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載三年,洞庭湖畔,時值初春,殘雪消融,蘆葦吐新。湖風浩蕩,旌旗蔽空。八百里洞庭,碧波翻涌,戰船如林。經歷了連番勝仗,特別是下芷江和陽武口兩役的輝煌勝利,楊幺的大楚義軍聲勢如日中天,控扼千里湖山。昔日星羅棋布的水寨,如今連綿成片,旌旗招展,儼然一方獨立的王國。
這日,陽光普照,湖面波光粼粼,映照著一面巨大的黑底紅字「楚」旗,在主寨高聳的望湖樓頂獵獵作響,更顯威嚴。自從宋廷聞風喪膽,倉皇撤離江陵,逃竄入蜀,整個洞庭湖方圓八百里便是大楚義軍的天下。各路好漢聞訊,紛紛前來歸附,使得楊幺麾下人才濟濟,盛況空前。
主寨中心,一座臨時搭建的宏偉聚義堂巍然矗立。此堂依山傍水而建,寬敞足以容納數百人。堂前廣場之上,插滿了各式旗幟,刀槍林立,甲士肅穆。今日,正是「大圣天王」楊幺昭告天下,會聚七十二將,共商大業的盛典。
辰時剛過,各路頭領已陸續抵達。先是水軍諸將,駕著各式戰船,劈波斬浪而來。「浪里飛鯊」劉衡、「金殼玉龜」金琮、「翻江鱉」池圭等水性好漢,個個精神抖擻,身披水靠,腰懸利刃。他們在碼頭登岸,互相抱拳寒暄,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
隨后是陸上諸將,騎著駿馬,或步行而至。「花臂獅」楊欽、「望天狼」文猛、「伏窩兕」曹寧」等,身著甲胄,威風凜凜。他們沿著山道而上,步伐矯健,虎虎生風。
聚義堂內,早已擺設妥當。正上方懸掛著一面更大的「楚」字旗,下方設著高臺,擺放著虎皮交椅,那是屬于「大圣天王」楊幺的座位。兩側依次排列著七十二張虎皮交椅,等待著各自的主人。
隨著一聲洪亮的號角聲響徹湖面,眾將知道,天王即將駕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靜候那年輕卻威震荊湖的領袖。
片刻之后,在一隊親兵的簇擁下,楊幺緩緩步入聚義堂。他頭戴紫金冠,身披織金袍,腰間束著鑲玉金帶,手中拄著一根雕刻著龍頭的拐杖,更顯其氣度不凡。雖然年紀不大,但連番的勝利和領袖的威嚴,已讓他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一股令人敬畏的氣勢。
眾將見狀,齊齊單膝跪地,抱拳高呼:「拜見大圣天王!」聲浪如潮,震得聚義堂的梁柱都微微顫動。
楊幺面帶微笑,舉手示意:「諸位兄弟請起!今日聚義于此,乃是我大楚開創大業的重要一步。諸位皆是忠肝義膽之士,為推翻腐宋,光復楚地,立下汗馬功勞。本王今日,便要與諸位共議大事,再創輝煌!」
待眾將依序入座后,楊幺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洪亮:「我大楚自太天王鐘相揭竿而起,歷經艱難險阻,方有今日之局面。如今腐宋昏庸,金虜虎視眈眈,天下板蕩,正是英雄豪杰建功立業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站在堂下的「小義公」鐘子儀身上:「子儀乃太天王之子,亦是我大楚正統所在。今日,便由子儀宣讀我大楚新立之軍令!」
鐘子儀聞言,捧起事先準備好的帛書,聲音清朗地朗讀起來:「今大楚義軍,蕩滅腐宋,掃清荊南;有能斬宋廷貴人者,賞黃金百兩,封列侯之位!有能奪地一州者,拜節度使,食邑萬戶!」
軍令宣讀完畢,大堂內一片沸騰,眾將熱血沸騰,紛紛起身,揮舞著拳頭,齊聲高呼:「大楚萬歲!大圣天王萬歲!」聲浪再次沖天,彷佛要將整個洞庭湖都震動。
楊幺滿意地點點頭,待眾人稍稍平靜后,繼續說道:「諸位兄弟,我大楚如今兵強馬壯,糧草充足,更有精良的車船和犀利的火器在手。下芷江和陽武口兩戰的勝利,已經證明了我們的實力。如今宋廷潰敗,正是我們擴張勢力,奪取更多地盤的大好時機!」
接下來,楊幺開始聽取各路將領的匯報,詢問各地的防務和民情,并與眾將商議下一步的戰略方向。堂內氣氛熱烈,群雄各抒己見,為大楚的未來出謀劃策。
「火須翁」黃誠上前一步,抱拳道:「天王,如今我軍火器犀利,可否大規模制造,裝備全軍,以火器開路,定能事半功倍!」
「喧天鬧」向雷也站起身,興奮地說道:「天王放心,白鷺汀的天工堂日夜趕工,新式火銃和火炮正在加緊趕造,假以時日,定能讓宋狗聞風喪膽!」
女將之中,「鐵面王母」甄愛鄉、「金爪彩鳳」龍倩濤等也紛紛請戰,表示愿率領麾下兵馬,為大楚開疆拓土。
大楚七十二將齊聚,酒宴正酣。楊幺高坐虎皮交椅,左右列席皆是豪杰——「箕水豹」英宣舉杯暢飲,「亢金龍」夏誠縱聲談笑,「小無鹽」嚴柳與女將們擊劍助興,滿堂喧騰,意氣風發。
大聚義會宴的氣氛達到高潮。寬敞的聚義堂內,燈火輝煌,觥籌交錯。勝利的喜悅讓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與豪情。楊幺端坐高位,看著堂下眾將開懷暢飲,心中也感暢快。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看守寨門的嘍啰跌跌撞撞地跑入堂內,顧不得禮數,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報!報大圣天王!寨外有一自稱偽齊皇帝劉豫的使者,前來……前來道賀!」
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聚義堂瞬間安靜下來。
楊幺眉頭一皺,手中酒碗頓在案上:「劉豫?」
眾將面面相覷,酒意去了大半。「碧眼屃」程林冷笑:「這老狗降金賣國,如今倒來攀交情?」
楊幺也愣住了,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酒碗,疑惑道:「我與他素無往來,更無半點交情,他派人來賀什么喜?」
他沉吟片刻,擺了擺手:「叫那使者進來!本王倒要聽聽,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嘍啰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引著一名身材臃腫、面帶笑容的男子入內。那人身著錦袍,手捧木匣,一路小步快走,姿態說不出的卑躬屈膝。他正是劉豫的使者,名叫密肥。
密肥一入堂,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堆笑,聲如細蚊:「小人密肥,奉大齊皇帝差遣,特來恭賀大圣天王連戰連捷,蕩平宋軍之功!特獻上犀角、象牙、金銀珠寶各十箱,以表大齊皇帝的赤誠之心!」說罷,他身后的幾名隨從便將一箱箱沈甸甸的禮物抬了進來,箱蓋打開,金光珠寶晃花了人眼。
廳中嘩然。「癩頭黿」侯朝拍案而起:「劉豫這廝,倒會做買賣!」
楊幺卻不為所動,他冷眼看著密肥那副諂媚的嘴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少說這些虛頭巴腦的!劉豫讓你來做甚,有屁快放!」
密肥聞言,肥胖的臉頰抖了抖,笑容卻不減,只得陪著小心道:「恕某直言,大圣天王雖是英雄蓋世,然而……貴軍身處水洼之地,四面受敵,能久抗官軍否?實不相瞞,昔日強秦之所以能一統天下,乃是『遠交近攻』之策;漢高祖之所以能擊敗西楚霸王,也是靠著『連結諸侯』之法。如今,我大齊皇帝阜昌陛下,深感大圣天王乃當世英雄,故而愿傾心結交,締結盟約,協同作戰,共圖宋室!」
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楊幺猛地起身,將手中緊握的酒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碗碎酒濺,聲音在寂靜的聚義堂內顯得格外刺耳。他的臉色鐵青,雙目圓睜,怒火幾乎要從眼眶中噴涌而出。
「混賬東西!」楊幺指著密肥的鼻子,厲聲喝罵:「我楊幺造反,為的是殺盡天下貪官污吏!今日若與爾等同流合污,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鐘天王?!」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家天王哥哥那筆血債還清清楚楚地記在你們偽齊的頭上!劉豫這個逆賊,為了榮華富貴,屈膝于金虜庭院,給金狗做犬馬,充當爪牙,助紂為虐!吾楊幺,對他早就切齒痛恨久矣!」
他轉向左右親衛,怒吼道:「來人!把這廝給本王亂棍打出寨去!再告訴劉豫,我楊幺雖反宋,但絕不投金齊,讓人恥笑!」
「沒遮擋」隋舉抄起哨棒,「柳土獐」李合戎掄起鐵拳,眾好漢一擁而上。堂外的義軍將士聽到天王的怒吼,也群情激憤,紛紛上前圍觀,對著密肥和他的隨從拳打腳踢,唾沫四濺。密肥慘叫著被拖出大廳,棍棒如雨落下,最終像條死狗般被拋上小船。
宴會的氣氛因這一突發事件而被打斷。眾將見楊幺如此憤怒,也收斂了笑容,紛紛站起身,向楊幺抱拳行禮,表示對天王決定的支持。
楊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回交椅。他端起新的酒碗,面色莊嚴地對眾將道:「諸位兄弟,今日之事,讓大家見笑了。但本王今日在此明言:我大楚反宋,是為天下蒼生,是為恢復漢家河山!與金虜合作的逆賊,哪怕是劉豫,也絕不能容忍!我等寧愿戰死湖山,也絕不與虎謀皮,更不愿讓后世子孫指著脊梁骨說,洞庭好漢曾與金狗為伍!」
楊幺余怒未消,對眾將厲聲道:「傳令各寨!偽齊再來使,斬首沉湖!」
眾將聞言,皆被楊幺的豪氣和節義所感染,再次齊聲高呼:「天王英明!大楚必勝!」
果然,密肥狼狽逃回后,將楊幺的態度如實回報給了劉豫。
劉豫惱羞成怒,卻又心存僥幸,三日后,又派心腹攜厚禮來勸。
「大圣天王有令——斬」
寒光閃過,人頭落地。「水中閻羅」陳瑫親自將尸首縛石沉入湖心,冷笑道:「喂王八去吧!」
湖水清澈,卻也埋葬了劉豫的所有幻想。最終,劉豫只得作罷,不再派遣使者,對楊幺的拉攏徹底失敗。
而洞庭湖大楚的忠義之名,也因此在江湖間傳揚開來,聲名更盛。在天下大亂的時局中,楊幺用行動昭告天下,大楚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絕不與屈膝外虜的賣國賊同流合污。這也為其后續的發展,奠定了更為堅實的道義基礎。
楊幺獨坐船頭。
「火須翁」黃誠遞來酒囊:「天王,偽齊雖惡,終究勢大……」
楊幺仰天飲盡,擲囊于浪:「老黃,你記住——我楊幺寧可戰死在洞庭水里,也絕不像劉豫那般,跪著吃金人剩飯!」
遠處驚濤拍岸,如雷似鼓。
夕陽西下,聚義仍在繼續。洞庭湖畔,風聲獵獵,吹動著那面巨大的「楚」字旗,也吹動著七十二將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野心和壯志。一場更加宏偉的畫卷,正在這煙波浩渺的洞庭湖上,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