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弼連戰不利,兵疲將懼,韓常左目再中流矢,重傷不起,完顏宗弼急入營中探視,見其一目鮮血淋漓,裹布如球,面如金紙,呻吟不斷,不禁神情慘然。完顏宗弼長嘆道:「韓常勇略為我所倚,今再傷重,不能再戰……我若早聽彀英之言,乘敵未固而攻之,豈有今敗?」
仆散忠義低聲道:「主子,軍中不可妄言前事。」
完顏宗弼擺手曰:「彀英雖輕率無狀,此番卻見機于我前,悔之晚矣。既然仙人關難克,我當暫退鳳翔整兵再議。」
此時,偽齊正綠旗先鋒劉夔進曰:「主子,奴才有一策,愿獻。」
完顏宗弼問曰:「何策?」
劉夔躬身道:「古人鄧艾破蜀,棄大路,偷渡陰平。今仙人關為吳氏兄弟固守,我軍屢攻不下,已耗精銳。若轉而由北路入陳倉,越寶雞、寧強,繞西南險途,突白水關,便可從后入蜀中,斷其咽喉。白水關之守不過是些地方兵甲,遠不及吳玠之固守仙人關,此乃出敵不意之計。」
完顏宗弼聞言,沉吟不語,登圖臺細視蜀道,片刻大笑曰:「天助我也!若能取白水關,一舉而破蜀境,擒趙構如探囊取物!」
即日傳令收拾殘軍,命完顏彀英護韓常、劉夔為向導,自鳳翔出斜谷口,隱軍蹤,由北山小道繞行,避開吳玠耳目,星夜前行,轉而進攻白水關。
吳玠見金營撤軍,亦不敢輕動,命吳璘整修關隘,以備再戰,未料完顏宗弼此舉乃調虎離山之計。
卻說白水關守將,乃宋川陜宣撫司副將張德信,兵不過三千,守關無備。完顏宗弼行至關前,忽起兵鋒,如猛虎下山,關中頓驚。
張德信急遣人馳報吳玠,而完顏宗弼已張營布陣,命金軍三旗列陣前鋒,偽齊兵殿后助攻,誓取白水關以開入蜀之道。
然完顏宗弼未曾想吳玠早布耳目,命伏路小校日夜窺伺。小校探得金軍北上繞路之跡,星夜奔還報與吳玠。吳玠拍案道:「果不出我所料!兀朮棄關而圖蜀,吾當釜底抽薪,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即夜遣精兵二千,自關中小道繞行,直取完顏宗弼后軍大寨。是夜風急月黑,宋軍突入寨中放火,黑旗軍尚在酣眠之間,營中烈焰四起,驚馬亂走,軍士奔突踐踏,折兵千余。完顏宗弼驚起,只得披甲宵遁,一路疾行至河池縣。
完顏宗弼自以為遁速,吳玠尚未追及,命軍士略歇喘息。忽然前方林中炮響三聲,一彪宋軍擁出,攔斷去路。旗上「王」「楊」二字耀目,當先二將王俊、楊政,馬蹄翻飛,手持兵器,遙指金軍,大叫道:「兀朮休走,今日便是汝死之時!」
完顏宗弼大驚失色,急問左右:「誰可為我沖陣開路?」言猶未盡,身后兩將并馬而出,一為赤盞暉,一為完顏宗偉,俱是女真中堅猛將。赤盞暉騎一匹烏云踏雪馬,手持鋼鞭,阿魯補執一柄大斧,如風而至。
王俊見完顏宗偉殺來,大喝一聲,挺槊迎戰。二將戰至五十余合,王俊氣力漸衰,被完顏宗偉一斧砍斷槊頭,險些中招,撥馬而走,傷臂灑血如雨。
另一邊楊政與赤盞暉斗戰正酣,二人皆為重甲披掛,一馬當先,不避鋒芒,刀刀碰處火星四濺,連斗四十合,仍不分勝負。
此時完顏宗弼乘兩將阻敵,親率中軍突圍。卻不想兩側山梁號角齊鳴,殺聲震地。吳玠親率張彥、鄭宗自橫山寨掩出,合圍金軍。霎時河池縣前煙塵蔽日,喊殺連天。
宋軍分兵截斷金軍后路,火箭、神臂弓齊發,金軍死傷無數。完顏宗弼仗勇突圍,前有楊政,后有張彥,左有王俊,右有鄭宗,轉戰如斗室。仆散忠義中箭墮馬,完顏宗弼失其左臂膀,情勢危急。
是夜月光如水,吳璘自西路率兵趕至,斷宗弼前行之道。完顏宗弼仰天大叫:「天不助我!」急召赤盞暉、阿魯補,率殘部趁夜翻山小徑突圍,棄輜重數百車,潰敗而走。
吳玠分兵圍擊,完顏宗弼棄營宵遁,已是狼狽萬狀。適時利州知州郭浩募得鄉兵千人,自負忠義,飛馬馳援,自利州趕至河池,恰值戰勢膠著之際。郭浩躍馬挺槍,親自當先,直刺北軍中堅。宋軍見援,士氣大振,齊聲吶喊,山谷皆應。完顏宗弼本就驚惶失措,忽見斜刺里殺出一彪新軍,不辨來歷,疑有重兵圍至,大驚失色,顧不得后軍輜重,棄甲曳兵而逃。
郭浩、楊政、王俊乘勢掩殺,追擊二十余里,所獲軍器、馬匹不可勝數。金軍人馬紛披、落川遍野,一路潰走至兩當縣東南橫山寨。
完顏宗弼喘息未定,忽聞寨前鼓聲大作,旗影翻飛,又一軍撞出。前陣二將,正是宋統制官張彥與鄭宗。張彥執長槍,鄭宗持鐵刀,并馬直逼陣前,大喝道:「兀朮狗韃子!今日天王老子來也救你不得!」
完顏宗弼望見二人,如見修羅,倉皇之間,馬鞭脫手,失聲驚叫:「左右何人可擋!」
語未畢,帳后兩騎飛出,一將乃正黑旗大將高召和失,一將是鑲黑旗驍將完顏斜補,俱是勇悍無儔,分執流星錘與狼牙鞭,催馬出陣,橫沖直撞,正迎張、鄭二將。
雙方鐵騎相交,吶喊雷震,刃光如電。高召和失連揮三錘,力沉如山,張彥架開第一錘,已覺虎口麻木;鄭宗則與完顏斜補正面交鋒,縱馬回旋,鐵鞭如龍,激斗不已。四將各使渾身解數,戰至十余合,難分勝負。
忽聞山后炮聲隆隆,號角聲遠遠而來,四下殺聲震天。一軍破林而出,皆穿南路軍服,旌旗上繡「劉」字,正是綿州、威州、茂州、石泉軍安撫使劉錫引兵前來救援。
劉錫久聞完顏宗弼陷蜀,奏準自募鄉兵五千,由川道疾行而來。此時自橫山側路繞出,直搗金軍側背。金軍措手不及,營中驚亂。完顏宗弼見四面皆敵,心膽俱裂,大呼:「我命休矣!」
吳玠聞報劉錫已至,親率騎軍圍剿。金軍中再無斗志,紛紛潰散。高召和失、完顏斜補各自死戰突圍,力盡而退。完顏宗弼棄盔斷韁,匆匆奔回鳳翔,所帶之軍十不存一。
正黑旗下營連破,完顏宗弼狼狽奔逃,至橫山已如喪家之犬,宋將郭浩、楊政、王俊等人策馬疾追,奮勇掩殺。三將輪番沖擊,金軍再無成列,潰兵紛紛倒地。完顏宗弼本欲回馬再戰,回首所見,盡是殘尸敗卒、旌旗盡失,不覺心膽俱寒,揮鞭直取山路遁去。
宋軍追殺數十里方收兵,焚金營,奪其甲仗輜重、金銀寶物、戰馬器械不可勝數,堆積如山。此役之中,金人自完顏宗弼以下,多攜妻孥親屬隨軍,戰敗之后,家屬皆為宋軍所俘。軍中搜得敵營文書,始知金軍此役原意直取成都,竟是傾巢而出,志在必得。
此戰一捷,吳玠與諸將祭告天地,犒賞三軍,軍心大振,蜀中民眾亦奔走相告,盡稱吳玠、吳璘兄弟為「再造蜀土之柱石」。
偽齊主將劉夔聞正黑旗潰敗,驚惶中引殘部自白水關撤返鳳翔。夔嘗言:「蜀地可圖。」今見吳玠之兵強將勇,地利難攻,且民心附宋,始悟「蜀終不可犯」之讖。于是收拾余卒,重筑鳳翔營壘,令軍士習田畜馬,為久留計。
完顏宗弼亦深知連年征戰,人疲馬乏,朝中主戰者多以伐蜀為捷徑,今敗跡昭然,遂上表言曰:「蜀道之險,甲于天下,雖得一城,難守一州。吳氏兄弟,勇而有謀,屢挫我軍鋒銳,今非兵力所可強圖,乞緩兵以待時。」
此表一出,金廷震動,完顏宗弼權柄雖仍在握,然軍威已失。朝中漸多主和之聲,或勸轉攻隴右,或欲北收定邊。
再說吳玠于關前設祭告捷,以楊政守橫山寨,郭浩守河池,王俊巡防南道,自引主力歸駐仙人關。旬日之間,城寨整固,士卒休整,蜀道再通。諸郡感其威德,綿、茂、威、石泉百姓盡獻牛酒以迎。禮部奏請成都行在,封吳玠加太尉銜,賜節鉞以鎮西陲。
是時蜀中府州大定,三輔震動,北軍不敢南窺,西賊屏息觀變,吳玠兄弟與楊政、郭浩等,乘勝修兵積粟,誓圖再平隴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