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四月初,臺北盆地的晨光穿透淡水河上的薄霧,灑在連綿的稻田與蕃薯地間。田壟間,南瓜藤攀滿木架,辣椒紅果點綴綠葉,農人揮汗耕作,笑聲與水車的吱呀聲交織。遠處,基隆港的船帆如云,載著鹽、明錦與辣椒醬駛向江南與嶺南。河岸的集市已開始喧鬧,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與原住民的竹簫聲交融,勾勒出一幅盛世圖景。
姚氏坐在臺北織造廠的窗前,手指靈活地操作「百花紡車」,絲線在飛梭間化作細膩的明錦。五年來,她從大名府的流民成為臺北的熟練女工,工錢足以養活自己與7歲的幼孫岳雷。廠內的燈火昏黃,卻映照著她眼中的寧靜。去年,她從《明報》中得知,兒子岳飛不僅活著,還成為蜀宋的一品荊北節度使,這個消息讓她喜極而泣,卻也帶來新的困惑。
「明國的實力,滅大宋這點殘山剩水不過翻掌之間,」姚氏心中暗想,「可他們數年不曾進犯,聽說是方首相敬重飛兒的忠義。這份情面,究竟是福是禍?」她搖搖頭,將思緒拉回現實,望向窗外。岳雷正在希望小學上課,她得趕在傍晚去接他。
現在的臺北,已不再是當年初建時的簡陋據點。淡水河兩岸,石砌堤岸整齊延伸,河面上船只往來如織,既有滿載稻米的漕船,也有遠航歸來的南洋商船。河港碼頭邊,工人們正用新式的滑輪吊桿裝卸貨物,吆喝聲與號子聲此起彼伏。
城北的行政區內,青磚灰瓦的官署建筑群錯落有致,中央廣場上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刻著《臺北建城記》,記錄著這座城從無到有的歷程。廣場四周,商販們支起攤位,叫賣著南洋香料、閩浙絲綢、本地新產的蔗糖,甚至還有從日本運來的漆器。
正午,淡水河畔的臺北集市人聲鼎沸。青石街道寬敞整潔,攤位上堆滿蕃薯糕、辣椒醬、南瓜湯與原住民的藤編器具。新來的商販貺二郎高聲吆喝:「新鮮辣椒醬,揚州貴人都搶著買!一罐只要十文!」他原是山東登州的漁民,靖康亂世中隨難民船來到臺北,憑藉一手腌制手藝在集市謀生,如今已是小有名氣的醬貨販子。
攤旁,龜侖族婦人瑪雅擺出竹編籃與草藥,與貺二郎討價還價:「貺大哥,你的醬好吃,可我這草藥治熱病也是一絕,換兩罐不過分吧?」瑪雅的部落四年前歸順明國,搬到三峽溪下游的村寨。她學會了閩南話,交易時頗有幾分市井的爽利。貺二郎哈哈一笑:「成!兩罐就兩罐,下回多帶些山蜜,俺再加一罐!」兩人拍手成交,引來周圍顧客的笑聲。
集市的繁榮得益于明國的公平稅賦與統一度量。流民與原住民的交易日益頻繁,昔日的猜忌在買賣間消融。明國官吏每日巡查,確保無人哄抬物價,違者重罰,這讓集市成為臺北的經濟命脈,也為農戶與工匠提供了安穩的生計。
「三文錢一串!剛摘的香蕉!」
「新到的辣椒醬,東海道特供!」
市集的喧囂中,一名身著短打的少年擠過人群,手里攥著一份剛買的《臺北旬報》。他約莫十二三歲,皮膚黝黑,眼神機靈,正是岳云曾經的玩伴馮琳的弟弟——馮小虎。他快步穿過街道,拐進一條石板鋪就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間學堂。
午后,臺北希望小學的鐘聲響起,操場上孩子們嬉笑奔跑。七歲的岳雷抱著書袋,蹦蹦跳跳地跑向教習先生林秀蘭,奶聲奶氣地問:「林先生,今天還教不教怎么算船載多少貨?」他個頭矮小,卻眼神靈動,繼承了父親岳飛的剛毅與兄長岳云的聰慧。
林秀蘭,年近三十,原是福州府的私塾女先生,戰亂中輾轉來到臺北,被明國選為希望小學教習。她笑著摸摸岳雷的頭:「今天教怎么測田畝,學好了,將來幫奶奶管地!」岳雷點頭,跑回同伴中,與一個龜侖族男孩阿勇玩起了竹陀螺。
教室內,林秀蘭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題:「一船載蕃薯五百斤,十船載多少斤?」孩子們埋頭計算,粉筆在木板上沙沙作響。這樣的課程不僅教授算術,還教孩子們如何用知識服務農事與貿易,體現了明國「學以致用」的教育理念。岳雷雖年幼,卻已能熟練背誦《識字教本》,算術也頗有天賦,深得林秀蘭喜愛。
操場邊,12歲的閩南女孩陳小鳳正練習射箭。她父親是基隆港的船工,母親在織布廠工作。陳小鳳箭術出眾,夢想進入神機營,學習火器與工程。她拉滿弓,目光堅定,心中暗想:「我要學本事,將來為大明建船,讓爹娘驕傲!」
教室內,二十余名少年正圍坐在沙盤前,用竹簽和算籌推演著什么。講臺上,一位三十余歲的先生手持炭筆,在黑板上畫著復雜的幾何圖形。
「今日我們學的是《海島算經》里的測高術,舟山軍的炮隊就是用這個計算彈道的。」
淡水河畔的柳絮隨風飄散,落在新鋪的石板路上。岳雷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穿過市集,手里捏著一串糖葫蘆,紅艷艷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岳雷!等等我!」身后傳來清脆的喊聲,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氣喘吁吁地追上來,臉蛋紅撲撲的,「今天的算學作業你寫完了嗎?」
「早寫完啦!」岳雷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哥說,算學不好的人,將來連炮都打不準!」
「你哥就知道神機營那套!」小女孩撇撇嘴,「我娘說,女孩子學算學是為了管賬,才不學打炮呢!」
岳雷嘿嘿一笑,沒反駁。
不過,最讓岳雷好奇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奶奶!」他一踏進家門就喊道,「今天先生教了《春秋》,說'忠臣不事二主',可我們明國不是大宋的敵人嗎?那爹爹算不算……」
話沒說完,他就被姚氏一把捂住嘴。
「胡說什么!」姚氏壓低聲音,眼神嚴厲,「這種話不準在外面說!」
岳雷縮了縮脖子,乖乖點頭。他知道奶奶最忌諱這個話題——他爹爹岳飛,如今是蜀宋的荊北節度使,統領十萬大軍,鎮守江陵鄂州防線。而明國……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海上小勢力了。
姚氏嘆了口氣,松開手,轉身去灶臺盛飯。自從從《明報》上看到岳飛還活著的消息,她的心情就復雜至極。明國的探子甚至送來過岳飛的親筆家書,字跡剛勁如昔,只是內容……
「母親大人安好,兒在大宋一切尚可,云兒、雷兒若在明國,望勿憂心。」
短短幾行字,沒提歸期,沒談立場,甚至沒問他們是否愿意回去。
姚氏知道,岳飛不是不想問,而是不能問。
如今的明國,疆域東至溫嶼,南抵婆羅洲,北控白海,西臨洞庭,舟山海軍橫行東海,陸上精銳火器營更是所向披靡。蜀宋偏安西南,若非明國刻意留手,恐怕早就被吞并了。
按理說,只要大宋朝廷一天還在世上,明國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亂臣賊子,可偏偏……明國就是不動蜀宋。
她知道,明國的軍力早已遠超蜀宋。岳飛麾下的宋軍,或許能靠地形和血性抵擋一時,但若明國真下決心……
「雷兒。」她突然開口,「若有一天……明國真要打蜀宋,你大哥怎么辦?」
岳雷一愣,隨即挺直腰板:「大哥是明國軍人,自然服從軍令。」
姚氏盯著他,緩緩道:「若軍令是去打你爹呢?」
房間里瞬間安靜。姚氏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折起報紙。
臺北盆地西側的平原上,阡陌縱橫,新式輪作田里,南瓜、甘薯與稻米交替種植,田壟間的水渠引自淡水河支流,灌溉系統完善。幾名農學士正帶著農戶記錄作物長勢,其中一人手持炭筆,在簿冊上寫道:「永樂十二年夏,臺北三號試驗田,甘薯畝產已達四十石,較去歲增兩成……」
不遠處,一座新建的磨坊正轟隆運轉,水力帶動石磨,將新收的小麥碾成面粉。磨坊旁立著塊木牌,上書:「臺北公營第三磨坊——免費磨麥,余糧可兌錢。」
一名老農推著獨輪車排隊,車上堆滿麥袋,他咧嘴笑道:「擱以前,哪敢想磨面不要錢?還得是大明的規矩好!」
城東的臺北市希望學堂擴建了,原本的茅草屋已被磚瓦校舍取代。操場上,幾十名孩童正在練習隊列,口令聲清脆響亮。
「立正!向右看——齊!」
校舍二樓的辦公室里,校長羅菊——當年那位纏足后被治愈的女教師——正在批改作業。桌上攤開的是學生們的算術試卷,最上面一份寫著「馮琳,甲上」。
敲門聲響起,一名年輕女教師探頭進來:「校長,舟山來的公文,說明年要增設'航海算學'課程,問我們有沒有合適的教員。」
羅菊笑了笑:「馮琳不是剛畢業嗎?她在舟山學的就是測量,讓她來教。」
窗外,夕陽西沉,臺北城的燈火漸次亮起。學堂的鐘聲悠揚回蕩,工廠的汽笛長鳴,港口的貨船緩緩駛出,滿載著稻米、蔗糖和精鋼,駛向明國廣闊的疆域。
夜幕降臨,臺北城的街巷漸次亮起燈火。城中心的鐘樓敲響戌時的鐘聲,巡邏的民兵列隊走過石板街道,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黃昏,臺北城東的工業區燈火通明。織布廠的機器轟鳴,女工們操作飛梭,絲線化作明錦,銷往江南與海外。廠房旁,造紙坊的竹漿紙張源源產出,供學堂與官署使用;火藥坊的改良配方則為神機營提供新式火器。
火藥坊的領班李鐵山原是河東太原的軍匠,靖康年間隨難民船來到臺北,憑藉冶煉技術被明國重用。他對副手說:「這批火藥加了新配方,威力比范家舊貨強三成。神機營下月試射,若順利,高雄寨的防御能再上一層。」李鐵山的女兒李小蘭也在希望小學讀書,父女倆對明國的平等政策感恩戴德。
五年前,這里還只是東海邊緣的一個新興據點。而今,它已成為舟山軍治下最繁榮的海外領地之一——沒有戰火,沒有饑荒,只有井然有序的勞作與生機勃勃的貿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