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初春,雨后放晴。國會議事堂內,朝光映照朱紅梁柱,百余名代表齊聚,坐滿了這座象征新政的大廈。
今日議程:表決《鐵道總章》及第一批撥款法案。此議案攸關全國鐵道布局,不僅牽動錢糧,更涉及各地榮辱。國會自永樂十一年冬便密議數月,今日終于迎來決斷。
總章文本由內閣與震旦大學鐵道院共同擬訂,確立鐵道興筑為「國策首務」,并明訂:國道(干線)由國家撥款興建、運營;郡道(支線)得由地方議會提案、國庫補助;所有鐵路須接入國道網,統一軌距、聯號營運;鐵道建設須同步開展沿線郵務、通信與驛站系統。
此「總章」大體無異議,一經宣讀,元老院九票全贊,眾議院也迅速通過。
但隨后的撥款法案一出,議場氣氛立即緊繃。
法案中明確列出:首年全國撥款六百萬貫;其中二百萬用于既定之金陵—潤州—常州—無錫—蘇州—上海線;南路支線:太平—宣州—湖州—秀州—杭州及分岔入滬支線,獲撥款一百五十萬;太湖西側聯絡線(常州—宜興—湖州)另撥款五十萬;另外一百萬貫預算,淮南線與嶺南線,兩地擇一先行。
議長包完剛宣讀完畢,壽春代表劉繼元便猛然起身:「此案不公!」
「嶺南上年方獲『南疆開發條例』,糧賦、軍政、學堂、港工無不先行一步,今又奪我鐵道撥款,是何道理?」
對面韶州代表鐘伯謙冷然回擊:「壽春去歲騷亂,自毀民心,尚有臉爭此?嶺南諸郡民力漸興,廣州為南洋門戶,若得鐵道直通江西,則貨可內轉、兵可南下,國之利也!」
「國之利?還是嶺南之利?」滁州代表賁晶良冷笑,「若不是國會上一年濫撥嶺南款項,壽春又豈會鬧起民變!」
此語一出,全場喧然。
方夢華坐于元老院后排,眉頭微皺。她未出言,只在記錄紙上寫下一行小字:「兩方皆有理。此爭不在是否該修,而在何時先后。」
會議繼續,工務大臣祖書林緩緩起身。
「諸位,今論鐵道,爭點在序,不在是非。朝廷之策,非一時一地之利,而須百年之勢。」
他指向墻上地圖:「今歲既已開江東之路,明歲可通太湖與杭州。若再南下嶺南,則一脈自金陵達滬杭,再由南路達廣東,三十郡可納為一線。」
「至于淮南……」他語氣頓了頓,「當以明年開春列為重中之重。若兩地爭議不解,則議會可于今日另設『備用撥款』,先撥五十萬貫封存,由雙方于半年內提出具體工程圖與地勘報告,于秋議再審先后。」
這番提議穩妥寬和,眾人面面相覷,終于點頭。
最終修正通過如下:嶺南線與淮南線各得五十萬「預撥款」;半年內完成可行性報告與勘測,由國會秋季再議決優先順序;其余干線與支線,按部就班實施。
散會后,方夢華望著空蕩的議場,只輕聲喃喃一句:「鐵道既是脈絡,也是考驗??嫉牟皇羌夹g,是我們這個國家,到底有沒有同舟共濟的覺悟。」
她回身,步入簾后,新的路圖已展開。
國會通過法案后已過兩日,天氣轉暖,金陵春霧彌漫。元老院會議室內,方夢華召集核心幕僚,神色凝重。
「此事本座不欲再等秋議?!?/p>
她指著攤開的全國地勢圖,食指落在揚州與宿遷之間:「修鐵道若以工程之難度而論,淮南線地勢平坦,丘陵稀少,不啻為當前最易之路?!?/p>
「且我軍北伐,重兵駐宿壽之間,若能早通鐵道,則兵員糧草可自金陵日行數百里,支援前線不假舟車。若嶺南先行,則鐵道之利僅及商貨,不濟國運。」她抬頭,眼神堅定。
「本座決定,淮南線先行。」
祖書林與呂將對視一眼,皆暗暗點頭。這是理智與戰略并重之選,雖或觸怒嶺南,但國家大事為先,無可爭辯。
片刻后,她又輕聲補充:「至于嶺南,不是不修,是另修?!?/p>
她改指南圖,筆尖劃過番禺與交趾兩地:「嶺南山多路險,不宜速建干道,暫緩通省鐵軌。但廣州與交州皆為南貿重鎮、人煙稠密,可先建『城市鐵軌馬車』,以熟悉鐵軌運營與車輛調度?!?/p>
「如上海之先例,一條主線串起市集、港口、衙署與軍營,兩年內自可通車。廣南南路交趾,如今列為特區,當作示范?!?/p>
信任鐵道總工章致遠頷首:「若兩地先建鐵軌馬車,官民皆得實益,亦可安撫嶺南諸郡?!?/p>
三日后,《永樂十二年春季鐵道修建補正案》由內閣正式下達:淮南線列為一級干道,當年動工,撥款二百萬貫;廣州、交州獲批建設城市鐵軌馬車,每地撥款五十萬貫,年底前完工一線;嶺南主干線等高山地帶鐵道,暫列預研計劃,待火車頭與車軌技術升級后再擇時施工。
此案一出,民間與輿論兩極?;茨厦裥拇笳瘢豢诜Q贊,而廣州一帶也因城市鐵道撥款而稍釋前怨。唯有部分嶺南地主仍心有不甘,暗中鼓動廣東議員在夏季議會再提案施壓。
但對此,方夢華只是淡淡一句:「國有遠謀,不以一朝之勢讓步?!?/p>
她回到辦公室,望向窗外春光正好。
金陵鐵道初成,接下來,就是淮南破浪,嶺南潛行。
淮南鐵路總圖終于攤上了國會議政廳長桌,一如往常,一開場就聲浪鼎沸。
「金陵至壽州,必經淮南腹地,最便捷之路莫過自金陵經揚州、承州、楚州、宿遷,再折北通徐州前線!」章致遠的手指沿運河北岸一路劃下,語氣斬釘截鐵。
這條線,沿京杭大運河而行,道路平坦、人口稠密、水陸并行,看似天成共識,應無異議。然現實,從來不這么簡單。
首先開口反對的是揚州代表劉如聲,眉頭深鎖:「此路之通,勢必壓過我州河港漕運主線。開國之際揚州軍民死難過半,鐵車轟鳴壓土,英靈如何安息?揚州本以轉運為命,倘貨船改走鐵道,我家鄉十萬民生何以為繼?」
楚州代表祝杰亮也拍案附和:「我地商號船行林立,若因鐵道而起貨稅改制,不但會沖擊行業,更恐引起城中漕運幫派反彈。我若投贊成,明年選民定群起而攻之!」
本還抱有希望的承州代表卻意想不到地也投了反對票,語氣帶著幾分虔敬與無奈:「承州一帶自古多陵寢祖墳,鐵龍如蛇過境,恐驚祖魂,動地脈。百姓傳言若挖地三尺便是不敬,我若贊成,此后族中恐也容我不得?!?/p>
此言一出,議場陷入短暫沉默。連章致遠也皺眉,低聲對方夢華道:「三處皆反,這條線恐是走不成了。」
方夢華未語,只低頭凝望地圖。她心知,這已不僅是地利或工程問題,而是民意與舊習的對撞,是利益格局的斗爭。
她輕輕將手指移向一旁:「那么,改道?!?/p>
她看向地圖上那條新線,「這便是新策:金陵—六合—廣陵郊區—滁州—濠州—蚌埠—宿州?!?/p>
「此路避開反對最烈者,又便于我軍北上、漕運西移,更不需為傳統勢力讓步?!?/p>
章致遠一驚:「此路從未經官道,鄉野稀疏,貨客流量不穩……」
方夢華搖頭:「一開始沒有貨與人,是因為沒有通路。鐵路若通,便是造城之機。十年之后,蚌埠或勝今楚州?!?/p>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鐵道,不是討好百姓的玩物,是牽動國運的經脈?!?/p>
數輪磋商后,舊案作廢,新線塵埃落定——自真州(今六合)浦口碼頭起經滁州、濠州、蚌埠,至宿州邊境軍前指揮部,為目前北伐戰略主線;其中蚌埠段預留轉軌接通徐州與黃泛地區的可能,成為前線與腹地之間的動脈。
鐵道規劃圖鋪開于元老院廳堂,方夢華以青墨標示要點:「自真州渡江后直奔滁州,此段地勢平坦、江北屯田眾多,可為沿線供應糧草之所。再進濠州,該地原為宋金交界多事之地,如今我軍據守可為節點?!?/p>
她的筆落至蚌埠:「蚌埠是此次規劃最大爭點,乃淮河與鐵道交會之處,也是預備向徐州延伸之關鍵,但這里……仍有大隱患?!?/p>
李綱翻閱資料,提出數據支持:「蚌埠段若建橋跨淮,需考慮河道不穩——自杜充決堤,黃河奪淮后,淮河原下游每逢汛期皆變水漫荒野??菟畷r橋墩施工雖可行,但根基不穩,兩岸沙地易崩?!?/p>
濠州軍代表陳直言:「若強行建橋,可能來年春汛即遭摧毀,反致南北斷運,恐為不智。」
方夢華沉思片刻,提出兩案并行:「其一,蚌埠段目前不渡河、采東岸終點站制,將軍用貨轉至平橋轉運站,再由舟車入宿州、徐州?!?/p>
「其二,勘定枯水期可施工之橋位,設臨時輕型鐵橋,主限人車與輕貨,戰時可迅速拆遷;待日后黃河徹底治理,河道重歸穩定,再建正式重載橋梁?!?/p>
此策一出,雖非完美,卻被多方接受。
同時,她指向圖中另一段:「自宿州前線預留一支線,北接徐州、西望洛陽、再通河東,以圖日后兵鋒北進,與盟軍東線接軌之用。」
章致遠頷首:「若我軍得成,則東線可由金陵直通華北,南北一線千里不絕,此非僅鐵道,而為國脈?!?/p>
當晚,《淮南線改線備忘錄》送交國會審議,雖仍有異議,但大勢已定。
最后,國會以過半票數通過,方夢華旋即發出調令,令馬鞍山鋼廠加緊車軌制造,命江北鐵工學堂分校進駐滁州、蚌埠,預備設計沿線站點與轉運設施。
在滁州城郊,一座未曾規劃過的鄉村驛站,正在悄悄測量標高,打樁定點。沒有人知道,十年后,這里會成為江北鐵道的交通樞紐。
而在蚌埠濱河之上,測量隊的竹竿已扎入淤沙之間,百余人正在勘查可能橋位。未來鐵龍能否渡過這條命運多舛的淮河,暫仍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