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一年初夏,方夢華端坐于金陵官邸之中,翻閱著從北海艦隊傳回的奏報。信中述及一件曾經被無數人視為不可能之事——
三年前,遼南半島合廝罕、別里買兩大猛安女真部族,在被明軍殲滅武裝、流放至北冥大荒后,竟于北方苦寒之地生根發芽,建立起堪察加灣畔第一批屯墾村落。
當年,遼南之戰打得極苦。
合廝罕猛安堅守鐵山、化成關、復州等地,依山扼險、負嶺為城。
明軍主將們本欲以屠戮平定之,但方夢華堅決反對:「女真之民非皆敵寇。彼等婦孺,止因族屬被役耳。今若盡殺,非唯失德,亦開永世之怨。」
于是,她提出了震動三軍的命令——將所有不再反抗的女真族平民,遷往北海道千島島鏈北端那個沒人肯去的北冥大荒(堪察加半島),開墾立國!
當時,無數人認為這是異想天開。
千島之北,寒風如刀、酷雪封山,人跡罕至。
任誰也不相信,那群被剝奪了兵器與馬匹的遼南女真人能在那樣的荒涼之地存活下來。
然而,三年后的今日,北海商行傳來的消息顛覆了所有人的想象:合廝罕、別里買兩大部落,在茍延殘喘中學會了狩獵、捕魚、筑屋、煮鹽,并修筑了北冥港口,與舟山軍北海艦隊建立了定期貿易!
——他們以海獸皮、大馬哈魚干、獸脂、北方珍珠與明國交易布帛、鐵器、鹽巴與酒米,逐漸自給自足,甚至有人開始學習女真文與漢文,請求派遣教師。
永樂八年冬末,堪察加半島南端,庫羅灣畔。
海風如刀,大雪沒膝。
合廝罕與別里買兩大猛安所屬六千三百四十二名女真老幼,隨著舟山軍北海艦隊第二艘補給船登陸完畢,倉皇站立于風雪交加的陌生海岸。
身后是冰封的大海,身前是一望無盡的冷杉林與火山雪原。
當初被俘流放至此之時,眾人中不乏悲聲哭泣,甚至有族老咒罵方夢華:「不如一刀殺我,何苦丟來鬼地受凍餓死!」
但日子久了,海風吹干了眼淚,饑寒擊碎了怨懟,人人明白:活下去,是唯一的路。
初到之時,族人以為挖地便能見泉,誰知凍土深達三尺,只能斧砍寒冰,用火熔雪為水。
男人們砍木筑棚,婦女采藻煮湯,兒童撿貝捕蟹。
族長之女溫蒂罕合里婭剪下獸皮縫作襁褓,安撫啼哭的嬰兒;別里買殘部的一位老巫婆則燒熏柏枝,以驅瘴寒與驚懼。
艦隊留下一批粗鐵器皿與鋤鏟鐵斧,卻遠不敷用。有人學會敲碎火山石磨制刃器,有人把破爛馬鐙砸成鐵鉤、魚叉。
日復一日,漸有小屋成形。最早的一批,便以冬季半地穴式建造,用厚草皮蓋頂、石土夯墻,中設火坑供暖。這些建筑,就是后來「北冥村落群」的雛形。
當大馬哈魚洄游季節來臨時,他們發現溪流中竟密布魚群。
有人赤足下水以簽刺為業,也有人學會了當地伊捷爾緬人般,用骨叉和柳籃編網設陷。最初的接觸發生于一次魚獵之爭:幾位伊捷爾緬獵人發現了新來的異族,彼此警覺戒備。
女真人以為遭伏擊,立刻張弓戒備。伊捷爾緬人則吹響骨哨、張口咿呀言語。
雙方本幾近兵戎相見,幸虧別里買部有一老漁人曾與濱海靺鞨通婚,知曉部分古老通古斯語系詞匯,勉強與之對話,這才避免沖突。
伊捷爾緬人告訴他們:「魚不是你們的,也不是我們的,是雪神每年賜予寒民的恩典。」
這句話深深震撼了合廝罕族長溫蒂罕瑪法,他回以一句:「我們不是來奪,而是來活的。」
此后,兩族雖語言不通,卻以魚干、鹽巴與鐵器為媒,開始最初的物物交換。伊捷爾緬人教他們尋穴熊、掘地貂、制魚籃、煙干大馬哈魚;女真人回贈鐵斧與火石、皮靴與粗棉。
由此,一批批定居點沿著庫羅灣逐步建立:塔格村、雪羽村、北風村、烏格里村……
每個村落約百戶,由舊部猛安管理,推舉村長、共設魚倉、筑神龕、養狗拉雪橇、制雪鞋弓矢,開始逐漸走出生存線。
別里買與合廝罕兩位老族長則在一座海灣中設立集會所,命名為「新黑龍」,寓意重建昔日黑龍江女真之榮光。
三年后,當北海商行的艦隊再度靠岸時,所見之景已與當年截然不同。
岸邊旌旗獵獵,云煙升騰;碼頭初具規模,舟船出入;兒童念誦著粗糙的女真文發音,老婦穿著明國棉衣在雪中曬魚;遠處的林邊有石塔,祭天火尚未熄滅,祖靈在風中低語。
北海道總督馬友感慨道:「此等苦寒之地,他人來則死,女真來則活,誠哉強族也。」
而就在這片銀裝素裹之地,一枚微弱卻不熄的文明火種,已悄然燃起。
永樂十一年二月,北冥海寒潮稍退,雖風雪未盡,海面卻已通航。
舟山軍第三師千島團團長王大虎與其妻、副團長周蒙花自擇捉島登船北上,奉命巡視堪察加半島北冥大荒的開發進度。
千島群島中,得撫島、新知島、占守島一線,舟山軍經營已六年有余,自北本州蝦夷投降之日起,碼頭、船塢、屯田、學舍具備。南風商船、北海漁艦來往不絕,通番通明,稅糧入倉。
而如今,要讓「北冥」成為這條物流鏈上的一環,正是王、周二人此行要務。
北冥初見,遠比舊時想像中荒蕪之地來得可敬。
在庫羅灣與阿瓦恰灣之間,十余座村落如星羅棋布。王大虎與周蒙花登岸后,受兩猛安余裔合勒圖與也里哈迎接。雪地里,伊捷爾緬與女真人并肩而立,服飾各異,卻皆神色自信。孩童持木劍魚叉,年輕人則備弓刀披熊皮,村前巨熊熊首掛于樹幟之上,赫然標示部族勇名。
「這就是你說的‘餓極難民’?」周蒙花眼神一挑。
王大虎嘿然笑:「看來已成自立一方的北部邊民了,若非親眼所見,我也未必信。」
此行最引舟山軍注目的,是北冥自鑄的第一口「紺鍋」。
鐵鍋高逾尺,厚逾指,以舊時女真人遺法煉造:土坑煉鐵、炭泥保溫、以山中磁砂為料,砸碎蝦夷人貢來廢鐵摻合其中。鍋上刻有「北冥元年」四字,雖字拙工粗,卻氣勢不凡。
王大虎手撫鐵鍋,沉聲言道:「爾等自今日起,可擬正式入‘千島物流聯絡系統’,名為‘北冥航段’。」
溫蒂罕合勒圖與溫蒂罕也里哈齊聲叩謝,許下「歲供熊掌百副、熊皮五十張、鹿脂三百斤、鐵器十具、冬氈百匹、煙干魚萬斤」為年貢。
周蒙花笑問:「若再見虎,豈不也要抓來貢我?」
溫蒂罕也里哈拱手應道:「只要虎來,我便擒之!」
當夜,王周二人登樓遠眺,海濤聲中,雪林遠黑,火光點點。
「當年若非夢華將這批猛安族人留命,恐怕如今此處仍是化外荒原。」
王大虎微嘆:「方夢華不殺不逐,卻讓大明得了這一方忠民、忠地、忠產。可謂先聲后利,仁政開疆。」
他轉頭對妻子說:「這里我們可不能只是來看熱鬧。你我明日就劃定港口邊界、設立渡口、啟用鹽場,再留下兩個班的工匠與教諭。這些人,是可以培的。」
周蒙花頷首道:「再議個‘北冥巡檢司’,設軍火庫、傳旗塔、鼓號制,別讓人覺得我們來過就是結束。」
「錯,我們的來,是開始。」
次日,舟山軍第三師于北冥最南端的阿瓦恰灣設立「北冥巡檢司」,并以官軍禮將兩猛安部授為「屯守義民」,發給明式衣冠、女真文與漢文混刻的墾拓印牒,準其世代耕獵、商通南北、子孫得入學讀書。
自此,北冥不再僅是流放之地,亦不止為蠻荒孤墾。
它,成為白海航路上的新星,亦是大明疆域北陲最堅固的一道火線。
而遠在南方的方夢華收到密報,讀到「北冥巡檢司設立,熊掌貢上」的奏章時,輕聲一笑:「合廝罕與別里買兩部,終究還是被我用活了。」
奏報最后寫道:「北冥大荒,如今已非死地,而成新國肇基之地矣!」
方夢華闔卷,立于殿中長思。
她想起當年在舟山軍戰艦上對眾將宣示時的話:「將心比心,予彼生路,或可為我江山立不世之功。大明之治,當超漢唐!」
如今初見成效,心中不由一陣欣慰。
但她亦知,這只是開始。
北冥大荒地廣人稀,日后必須以更大規模移民、建市、設官,才能真正納入版圖。
正思量間,輔政大臣李綱、包完、呂將、祖書林等人陸續入殿。
方夢華振作精神,命道:「北冥之地,已開荒成活。著北海道司令李天佑,率舟山軍北海艦隊,再行增兵一千,派遣屯田官五十員,設北冥府,置守牧使、屯田使、貿易使各一員,新設白海都護府統轄!」
「另諭國子監,選拔能通女真語之俊士三百人,分批北上,教化開智!」
「此地,當為我大明之北門!」
眾臣皆振奮頷首。
而在千里之外,冰封的堪察加灣畔,北冥村莊內,女真人、蝦夷人、伊捷爾緬人混雜而居,炊煙裊裊,海鷗鳴叫。
孩子們赤腳奔跑在海岸冰雪之上,口中學著陌生的漢字唱歌;老人們則圍坐在火堆旁,向年輕人講述舊日草原與大海的故事。
遠方,舟山軍巨艦的旗幟在灰白天幕中獵獵作響。
那旗上,繡著四個大字——「白海都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