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弼連攻仙人關數(shù)日,未得寸進,軍中傷亡日增,士氣漸疲,遂與眾將議曰:「宋軍固守關隘,若不設奇計,恐難拔寨。我當分兵東西,合圍殺金平,俾其首尾不能相顧。」
遂令女真兩旗軍由其親自統(tǒng)領,陳于殺金平東面山麓;又命漢軍旗都統(tǒng)病夏侯韓常率偽齊諸軍,自西嶺繞道來攻,合勢并發(fā),號為「穿山破嶺之計」。兩軍鼓聲連日不絕,矢石如雨,火器轟鳴。
吳玠得探報,亦分兵拒敵,自引親軍三千駐殺金平東寨,與完顏宗弼對陣;又令其弟吳璘統(tǒng)一軍萬人,夾擊韓常,左右縈繞,聲東擊西。吳璘乘慣山道,擅布游陣,朝西暮東,金軍疲于奔命,不得其法。
然西寨陣前,韓常所部連日強攻,金齊兩軍奮勇死戰(zhàn),營前統(tǒng)制田晟、郭震力戰(zhàn)不息。是日三更初,天未明,金軍突發(fā)夜襲,拐子馬千騎先行沖鋒。田晟身披烏光重甲,手執(zhí)長刀,立于陣前,不乘馬、不避鋒,一刀斬來,人馬俱碎。其麾下勁弩手列陣兩側,射殺金兵數(shù)百。左右士卒皆稱其為「步戰(zhàn)鐵人」。
郭震亦揮槊沖陣,屢破敵鋒。然韓常暗遣副將繞至背后,突然放火攻其營寨,火起山谷。郭震大驚,倉促調軍迎敵,不料腹背受敵,軍陣大亂,被金軍沖破三座營壘。郭震僅率數(shù)百殘兵敗走,丟失軍器、旌旗甚多。
次日午后,吳玠得報郭震失守,怒火中燒,喚左右:「召郭震至營前聽命!」
不多時,郭震披掛破裂,面色慚愧,跪于帳前,尚未開言。吳玠厲聲道:「爾領重兵,卻失營寨!軍中之罪,非同小可!」
郭震叩首求情:「某實疏于戒備,愿以死謝罪。」
吳玠怒不可遏,大喝道:「軍令如山,失律者斬!」言罷拔劍親至郭震之前,銀光一閃,郭震首已墮地。左右震怖,帳下群將盡皆變色。
吳玠肅容立于血泊之中,仰天厲聲曰:「違軍紀者,雖將必斬!敵未滅,我輩豈容尸位!」
三軍觀之,無不動容。士卒皆曰:「吳經(jīng)略用法如山,吾輩當死戰(zhàn)以報國恩!」
是夜吳璘傳捷:已在西嶺伏擊韓常偏軍,殲敵數(shù)百,斬偽齊校尉二人。東寨亦連破金軍先鋒三陣,完顏宗弼大驚,知吳氏兄弟非可輕敵之輩。
完顏宗弼怒召韓常入帳斥責,韓常羞愧難當。完顏撒離喝進言曰:「宋軍多奇兵,非正攻所破,或可設反間之策。」
完顏宗弼聞言不語,只目視遠處山嶺,眼中閃過一縷兇光……
仙人關大戰(zhàn)愈演愈烈,吳璘所部南軍苦戰(zhàn)五日,士卒疲憊,陣中傷亡甚眾。吳玠高坐中軍,察知吳璘正與金軍鏖戰(zhàn)難支,急令副將嚴成方領二千兵,援守第二隘口,號為「絆馬陣」,又調弓弩手千人,固守左右翼山腰絕道,以防金兵繞后。
是時金軍統(tǒng)軍韓常、偽齊先鋒劉夔奉命強攻不歇,營前塵土蔽日,喊殺震天。宋軍守將楊從儀日夜拒敵,一日三戰(zhàn),奮勇不退,矢盡石竭,仍手揮長槍,躬身沖鋒,殺敵無算,尸橫塹前,血流成渠。
諸將見戰(zhàn)勢愈烈,營壘傾危,皆有異議,或欲棄此險地,另擇高阜堅守。帳中議論紛紛。
吳璘聞之,大怒,拔刀而前,畫地為界,大聲道:「此乃兵家所爭之隘,若舍之而去,敵兵乘虛直搗仙人關,爾等豈能保耶?此地若失,生亦無顏;死則死此,退者立斬!」
眾將被其威風所懾,盡皆低頭。楊政起身應聲道:「吳將軍之言極是。此地西控蜀口,北拒關路,退無可退,失之則蜀道崩潰,死不可失。守之以強弩,敵雖眾,吾可拒也!」
吳璘大喜,抱拳謝之,即令楊政統(tǒng)神臂弓隊千人,晝夜輪換射擊,又設小隊奇兵,伺敵松懈,時出突襲。陣中鼓角不絕,金人強攻不下,連折三營,死傷無數(shù)。
完顏宗弼怒甚,聚諸將問計。完顏撒離喝進曰:「宋軍雖頑,然營西北角土樓高聳,木柱支撐,不堪猛攻。若以重兵集攻于此,樓傾寨破,其勢必崩。」
完顏宗弼喜曰:「此正我意。」翌日,命金軍鐵甲連鉤兵魚貫登城,前軍踹尸而上,后軍推其而進,氣勢如潮。
吳璘登樓遠望,見敵軍猛攻樓角,火箭紛飛,樓柱已傾。急令大將姚仲率死士百人登樓死守。
姚仲面如重鐵,膂力過人,持鐵槊立于樓頭,凡金兵至前者,盡為所殺。樓勢漸斜,姚仲怒曰:「樓未倒,吾輩豈可退!」遂取數(shù)丈白帛,系柱為繩,挽樓復正,其勇震軍。
金將夾谷吾里補見狀,喚火兵百人縱火焚樓。姚仲就地取酒三壺,潑滅火苗,口中大喝:「有我姚仲在,金賊焉敢妄動?」
吳玠聞變,急遣統(tǒng)領田晟率斧兵百人,從兩側山道突圍而出,專斬攻樓金軍,斧如霹靂,血濺丈許。又命諸軍舉炬為號,四山火起,鼓聲動地,如雷震谷。
是夜金軍大亂,宗弼見難克,傳令收兵,退營十里,謀議再戰(zhàn)之策。
城頭吳璘喘坐血泊之中,身上九處創(chuàng)傷,仍高聲鼓舞諸軍:「金人困獸之斗,我軍眾志成城,必可一戰(zhàn)定關!」
將士聞之,盡皆稱快,士氣大振。
仙人關連戰(zhàn)數(shù)旬,吳璘所部死守第二隘,日日血戰(zhàn)不退,金軍攻勢雖猛,然屢屢受挫,士卒疲憊,軍心漸亂。完顏宗弼調兵遣將,營前八路皆布重兵,然終不能破宋軍之陣。
是夜,月黑風高,風起于東嶺,山谷間煙霧迷漫。吳玠登關樓而望,見金營旌旗無振,篝火稀落,知其兵疲將困,喜曰:「此天授我機也。」
遂密令諸將,傳軍中不許點火,偃旗息鼓,待三更鼓定,出兵劫營。
時,吳璘守關不動,暗調神臂弓隊居高而待。吳玠親自披掛銀甲,手執(zhí)鐵槊,統(tǒng)統(tǒng)制楊政、都虞侯王喜、先鋒王武等三軍之銳,分左紫、右白二旗,沿山勢潛行而下,繞金營之左后。
至三更,吳玠登高而揮一盞銀燈,燈光搖曳,諸軍知令,吶喊而出,如狼似虎,直撲金營。
金軍措手不及,尚在酣睡,忽聞四下喊殺之聲,起身不及披甲,紛亂奔走。吳軍火把照夜,箭雨如飛,先破韓常之部。
時韓常正宿于左營,夢中驚覺,尚未穿甲,忽一矢至,正中左目,大叫一聲:「賊箭中吾目也!」翻身墮馬。左右急救,拔去箭矢,血流滿面,韓常痛不可忍,被迫退入后軍救治,失其統(tǒng)令。
前軍失主,偽齊兵潰不成軍,亂紛紛倒退三里。吳玠策馬橫槍,大呼:「殺!一鼓破敵!」親率一隊突騎,直入中營,與金兵鏖戰(zhàn)于火光之中。
王武斬金軍千戶二人,王喜手持狼筅鉤斷敵騎二十余,楊政一矛刺倒金將一員,四面宋軍蜂擁而入,殺聲震天。金軍或投降、或跳崖,傷亡者數(shù)以萬計。
至五更,東天將白,吳玠傳令收軍,曰:「可惜天明,若再一更,可盡擒敵矣。」
諸軍乘勝而還,盡收金營兵械糧草,繳馬千匹、弓矢三萬,斬首萬余,俘敵三千,滿載而歸。關中士卒夾道迎接,山呼萬歲。吳玠至關上,拜天而謝曰:「此非吾功,乃眾將士浴血奮戰(zhàn)之果也!」
完顏宗弼營前立馬,見韓常抱傷、劉夔退走、諸軍敗績,仰天長嘆:「吳玠果難敵也!」即收殘兵,修營固守,謀議再戰(zhàn)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