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棉,漢水冰碎聲聲。襄陽郡城東南,霍明身披狐裘,立于戰船首,望著水霧翻滾的漢水中游,神情冷峻。
「都催下去吧。」他吐出一句,身旁裨將高良飛奔至船尾,一連數聲銅鑼敲響。頓時百余艘戰艦帆張篷鼓,在西風助勢之下,如水蛇一般順流而下。
霍明,乃原宋朝郢州守將,降金后擁劉豫為「齊帝」,為人工謹狠毒,最得劉豫信任。此番偽齊借金人攻蜀之際,命他統偏師水陸并進,圖取漢陽,意在斷岳飛軍后援之線,亦為尋找所謂「明國勾結」的證據,興兵挑事。
漢水濤聲急,冬陽如血映寒川。
是夜,郢州城外,偽齊中軍帳中燈火熒熒。霍明一身黑甲,踱步沙盤前,指尖掠過漢水中游諸郡縣之名,低聲道:「襄郢在手,荊門不得,若取漢陽,便斷岳飛退路。」他回身對副將王珂道,「你說那岳家軍,可真無半點與江南異志?」
王珂笑而不語,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道:「此為岳飛親筆奏牘,本意奏于宋廷,卻不知何故落于明人之手。若能使之落入成都御前,便是岳鵬舉百口莫辯。」
霍明目光閃動,將信收起,道:「傳我令,三日后水師由棗陽起航,夜行晝伏,順流突襲漢陽。」
是夜漢水,偽齊戰艦五十余艘順流而下,火油密封,櫓聲不發,僅風帆潛行。霍明親率前鋒,輕舟探路,欲在黎明前直插漢陽城下。
船艙內,火盆溫暖,幾名披裘諜者正將密信烘干,那是襄陽潛諜送來的截信殘紙,上書幾行:「永樂十年七月,荊南驛中轉物資,款項為廣信府銀號撥付,銀錠為海貿通式,非本朝成色。」下落款竟是「江南大明國·外務監通商司」。
霍明冷笑:「果有其事。」
高良問:「將軍,真信那岳賊與江南通謀?」
霍明輕搖頭:「未必他知,未必他不知。要的是疑。」
說罷,他揮手,令諜者抄寫數份文書,密令差人裝入密函,另遣小舟夜渡江入成都,一路送往蜀宋樞密院,書中故意寫作「岳太尉與明人通舟楫,借口水陸調餉,實乃外援往來」。又附江南商人姓名、舟號、貨目,俱從漢陽細作中捕得。
「越真假,越能攪得他宋廷人心浮動。」霍明笑道。
夜半,風大船疾,水聲轟然。霍明立于艙外,盯著前方濃霧中漸起的山影,道:「前方便是均州舊城,城守早受我齊化。再三日,便可至漢陽。」
他回望來路,漢水漫漫如帶,襄陽燈火已不可見。他低聲道:「金人貪,宋人愚,明人狡。哪一家真可信?」
漢陽,寒夜如鐵。風卷江霜,旗影翻飛。
城頭一老將披氅而立,須眉雪白,背挺如山。他名陳規,字元則,密州安丘人,今年六十有一,乃漢陽鎮撫使。靖康舊臣,知兵持法,尤重廉節。
今夜得報,偽齊偏師霍明自水道來襲,前鋒已逼近北門,陳規披甲上城。望著對岸火光如晝,他沉聲吩咐:「弓弩毋發,且看敵態。」
對岸營中,一騎出陣,金盔披鱗甲,馬上人躬身高呼:「陳元則,可還識舊友霍明?」
陳規立于垛口,朗聲道:「霍將軍,多年不見,想不到竟于漢陽相會。你我舊誼在心,愿借片言。」
霍明勒馬止步,仰面笑道:「陳兄,時勢如此,大金已破仙人關,趙九之敗,你我所知甚詳。元則當識時務,順大齊天命,剃發歸降。免一城血流成河。」
陳規面色不改,只輕輕嘆息道:「霍將軍之言,似曾相識。昔年太原陷時,亦有此語。然天命何所歸,豈你我可定?官家之事,老夫未得確報,恕難從命。既是故交,老夫不忍血戰于城下。送你糧米百石,以表一別之誼,自此你我各安其道,不復相擾。」
語畢,命軍士以舟載米百石、醬油、鹽肉、醫藥等物出北水門,由河道奉送偽齊軍營。
霍明見舟上所載,眉目微動,終是一嘆,道:「陳兄念舊情,我心領之。但襄陽之兵已發,軍令如山,難以罷兵。今夜起,我軍將造天橋,自水中進攻。屆時兵戎相見,還請莫怪。」
陳規拱手道:「愿將軍珍重。」
舟去燈寒,城頭風更緊。副將韓郁道:「將軍何苦費禮?敵已受糧,城中或生疑。」
陳規緩緩坐下,撫髯道:「兵者,詭道也,然義理不可失。霍明本不欲戰,我饋之糧,是為存一線人心。他若無功而返,自會受責,軍心難齊。且今日之受,來日之疑,俱由我定。」
次日清晨,北門外傳來木聲轟鳴。偽齊軍造天橋于漢水之上,以浮筏連桴為橋,置板為面,外設柳條為欄,貫以長索,橋身緩緩推向城下。
陳規立于高處,指著橋道:「箭手就位,待其橋成,放火箭燒之。水師待機反沖,不取敵人之命,只毀其舟楫。」
漢水西岸,風急雪橫。偽齊監軍烏哩章坐于臨時胡床之上,背城面野,遙觀架橋之功,傲然自得。
只見他銀盔鐵甲,胸前繡一兇獸,目光時而瞥向漢陽舊城,時而轉顧河上舟楫,語帶譏笑道:「區區漢陽,不過三日可取。那岳家軍若真有援,也阻我不得。」
城頭之上,陳規立于女墻之后,望著那烏哩章之坐姿,勃然大怒,拍案而呼:「此賊膽敢背城而坐,辱我如斯!誰可為吾取其首級,以雪國恥?」
城卒相顧,無人敢應。忽有一壯漢出班應道:「小人田金,乃牢城營卒,愿刺此賊,萬死不辭!」
陳規細觀其人,見其臂粗如柱,目如朗星,知非池中之物,便親為把盞,斟一卮烈酒,言道:「我大宋兵微將寡,全憑忠勇撐持。汝若成功,升汝一等,列于武階!」
田金受酒而飲,一飲而盡,頓首道:「愿為國死!」
即披短甲,懷匕首,腰佩繩索,手持橫槍,自偏門悄然下城,沿壕潛行。時天色將晚,雪將住未住,壕岸泥濘,寒水刺骨。
他行至敵軍橋頭數十丈外,只見那烏哩章猶坐不動,旁無大將,護衛亦少,唯有數卒圍立,皆持木槊,未察壕中動靜。
田金屏息潛形,至其正下方,突地拔身而起,躍上壕岸如虎下山,暴喝一聲:「殺——!」橫槍直取烏哩章咽喉。
烏哩章方驚起,未及抽刀,槍尖已透胸而出,血濺盔甲,嗚呼倒地。
左右大嘩,然田金不戀戰,收槍躍身回壕,如貍貓躥入水草之間,轉瞬無蹤。
城上望見此壯舉,先是死寂,繼而震天大鼓齊鳴,兵卒齊聲吶喊:「大宋萬歲!」
陳規大喜,命開箭樓吊橋,迎其歸營,親自迎入堂上,笑道:「田金之勇,可敵萬人!」
遂授其承信郎,賜甲一副,銀五十兩,牛酒犒賞。
是役也,烏哩章身死軍中,偽齊橋工盡廢,前鋒頓挫,其軍氣大沮,霍明亦心驚膽寒,夜召親軍嚴加巡哨,凡帳外五步內不得留人。
而漢陽城內軍心大振,百姓焚香請愿,愿捐錢米助軍。陳規上疏于樞府,曰:「敵人輕我,反為我功。若皆如田金,何懼金偽之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