔不煙召集諸將密議。
銀燈下,她端坐如山,聲音平靜而堅定:「王上尚在東征,萬里之外,援手難及。」
「我等唯有以智馭之,以勢壓之,且慢且緩,讓畢勒哥自斷羽翼。」
「……待王上西還,方可雷霆一擊,永絕后患!」
耶律松山、蕭斡里剌、耶律朮薛、康里·巴圖、李仲德齊齊躬身:
「遵皇后令!」
次日,高昌城頒布新令:恢復(fù)畢勒哥汗的部分宗主名義,允其舉辦祭天大典,借以安撫回鶻舊部;同時派遣契丹兵駐扎各地要沖,接管糧倉、稅賦和兵源;大肆招募流亡契丹人、蒙古人、韃靼人、黨項人、河西漢人,擴充禁軍力量。
暗地里,耶律朮薛組織了一支「猛鷹軍」,專門訓(xùn)練忠于契丹的新軍,為未來清算做準備。
康里·巴圖則開辟西域絲路新市道,牢牢掌握回鶻部族的經(jīng)濟命脈。
一時間,高昌城內(nèi)外,一面是歌舞升平,一面是刀光劍影暗潮涌動。
誰也不知道,這片古老的西域故地,未來將迎來什么樣的腥風(fēng)血雨。
而遙遠的東方,正有一支浩蕩的契丹、蒙古、韃靼聯(lián)軍,攜帶著二十萬族人,穿越冰封草原,向著這片土地狂奔而來。
高昌,將成為他們最后的希望,或者最后的絕地!
葉密立大草原,晨霧如海。
三家葉護——謀落·巴圖爾、熾俟·烏古斯、托克塔·踏實力,并坐于一座巨大的白氈帳中,帳外戰(zhàn)馬嘶鳴,鐵甲映著朝陽泛著寒光。
帳中氣氛凝重,地圖攤開,標(biāo)著八剌沙袞王庭的位置——那是東喀喇汗國王族哈桑·阿里依然固守的最后堡壘。
「八剌沙袞的王庭衰弱了。」熾俟·烏古斯握拳敲在膝上,「若非葉護們內(nèi)斗,早該打下來了!」
謀落·巴圖爾沉聲道:「可不只是內(nèi)斗。聽說東邊高昌城變天了,那里的風(fēng)向,也許能影響整個西域。」
「什么變天?」托克塔·踏實力皺眉。
謀落·巴圖爾捋著胡須,緩緩道:「行商回報——高昌的城頭掛起了奇怪的旗幟,方形花紋,文字非我西域諸國之書。傳聞,那是’桃花石汗’的旗子。」
熾俟·烏古斯冷笑:「桃花石汗?幾百年前的老故事罷了!東土大唐早已崩壞成灰,如今只剩下碎片小國。」
謀落·巴圖爾搖頭道:「未必。想想當(dāng)年靼羅斯之戰(zhàn),若非我們葛邏祿人反水背叛,大唐又怎會退出西域?若桃花石國真的在東方重生,我等葛邏祿人,可有臉面直面昔日宗主?」
托克塔·踏實力拍案而起:「這不是羞恥的問題,而是生死大計!如果桃花石汗真有余威,與其等他西征,不如我們先低頭認藩,請他出兵助我等平定八剌沙袞!」
熾俟·烏古斯沉吟片刻,最終也點頭同意。
三家葉護商定,派出一位有頭腦、有膽識、又懂得諸國語言的使者,前往高昌城,探明虛實。
最終,眾人推舉了阿爾泰·伊納勒——謀落·巴圖爾族中最出色的年輕將領(lǐng)。
阿爾泰披上黑狐皮裘,腰掛金腰刀,跨上疾風(fēng)良駒,帶著一隊騎士,沿著古絲路,向東疾馳。
在翻越天山南麓冰封的隘口時,阿爾泰·伊納勒仰望東方的朝霞,心中百感交集。
「桃花石汗……桃花石汗……」
這個古老又陌生的名字,宛如一座沉睡的火山,似乎即將在西域大地重新燃燒。
而他——阿爾泰,將成為打開這場變局的第一把鑰匙!
數(shù)日后,阿爾泰·伊納勒抵達高昌城下。
城頭飛舞著雙重旗幟:一面繡著奇異的方塊字,一面則是銀狼咆哮的契丹軍旗。
城門重重把守,戍卒佩弓持矛,甲光閃爍,個個是東方面孔,軍容嚴整如林。
阿爾泰·伊納勒翻身下馬,脫帽,雙手高舉,朗聲以突厥語呼喊:「葛邏祿三家葉護之使者,愿拜見桃花石汗!」
高昌城門緩緩開啟,鐵蹄聲起,一隊契丹騎兵魚貫而出。
為首之人正是輔政皇后蕭塔不煙親派的迎賓官,李仲德。
他遙遙望著這群來自草原的使者,微微一笑:「桃花石汗,正在等著你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