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天二年秋，大理天王段和譽御筆急召國師慕容復(fù)自緬地還朝。自從仰光開港，怒江出海航道貫通之后，大理朝中上下皆驚異發(fā)現(xiàn)，曾為邊陲之地的騰沖、永昌兩府竟如雨后春筍般勃興，商旅如織，貨物流通，比之舊都大理之洱海盆地有過之而無不及。
慕容復(fù)回到大理京城時，洱海畔的皇家船塢已顯荒蕪，青石道上人行稀疏，不復(fù)昔年水市繁華之景。朝中文武議論紛紛，羊苴咩城（大理）四面高山，西去橫斷山脈千重萬壑，通海道路難行，即便大理人善騎馬騾運輸，終究不敵永昌港貨直下天竺洋的便利。
太傅段摩迦低聲向慕容復(fù)道：「主上已有遷都永昌之意，諸部亦多附議。只是永昌乃召坎哈·蘇瓦拉世代治地，今倚海貿(mào)崛起，其族人軍商一體，號稱有兵萬人、田萬頃，亦有外援財力，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慕容復(fù)微微頷首：「蘇瓦拉，昔年我南下途經(jīng)永昌，曾會其子召曉蘭，英挺過人，忠而不失野心。此族有傣人天生之王氣，不可輕動。」
當(dāng)夜，天王召見慕容復(fù)于太和宮議政殿，外頭雷雨交加。段和譽親展《南詔地圖》，指著永昌一帶道：「國師，此處若作新都，西通孟養(yǎng)，南控緬地，北聯(lián)吐蕃，東望云川，真有吞萬里之勢。但我大理歷代建都洱海，若輕棄，則宮人、文士、諸族心必動搖。更憂召坎哈不愿納地，若強征則恐內(nèi)亂，若賜爵則恐彼有奪柄之心……」
慕容復(fù)沉吟良久，道：「臣以為，可不遷都而遷權(quán)。永昌地勢不宜重建宮闕，然可設(shè)‘中朝行府’于永昌，朝中樞機數(shù)年輪調(diào)駐節(jié)，行制于此。于永昌設(shè)‘南洋貿(mào)務(wù)總制’，命皇族為帥，駐節(jié)其地，號令緬地、仰光與孟加拉洋面，名義屬天朝，實則王室之柄不落于傣族手中。」
段和譽目露光芒：「此法可行？」
「臣另有一策，設(shè)‘六詔共議院’，以洱海六詔與永昌、騰沖諸族首領(lǐng)共治國務(wù)，皆為‘天王協(xié)政使’，名與爵同升。召坎哈得其名望、輸其地權(quán)。再擇其子曉蘭納為駙馬，實為籠絡(luò)之計，則永昌可用，而不必削藩動兵。」
段和譽聞言，擊案長笑：「果然國師一席話勝我十年沉吟。」
當(dāng)夜議定：永昌設(shè)「中朝行府」，首任行使由段正淳兼任，負(fù)責(zé)軍政商務(wù)。召坎哈·蘇瓦拉擢為「南洋鎮(zhèn)撫大使」，其子召坎哈·曉蘭冊封為「協(xié)政使」，擇歲納入宗親。慕容復(fù)仍主緬地軍務(wù)，定期往返永昌與仰光，為國事中樞牽線。
而在洱海之畔，老宮人們?nèi)粤?xí)慣夜晚為空宮焚香祈福。誰也未想到，大理的中興大業(yè)，竟正悄然移至怒江彼岸。
怒江水漲，流聲如雷。永昌府西南角、召坎哈·蘇瓦拉的土司官寨內(nèi)，一場密議正悄然展開。
正殿竹檐低垂，濕氣氤氳。地毯上跪坐著四人，除卻召坎哈外，尚有其心腹高僧帕拉·維帕坎、勇士頭領(lǐng)維拉·巴圖薩，以及年輕的抄寫員阿南塔·達(dá)摩拉。
召坎哈·蘇瓦拉披著鑲金羽袍，鬢發(fā)隱現(xiàn)霜白，聲音沉重如山雷：「我這幾日聽說，羊苴咩那位段和譽，竟欲將都城遷來永昌，還打算派什么‘中朝行府’監(jiān)我土司之政。你們說說，這是什么意思？」
維拉·巴圖薩捏緊拳頭，怒聲道：「這分明是想奪我們傣人權(quán)柄！我族先祖開拓怒江水道，征服撣地，如今我們傣人戶口幾與僰人相當(dāng)，他們反倒還想將我們當(dāng)附庸使喚？」
帕拉·維帕坎雙手合十，低聲道：「王爺，佛說輪回之因，因果自生。當(dāng)年大理建國，傣人只居邊地，如今天時變換，沿江商旅皆由我土司調(diào)度，論實力，我等早非昔日之附庸……可惜，今之國師，乃漢人慕容復(fù)，行事陰詭，精通權(quán)謀，已奪王庭之心，若正面對抗，恐激起內(nèi)戰(zhàn)。」
「慕容復(fù)？」召坎哈·蘇瓦拉冷哼一聲，「我看那廝就是個會變戲法的漢人神棍，來歷不明，說什么從北地來的國師，說不定是宋國細(xì)作。他懂我怒江？他懂我撣地？我傣人自有天命，何須仰賴他施舍？」
阿南塔·達(dá)摩拉抬頭，小聲補上一句：「啟稟王爺，據(jù)說慕容復(fù)近月常與緬地僧人接觸，還與那個仰光‘商賈總會’聯(lián)盟勾連。他想在南地建立一種新制度，什么行府、什么共議院，表面分權(quán)，實則集中兵權(quán)、財權(quán)于王庭之手。」
帕拉·維帕坎點頭道：「這就叫‘先賜爵，后奪實’，名義上封土司為協(xié)政使，實則永昌軍政都要由中朝派人來主事。召坎哈·曉蘭若成了駙馬，那永昌府還算不算傣人祖業(yè)？」
召坎哈·蘇瓦拉聽至此，已是拍案而起。他目光如炬，聲如虎嘯：「我傣人不是蠢人！若讓這些漢人輕易奪我怒江之權(quán)，來日我子孫皆為人婢仆。從今日起，召諸寨長、訓(xùn)諸兵卒，修寨墻、固水路，暗中統(tǒng)計可用之兵、可募之財。我不與王庭撕破臉，但也不能讓慕容復(fù)那神棍把我永昌當(dāng)他新都的后花園！」
維拉·巴圖薩大笑道：「王爺放心，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傣勇三千在怒江兩岸一字排開，誰來誰死！」
帕拉·維帕坎卻冷靜道：「王爺不可操之過急。我觀那慕容復(fù)機關(guān)算盡，不會輕易挑釁，必定會以婚姻、爵位籠絡(luò)。我等不妨先順?biāo)浦郏抵兄坪猓钏沼行懈瑹o實政之權(quán)。」
召坎哈·蘇瓦拉沉思片刻，頷首：「帕拉說得有理。我蘇瓦拉不是要造反，而是要讓整個大理看清：今日的永昌，不是洱海邊上可以隨便指派的僻壤！要遷都可以，要談也可以，但我傣人要的是對等之席，而非俯首之恩。」
怒江之水滾滾東流，而永昌府內(nèi)這場密議，卻如藏鋒利刃，暗中將整個南詔王朝的權(quán)力天平推向新的傾斜。
八月的永昌天氣濕熱，怒江霧氣尚未散去，一行來自大理中朝的使節(jié)便已跨江入城。旌旗招展，黃底朱邊的「國師行館」旗幡飄揚在長風(fēng)中，擺明了這不是一趟低調(diào)來訪。
坐于主位的召坎哈·蘇瓦拉眉頭緊鎖，他今日特意換上儀典禮袍迎接那位傳說中能呼風(fēng)喚雨、翻手為云的國師慕容復(fù)，雖不愿低頭，卻也不得不防。旁側(cè)依舊是帕拉·維帕坎、維拉·巴圖薩與阿南塔·達(dá)摩拉，但今日他們神情格外凝重——因為隨國師而來的，竟還有一位外賓：撣邦景棟土司紹帕芒阇耶。
景棟是東撣大城，一向與永昌齊名，如今其主竟甘愿跟在慕容復(fù)身后，實讓永昌上下心中打結(jié)。
慕容復(fù)今日穿得極為素雅，卻神采奕奕。他步入廳堂，拱手一揖：「蘇瓦拉王，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氣宇軒昂。」
召坎哈·蘇瓦拉不答，只微微點頭示意。
慕容復(fù)毫不在意，反而自顧自落座，笑道：「今日前來，有三事相告——第一，大理王庭已決遷都永昌。這不是爭論題，而是既定國策。你若反對，那是擋國運之路，若順勢而行，則萬世勛名。」
召坎哈·蘇瓦拉咬牙，臉色發(fā)紅。慕容復(fù)語氣一轉(zhuǎn)：「第二，本座此次不是為逼你屈服而來，而是為你們傣人指一條更大的路。」
眾人一怔，召坎哈·蘇瓦拉皺眉：「何意？」
「諸位可知，高棉帝國早已式微，西境兩藩——哈利奔猜與羅渦國——朝不保夕。高棉中樞之地水真臘，前月敗于明國安南軍，如今已被芒族所建的粵南國接收。南方，已成亂局。」
他一指地圖，畫出湄南河流域所在：「此地原為孟人、傣人雜居之地，地沃而人稀。若由你們傣人出兵，大理為其后援，推翻羅渦與哈利奔猜，開拓新邦。名曰：『泰』，意為國泰民安，傣人做主自由之地。」
他望向召坎哈·蘇瓦拉，語氣轉(zhuǎn)為低沉：「你們?nèi)袅粼谟啦缤韺⒈恢性賳T、撣族豪強所壓。可若率部南遷，拓殖湄南，便是自成一國之格局。名義上為大理之臣，實際卻有山河萬里之地，何樂不為？」
帕拉·維帕坎低誦佛號，喃喃道：「這是佛陀的旨意嗎……讓我們南行？」
維拉·巴圖薩喉結(jié)起伏，難以置信地問道：「南遷？從怒江到湄南，萬里艱辛，若失敗，怎么辦？」
紹帕芒阇耶卻在旁笑道：「若你們不去，我景棟愿往。湄南河岸，早年便有我族商人往來，若有大理國師出兵支援，我等必可立國。」
慕容復(fù)拱手一揖，面向召坎哈：「蘇瓦拉王，我不是要你服從我，我是要你開創(chuàng)一段歷史。永昌可留嫡子繼襲，鎮(zhèn)守怒江，你則率主力南遷，開國立邦，正名傣族之國，萬世稱雄。你是愿守一隅之主，還是開國之王？」
召坎哈·蘇瓦拉雙手緊握，粗重喘息，心頭如江潮翻涌。他看著慕容復(fù)那張風(fēng)輕云淡的臉，忽然覺得這漢人神棍……的確是來說服的，但說的卻不只是永昌的未來，而是傣族的千秋大業(yè)。
他緩緩起身，喃喃道：「若孤應(yīng)允……你會給孤兵？」
「五千援軍，兩萬石糧，還有商路通關(guān)之令。」
「若孤成功……」
「泰國為大理附屬之國，子孫世襲，受大理冊封，但大理不得干涉其政。」
靜默良久，召坎哈·蘇瓦拉緩緩?fù)鲁鲆豢跉猓骸浮瓏鴰煿欢荆瑓s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