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夜。
金色的油燈映照著議政大帳,帳內氤氳著溫熱的乳茶香氣。耶律大石負手立于帳中,眉宇間神色淡然,目光卻如獵鷹般銳利。
兩家使者——阿爾泰·伊納勒與艾哈邁德·伊本·馬哈茂德——依序被召入。
耶律大石身披黑金龍袍,座下擺著一張書案,案上陳列著高昌到八剌沙袞、葉密立地區的地圖,標記得密密麻麻。
他微笑頷首,先對阿爾泰·伊納勒道:
「葉密立地區之亂,乃是桃花石天朝之藩屬之憂。既蒙葉護們念及舊恩,朕自當出兵相助,為貴國清君側?!?/p>
阿爾泰·伊納勒聞言大喜,忙叩首稱謝。
一時辰后又召來艾哈邁德,語氣同樣威儀深重:
「八剌沙袞為西域正朔,今有賊臣作亂,朕豈能坐視?貴汗既求援于桃花石天朝,朕亦當舉兵聲援,掃蕩逆匪。」
艾哈邁德激動得滿面潮紅,連連作揖。
兩方使者皆心花怒放,彷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連夜各自回去傳達。
夜色更深。
耶律大石遣人屏退帳外侍從,只留蕭塔不煙、蕭斡里剌、耶律朮薛、耶律松山等親信。
他走到大地圖前,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勾勒出一條詭異的弧線:「此一策,名曰『假途伐虢』?!?/p>
蕭斡里剌雙目一亮,恭聲道:「請陛下詳示!」
耶律大石微微一笑,神情冷峻。
「東喀喇汗國內亂,葛邏祿人反叛,兩家皆懼吾軍威勢,遂來求援?!?/p>
「朕便將計就計,命六院大王蕭斡里剌率十萬契丹、韃靼、克烈騎兵,沿葉密立北道入援,一舉穿越叛軍腹地,假援之名,直取葉密立!」
「朕自親率蒙古、乞顏、汪古、乃蠻二十萬精騎,由八剌沙袞南道入援,先幫東喀喇汗國掃蕩表面叛軍,待其軍心松懈時,順勢收編其部眾,反手吞并!」
「兩軍南北夾擊,先滅叛軍,再削喀喇汗國!」
帳中眾將聞言,無不心中大震。
這一策,干脆利落,陽謀之中藏著暗算,待兩家醒悟時,早已身陷囹圄,無力回天。
蕭塔不煙輕笑道:「陛下此計,大巧若拙,既借他人之名,又達己之志。到時高昌城勢必成為真正的天朝行在,西域再無敵手矣。」
康里·巴圖咧嘴笑道:「且看這群突厥回回們如何哭天搶地吧!」
耶律大石眼神如刀,語氣冷冷:「西域,自此只分兩種人:降者生,抗者死!」
次日,旭日初升,高昌城東門大開。
十萬騎兵旌旗蔽日,金鼓齊鳴,由蕭斡里剌率領,經葉密立北道,浩浩蕩蕩北上。
蕭斡里剌一身銀甲,佩金刀,坐下青鬃大馬如云中蒼龍,英氣逼人。他身后,契丹鐵騎、韃靼快馬、克烈悍卒,如同黑云滾滾而來,所過之處,煙塵蔽空。
前軍是韃靼輕騎,沿途開路探哨;中軍是契丹重騎,刀盾森然;后軍則是克烈步騎混編,擔任后備與糧道護衛。
蕭斡里剌手捧耶律大石親書的符詔,大義凜然,以「討伐叛逆、扶持盟國」之名,橫行葉密立地界。
葉密立地方軍閥謀落·巴圖爾、熾俟·烏古斯、托克塔·踏實力三家葉護,原本正互相猜忌,勾心斗角,哪曾想忽然天降十萬鐵騎?
韃靼輕騎奔襲如風,三家葉護還未組織起防線,前哨數座要塞已接連告破。
蕭斡里剌不給敵人任何喘息機會,命各部「夜不設營,晝夜兼程」,以騎兵速度極限推進,一日兩百里,連續破城拔寨,如破竹之勢。
葉密立平原上,煙火四起,叛軍潰不成軍。
熾俟·烏古斯急忙集結兵馬欲阻,卻被契丹鐵騎以「鶴翼之陣」包抄截斷,三萬人馬被一舉圍殲于密赤河畔。
蕭斡里剌親提金刀,身先士卒,連斬敵將七人,契丹騎士所向披靡,敵軍見其大旗遠遠便棄械而逃。
接著,謀落·巴圖爾與托克塔·踏實力勉強集結殘軍,意圖據險死守。
蕭斡里剌冷笑一聲,夜襲出奇兵,命韃靼快馬于月夜間潛渡密林,火燒敵營。
熊熊烈焰下,叛軍大亂,契丹重騎乘勢橫掃,如秋風卷落葉。
短短十余日內,葉密立地區數十城鎮盡數破滅,叛軍死者枕藉,降者如云。
三家葉護一個被斬,一個戰死,一個被俘,葉密立地界,蕩然無存!
蕭斡里剌立于密赤河岸,望著遍地狼藉,揮軍收降,分設守尉。
隨后,他取出耶律大石的金印符詔,高聲宣布:「奉桃花石天朝之命,此地自今以后,直屬高昌行在!」
契丹軍士齊聲高呼,聲震原野。
自此,葉密立之地盡歸耶律大石麾下。
蕭斡里剌并未稍作停留,他深知這只是計策之一半——南道上,成吉思皇帝親自率軍,正在向八剌沙袞進軍!
兩軍遙相呼應,大局已定,只待最后收網。
而遠在葉密立西方的八剌沙袞城中,東喀喇汗國的王庭,仍在夢中,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一無所知。
就在蕭斡里剌兵鋒直掃葉密立的同時,南路上,耶律大石也率領二十萬精騎,自高昌城西門出發,直指八剌沙袞!
這支大軍中,契丹重甲騎列陣如林,蒙古韃靼快馬奔馳如風,還夾雜著剛剛救回、已編訓成軍的契丹新兵,以及少數遼地漢人工匠改編的輜重部隊,車輛如云,旌旗翻飛。
耶律大石身披銀白明光鎧,腰系龍紋劍,頭戴金翅兜鍪,端坐在一匹黑色汗血馬之上,如神祇臨凡。
他身側,輔政皇后蕭塔不煙策馬并肩,神色冷峻,手中握著戰策。
一路上,耶律大石打著「桃花石汗」的旗號,沿途高懸「安撫西域,討伐亂臣」的大纛,所過之處,西域各小國、部族無不震服。
在西域人眼中,這支大軍彷佛是數百年前大唐安西軍重現人間,鐵騎千里,威震八方。
八剌沙袞沿路小城寨聞風而降,甚至未及交戰便開門獻城。
而此時,東喀喇汗國王庭內,伊卜拉欣大汗正在與貴族議事。
塔什干·巴圖爾急急來報,面色慌張:「大汗,不好了!桃花石國的汗王率數十萬鐵騎來了!沿途諸鎮皆望風披靡!」
伊卜拉欣大汗震怒拍案而起,還未來得及發號施令,便又有急報:「葉密立三家葉護皆滅!北路軍無一存!蕭斡里剌已經率軍南下!」
「什么?!」王庭上下頓時如墜冰窟。
法蒂瑪·賓特·阿里俯首急言:「大汗,速召喀什噶爾、疏勒、焉耆諸地援軍,固守八剌沙袞,并遣使向撒馬爾罕求援,或可一戰!」
可惜,一切已遲。
耶律大石行軍如風,先遣合兒察率一萬蒙古輕騎趁夜突襲八剌沙袞外圍的糧倉與牧場,火光沖天,糧草盡毀。
伊卜拉欣大汗倉促組織起三萬奴隸軍欲抗,卻被耶律撒八、耶律迪里、耶律突迭各領三路鐵騎包抄合圍,夜戰三更,東喀喇汗國各部潰不成軍。
八剌沙袞城頭火炬搖曳,哭聲震天。
次日,耶律大石親率主力列陣城下,金鼓齊鳴,旌旗蔽日。
他高舉大纛,大聲宣告:「朕桃花石汗,奉天討逆!速降者,赦其身家!負隅頑抗者,屠其族類!」
城上守軍聞言,士氣盡潰。
當夜,八剌沙袞開城投降。
伊卜拉欣大汗被俘,東喀喇汗國王庭覆滅!
耶律大石入主八剌沙袞,召集諸部酋長,當眾宣告:「自今日始,西域諸國皆為桃花石汗屬地,安居者享榮華,叛逆者滅族!」
眾酋長俯首帖耳,無敢仰視。
高昌、高善(哈密力)、北庭、葉密立、八剌沙袞,西域大半,盡歸耶律大石之手!
桃花石汗國,正式屹立于天山南北,成為西域最強大之國!
八剌沙袞城破后,耶律大石率諸將進入王宮,只見金碧輝煌的宮闕在戰火中蒙上灰塵,但氣派猶在。他高坐龍椅之上,目光環視四方。
「此地山川形勝,商旅云集,正合為國之都!」耶律大石朗聲道。
隨即,下令:「即日起,改八剌沙袞為『虎思斡耳朵』!」
「虎思」,契丹語意為「思慮、謀略」,象征以智慧治國;「斡耳朵」,意為「大帳、宮廷」,自古契丹人以此稱呼可汗之居所。
從此,虎思斡耳朵,成為耶律大石新興大國的中樞!
定都之后,耶律大石展開一連串的改革與整頓:首先,冊立蕭塔不煙為輔政皇后,主持內政;任命耶律撒八、耶律迪里、耶律突迭分領東、西、南三大軍鎮;敕封耶律松山、耶律朮薛掌管新附諸族事務;漢官李仲德、回鶻官康里·巴圖負責商路關市和財賦征收。
其次,他對新占領地區的族群采取因地制宜的安撫政策:
契丹族人:從高昌、北庭、葉密立一路遷來的二十六萬契丹百姓,安置于虎思斡耳朵周邊,授以屯田牧場,設立鄉里,由契丹舊臣管理,恢復遼朝的部族編制與法律體系,作為新國的骨干;
突厥各部:對葛邏祿、回鶻、疏勒、焉耆、于闐等地各族,承認其部族長地位,頒布「冊部之制」,賦予一定自治權,但必須每年貢獻兵役、糧賦;
漢人、粟特商人:允許設市立坊,自行經營,但必須繳納商稅,并不得擅自集兵。
同時,恢復和整頓絲綢之路的要塞與驛站,讓中西貿易再度暢通。
而在宗教政策上,耶律大石亦深謀遠慮:
佛教:支持本地佛寺活動,安撫高昌、焉耆一帶信眾;
天方教:保留穆斯林寺院,尊重回教學者,法蒂瑪·賓特·阿里亦被任命為掌管穆斯林事務的「教司」;
薩滿教與摩尼教:允許契丹人、回鶻人保持舊俗,女薩滿阿勒壇·忽蘭被尊為國師,祭司闊闊出則負責王庭大典。
不過,耶律大石心中明白,要真正穩固這片遼闊土地,還須徹底打通東西兩翼,控制伊塞克湖(熱海)以西,并向撒馬爾罕、花剌子模等地延伸勢力。
于是,他秘密召集耶律松山、康里·巴圖、合兒察等人商議:「虎思斡耳朵既定,然則大業未竟。待國內稍定,便當西征?!?/p>
「西征何處?」合兒察問。
耶律大石目光如電,低聲道:「花剌子模!」
「若取花剌子模,則可控波斯路,掌西域商脈。大遼可重振天威于西方!」
至此,一個以契丹人為核心,兼容蒙古、突厥、漢人諸族,橫跨漠北到中亞千里之大國——桃花石汗國,初步成形!
大帳之中,夜色如墨,銀燭搖曳。
耶律大石輕撫佩劍,心中翻涌著無盡的壯志:「契丹之魂,不可滅也!大遼,必將在西方重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