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可泰王城,風聲里帶著潮濕的血氣。阿迪查拉王坐在殿前石階,盯著南方天際暗紅的晚霞,彷佛那不是夕陽,而是火線在漸漸逼近。他的披風在風中鼓動,衣袍上仍沾有羅渦河畔未干的泥漬與血斑。
親王帕亞·蘇提維帕跪坐在他身旁,聲音低沉:「父王,北面……來了幾十萬人。男丁披甲,婦孺隨行,車牛成隊、竹樓成列,不是為了搶掠,而是為了扎根。傣人說這里水草豐美、佛法昌盛,是‘命中注定之地’。我們曾以為大理只圖貿易路線,不曾想這竟是他們的移民征服。」
阿迪查拉王咬牙不語。
蘇提維帕續道:「我等以孟族為本建國,五百年來哈利奔猜雖歷經興衰,但國祚未絕。然而如今,境內傣族人口早已過半,許多鄉村的長老、寺廟的住持,甚至軍中的副將,早就與北人私通。傣人不是來索討利益,而是來取而代之。」
「我們能倚仗誰?」阿迪查拉王的聲音終于響起,干澀低啞。
「羅渦嗎?」蘇提維帕冷笑一聲,「他們剛在南方重創我軍,如今與高棉結盟,若他們北上增援,大軍合圍,我們連退路都無。素可泰就會變成我們的墳墓。」
殿內諸將沉默。沒有誰能反駁親王的判斷。
阿迪查拉王握緊石階邊的玉飾,指節發白:「這片國土,我阿迪查拉舍不得丟。可若全族就此滅絕,何用舊城萬戶?」
「父王。」蘇提維帕低聲道:「我等愿與素可泰共存亡,但若要留存香火、延續族裔,恐怕只有一途——退。」
「退?」阿迪查拉王抬眼,似怒似恨,「退往何處?」
說到此處,他目光一凝,低語道:「留一道封檄與那召坎哈·蘇瓦拉和慕容復——告訴他們,傣人可以坐素可泰的殿,卻坐不進我們的心。」
天色沈下,王都素可泰將于明晨遷空。五百年舊國,將在佛燈與戰火間,緩緩熄滅。
素可泰北境,湄那河水碧流如鏡。兩岸綠林隱隱,軍旗獵獵,箭樓與戰象遙相對峙。哈利奔猜王阿迪查拉王率殘軍駐于南岸,面容憔悴,雙目卻仍燃著殘火;北岸則是一望無際的傣人營帳,金色傣文與佛輪旗在晨光中閃爍,猶如一座漂浮的國度。
河面上,一艘艘系有白布與金線的和平舟緩緩劃出。為首舟中立著一位傣族貴人,頭戴花紋繁復的黃金發冠,正是傣人盟主、永昌土司召坎哈·蘇瓦拉。他身旁是大理國傣族女使段婆娑跋與景棟軍代表紹帕芒阇耶,舟上另有三僧兩祭司,昭示此行之莊嚴與正式。
對岸,阿迪查拉王與帕亞·蘇提維帕親王策馬至河邊,登上早已備妥的和議舟,隨著鳴螺聲駛向河心。
當雙方在河中央的木臺會合之時,風停云歇,四周數萬軍士屏息而觀。
召坎哈·蘇瓦拉行三拜九叩之禮,語帶敬意道:「傣人與孟人,同根同源,皆受佛陀庇佑。王上若愿與我等共圖天下,可保王族血脈不絕、尊號不廢,素可泰可為新國北都,王上可為‘大泰王國護國公’,世襲不絕。」
段婆娑跋亦溫聲道:「我主國師慕容復與撣邦共主芒迦羅早議定:傣人南遷并非為滅人族裔,而是為建一統佛國,南擁湄南,東通湄公,與大理天朝并列佛邦。王上若愿起義軍之余眾、降羅渦之余勢,則羅渦滅國之日,亦為王上功成之時。」
阿迪查拉王沉默良久,目光穿越河面,凝視著北岸那連綿不絕的傣人營地、緩緩升起的白煙與佛塔。
他終于開口,語聲低緩而剛毅:「我阿迪查拉,護國五十載,自知江山如水,強弩難挽。今日降,為存一姓;明日戰,為全一族。我可為公,不為奴。若泰國真有新國之志,便納我孟裔為柱石,而非泥沙。」
召坎哈·蘇瓦拉大笑,拱手道:「盟成矣。」
雙方隨即對天焚香為誓,以佛法為證,立盟于湄那河心。
當日午后,傣孟兩軍自素可泰合流,旗幟并列,南向而行。從此,一場吞并整個湄南河流域的戰爭,即將展開。而阿迪查拉王,也在歷史的轉捩點,做出最后一次臣服與賭注。
湄南河上游,素可泰南郊,連夜搭起的聯軍大營如同一座流動的城邦。火光搖曳中,帷帳中央,泰軍與哈利奔猜諸將共聚于一處,商議南征羅渦之策。帳外戰鼓微鳴,帳內炊煙繞梁,氣氛卻凝重如鐵。
傣人與孟人初合之軍,雖未完全整編,卻已然呈現一股浩蕩之勢,聲勢蓋過往昔的任何一支部族軍隊。
帳中主位已然換上「大泰國軍議堂」的旌旗,召坎哈·蘇瓦拉居于左席,景棟土司紹帕芒阇耶、大理國女使段婆娑跋、撣邦共主芒迦羅列坐左右。阿迪查拉王則居中而坐,衣甲斑駁,神色莊重,帕亞·蘇提維帕親王立于其后,滿臉憂色。諸傣族將領如維拉·巴圖薩、帕那伽跋、帕維阇、芒維阇尼等皆神色恭敬,拱手請策。傣人諸酋衣冠鮮麗,神情恭謹。此刻帳內的中心,并非年輕的泰國盟主們,而是坐于一旁席榻之上的一位老王。
阿迪查拉王身披白袍,銀發披肩,面容雖老卻目光如炬。昔日為哈利奔猜王朝橫戈奮戰的君主,如今成為這場南征的軍師,他的沉默本身就如鐵令,不容忽視。
召坎哈·蘇瓦拉率先拱手:「護國公熟知羅渦虛實,愿借王策一戰功成。我等傣軍初南下,不識其地,若能得王上指點江山,自當奉為謀主。」
阿迪查拉微微頷首,指著鋪開的地圖緩緩開口:「羅渦雖小,卻非弱國。」阿迪查拉目光炯炯,語聲如鐘。「地形環水,城郭堅固。河口設重樓連樁,能拒水軍;城中有象軍、高棉親軍與大批婆羅門僧侶組織的祭司團,可調動民眾與士卒之信仰死守不退。」
召坎哈·蘇瓦拉點頭:「羅渦今已為高棉所控,其王帕亞·維拉瓦迪雖非英主,然高棉將領如因陀黛維·舒提卡拉、毗羅庫馬拉·瓦普等皆悍將,若強攻,恐損我泰軍銳氣。」
「故不宜直攻。」阿迪查拉沈聲道,「孤愿自率舊部三千,自清邁水路南下至林查班、尖竹汶,誘羅渦南防。傣軍主力則自北陸破境入攻華富里西城與本部,孤與蘇提維帕親王將自海陸之間兩面夾擊,使其首尾難顧。」
「羅渦雖為高棉之藩,但實力并非不堪。其國王帕亞·維拉瓦迪乃老成持重之君,領兵雖不銳,守城卻有法。羅渦有三險:北城墻高水深,西有林澤,南有潟湖,易守難攻;但其國內部不穩——羅渦貴族反對高棉王室干政,對中央集權心存不滿。」
「先前我軍南征,雖攻不克,卻探得其要害:羅渦之兵依仗象軍沖鋒,步卒訓練散漫,一旦象軍受挫,士氣即潰。其兵糧來自東方洞里薩湖平原,一旦截其糧道,羅渦如無根浮蓮。」
撣邦的紹帕芒阇耶聽罷點頭稱是:「護國公所言甚合軍理。我等可派輕騎繞行東南,封其糧道于水陸要津——金邊至羅渦之間,設有兩個糧轉重鎮,一在達蘭因陀河口,一在那空拍儂交界,可雙擊斷之。」
段婆娑跋亦道:「高棉軍雖遠在羅渦東境,然其國女軍統領因陀黛維·舒提卡拉勇猛機警,須提防其回援。若王上知其行軍路線,可否設伏其歸途?」
阿迪查拉輕撫須髯,道:「因陀黛維雖善行軍,卻忌諱濕地。她必避開沿湖鹽澤,取象道北還。若我軍于象道之南布陣,大象難行其前,其兵可斷。」
段婆娑跋道:「護國公深諳羅渦虛實,又有民心相應,此策穩妥。我主慕容國師亦有言:以舊敵為新主將,可亂敵心,且顯我泰國胸襟。」
芒迦羅含笑而言:「我撣邦軍愿為右翼,自湄公河北入,扼其糧道,斷其后援。」
紹帕芒阇耶則提道:「可由我軍佯攻達蘭因陀·克隆駐地,使其調兵西援,再由帕那伽跋率景棟驍兵出奇兵取羅渦后門。」
阿迪查拉王長嘆一聲:「昔我哈利奔猜五百年江山,終落至今;但我孟人尚有一戰之力。若能與傣人合心一統湄南,新國之中,我孟裔雖居少數,亦必有一席。」
召坎哈·蘇瓦拉起身一拜:「護國公之策與忠心,當為我大泰根基。未來國都若立清邁,王上之族可為外藩孟人之主,護一方風俗血脈不絕。」
帳中眾傣人聞言皆起立拜伏:「請護國公為我泰軍之謀主!」
阿迪查拉微微抬手,淡然道:「吾雖老,尚有一志。昔日哈利奔猜立國于林澤山間,終困于無海之地。今泰國興起,若真能南下羅渦,開國于水陸要津,則為萬世之基。吾愿以余年,報國與佛。」
眾人齊聲拜曰:「請護國公領軍!」
夜深帳外,密林中傳來陣陣象鳴與風聲。泰國諸軍在這夜里,有了真正的方向。軍議至此,諸將齊聲應命,虎符、火契、羽書分派四路,鏡燈照地圖,萬軍齊出。
帳外星河漸沈,而一場滅國之戰,亦悄然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