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四月初七,白海列島春寒未退,浪如裂玉,霧似流銀。
滄海龍吟號自北方破霧而來,艦首巨龍吞吐白汽,兩側鋼骨與木殼交接處泛著寒光。其后,「滄海月明號」與「滄海遺珠號」如兩翼展開,側輪轟鳴破浪。六艘輜重艦與二艘偵巡艇編作縱隊,宛如一條鐵龍咆哮極海,紅底日月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滄海月明號艦橋上,提督韓景澤披著密封皮氅,望向遠方雪嶺若隱若現的北具蘆洲。這位昔日的金國復州水師漢軍都統,自從參與極地開疆計劃后,便成為「震旦海權學派」擴張主義的象征。他的眼睛銳利如刀,彷佛能透過海霧看見傳說中的「神裔海人」正與鯨群共舞。
「報——左舷五十里外,發現白海列島南側新煙柱,疑似火山活動或原住聚落!」偵察艇「滄海飛鷹號」旗語傳至。
「傳令各艦:右翼偏舵三度,距離火山島五里時停航觀測;滄海龍吟號備炮,不得先動火;若見人居,優先遣學士使節求語言接觸。」韓景澤緩緩發話,聲如冰中金石。
艦上學士團由明華大學地理航測院與震旦語言學會共組,成員中有翻譯、植物學家、地磁測量員與歷史學者。負責與未知族群接觸的,是年僅二十五歲的庫頁島高麗裔女通事江寧若,精通蝦夷語與耿鬼國通用語。她站在艦尾,握著筆記本,眼中閃爍光芒。
「這片海洋,比夢還遠……」她喃喃。
正午時分,艦隊靠近煙柱所在之島,名為回環島,為白海列島中段新近露出海面的活火山群島之一。偵察隊上岸后,發現未有定居痕跡,卻留下刻于巖石之上的神秘圖騰:弓形之舟、雙首鯨魚、以及類似文字的波紋刻線。
「這……非蝦夷,也非楚科奇,更非女真文形。」江寧若蹲下摩挲,「像是某種圖語——可能為傳說中『神裔海人』之語。」
當晚,艦隊于島外下錨,寒風中舉行「極海誓師會」,韓景澤于艦艏發言:「吾輩今行,非為征服,乃為開啟東海門戶之外之第三道文明之鏈。北具蘆洲,不應久鎖于傳說之中。今日,明國海權,至此而東,擲聲于天海之巔。」
那一夜,極光忽現,綠影翻舞于星月間,白海列島的蒼穹如被某種未知力量喚醒。艦員靜立甲板,人人心頭悸動,彷佛有「北冥之魚」正于深海甦醒,與鋼鐵艦隊互視。
四月初八,晨光如銀,白海列島中段海域依舊籠罩在冷冽霧氣之中。滄海龍吟號破冰而入,蒸汽轟鳴,船體在四度低溫海水中激起點點碎浪。烏尼馬克灣內,浮冰漂泊,遠山積雪如云。
艦橋上,北冥海軍司令王大虎立于桅前,披著沉厚海軍大氅,發鬢微霜,銅扣在朝暉中映出赤金光芒。他雙手負背,聲如沉鐘:「去歲與阿留申結盟,吾等以漁技、鐵器為信,彼以忠誠與鯨脂為報。今重返白海,當更進一步,向北具之濱探其神跡。」
副司令周蒙花早已巡視完鍋爐室,蒸汽氣壓穩定于九十五磅,湯鐵牛新設的隔熱鋼層使內部熱力損失大減。她回報道:「冷凝管未凝霜,蒸汽穩定。這艘船啊,在這極寒里穩得跟金陵江面上的渡口一樣。」她微笑時,眼角尚有去年初航時凍傷的痕跡,卻更顯堅毅。
副艦長葉承灝舉起新型雙筒望遠鏡,掃過霧海與岸灣,只見岸上阿留申族人披著海獸皮,點起數十堆篝火,煙升如畫。族人列陣于灣口,手執骨矛與漁叉,神色肅穆。
「鳴笛!三長音——示盟友之至誠。」葉承灝下令。
滄海龍吟號霎時發出長鳴,蒸汽震蕩霧靄,聲傳十里。艦桅上升起紅底日月軍旗,金線繡字「大明北冥鎮海軍」,于風中招展。月明號、遺珠號同步掛旗,偵察艇飛鷹號脫隊向灣內偵察,艦隊以儀式之形緩緩靠岸。
岸上,阿留申酋長阿加納·卡拉克親率百人列迎,步伐整齊,臉繪祭魚之紋,雙手奉上海豹脂與雕刻魚牙,口誦古語:「神魚之主再臨,伊努那哈護佑!」
王大虎率周蒙花、葉承灝與學士團登岸還禮,奉明制三跪九叩之簡儀,并交接盟書,誓詞與去年無異,但增附新條款:準予阿留申少年赴上海胡商子弟小學學藝,明軍可于烏尼馬克島設哨所與測站。
片刻后,港務使康吉·馬卡自小舟登艦,披北獸皮甲,腰佩明制短劍,敬禮道:「白海補給站已備,煤四兆斤、淡水萬桶、鯨油五百桶,皆入倉;各種干糧、鹽魚與維生草根亦已分箱。恭迎滄海龍吟號再臨!」
王大虎頷首,遞上航行日志:「從函館至白海,二千五百里,五日順風,機械無故障。鯨獵技術傳至庫頁島,漁產激增,北疆初興,阿留申之功,首焉。」
阿加納聞言喜形于色,命獻族中寶圖——一幅繪于鯨皮上的極地海岸圖,線條粗獷卻蘊涵地勢之準,指向東北方:
「彼岸為北具蘆洲之起首,吾祖言有神人居彼,乘皮舟如云,能以口音招鯨,以目語獸。魚群為其所御,故號‘海骨舟民’。」
他輕推身側一名少年,約十六歲,身形矯健,眼如黑曜。
「此我孫阿塔,父為伊捷爾緬人,母為我族。通伊捷爾緬與阿留申兩語,曾于夢中見海骨舟民祭海之禮。愿隨鐵艦,往東探秘,以夢為誓。」
阿塔挺胸上前,單膝跪下,以混合腔調言道:「吾雖年少,愿導諸君渡極海,見夢中之真。倘得見神人,我愿為橋;倘海怒難渡,我愿為舟。」
霎時,眾人肅然。王大虎親自扶起阿塔,為其佩上象征軍民同心的「北冥信符」,輕聲道:「你之雙眼,或為吾等見新世界之窗。」
日暮,艦隊修補、補給完畢,于海灣列隊升燈。明日拂曉,即將啟程,探向白海盡頭與北具蘆洲的神秘海岸。
四月十二,極海風寒如刃。滄海龍吟號領艦隊破浪東進,海水驟冷至二度,阿拉斯加灣兩岸雪峰倒映于冰鏡水面,霧氣縈繞。航速調降至三節,艦橋探燈如炬,映出浮冰裂縫與暗礁危石。羅盤穩指東北,指揮艙內氣氛凝重如霜。
副艦長葉承灝率技士于艦首試射百支新制燧發槍,裂霧之聲連響如雷。學官陳志和記錄于《北冥觀測錄》曰:「極寒中射速減5%,防水膠脂完好,準度未損,穩定性九成五。」
機械艙內,副司令周蒙花督匠人調鍋爐外管之熱層,施鯨脂摻海豹油潤滑主軸,傳動穩回。氣壓表歸位九十磅,她擦去額汗,對王大虎言:「若以此技新建滄海破軍號,長艦七百尺,火炮百門,雙軸七節,足掃北海群礁!」
王大虎立于艦橋高臺,遠望前方銀白海岸,冷聲道:「北具蘆洲,無港可泊,卻天險自成。若欲開疆,必從神灣起航。」
遂命偵察艇飛鷹號與追風號前出偵查,尋天然灣口。兩日后,飛鷹號先發現一處海灣,形如弓弦,風浪回避,名記于地圖:「阿拉斯加灣」。
灣岸林稀雪厚,鯨噴連綿如云,遠處林后煙氣冉冉。向導阿塔瞇眼觀之,道:「此乃老祖口中‘神人皮舟’之地。彼居雪林之中,逐鯨為生,舟形怪異,藏骨于中。」
登陸艇隨即備妥,軍士著寒衣、持火繩槍戒備登岸。阿塔與伊捷爾緬語譯官偕學士、學生艦官攜測距儀與取樣箱,踏雪深入疏林。
午后,林間忽見人影閃動。數名披熊皮之原民自林后驚現,手持骨叉與石刃,目露驚愕。他們見遠方海上鐵艦如山,霧中鳴笛如龍吼,神情驟變,或跪或呼,口中喃喃不止。
葉承灝立時命擊軍鼓三通,懸軍旗高舉于艇首——「大明北冥鎮海軍」赤旗迎風翻舞,滄海龍吟號自遠方緩緩靠近,煙囪霧騰,艦聲沉沉,似神魚浮現。
原民伏地呼號:「庫里尤——海靈歸來!」
更有老者泣聲指出艦首飛魚銅飾,恍若部族傳說中神魚之紋。
王大虎立令周蒙花率阿塔登岸議和。她換海軍禮服,佩銀緞佩刀,步入林間原民聚所。阿塔領其與頭人對話,原民頭人名曰庫薩克,身披白熊皮袍,語氣顫抖。
他奉上一枚雕花鯨骨,跪言:「爾等自北冥鐵海而來,舟載火與雷,吾祖有言:一日鐵舟臨海,神魚之主將開新時代,破冰為田,與海為盟。」
王大虎聞言,命人擺設簡儀盟禮,親握庫薩克雙手,誓言于眾前高聲曰:
「吾大明北冥使,奉東土命,以舟涉萬里,非奪地之兵,乃貿易之舟。愿與海人結盟,共守北具之海,共開漁獵、醫療、器械、絲綢之路。」
原民環呼振臂,火堆升起于海灣之心,鯨舌置石板,海豹脂入鍋燴煮。軍士則以瓷器、鐵刀、鹽糖與器具回贈,懸燈鳴鼓,號為「初盟之宴」。
阿塔立于王大虎側,目觀四野,聲低道:「鐵舟既泊神灣,夢已開篇。接下來,便是往山后——尋海骨舟民之時了。」
月色皎皎,映著艦隊與篝火交相輝映的光,映著大明第一次真正踏足極北新大陸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