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左監軍、正黑旗主完顏宗弼,得興元陷而復失、完顏撒離喝折兵三泉之報,怒不可遏,拍案大喝曰:「蜀地小邦,屢辱我軍,若不傾國南征,何以滅之?」遂親自領大軍十余萬,自鳳翔整旅南下。
是時正黑旗、鑲黑旗、偽齊正綠旗諸軍悉數出動,完顏撒離喝依舊領兵,與劉夔等齊至。諸將如完顏彀英、韓常、赤盞暉、斜卯阿里、蒲察世杰、烏延蒲魯渾、迪虎、訛魯補、術列速、琶八等,皆為金國宿將,戰陣久經,所至如風掃葉。沿途破神坌寨,奪大散關,再下鳳州兩當,勢如破竹,直抵仙人關外。
時成都行在大震,張浚已奉詔北還,蜀中留守權歸王似。此人素號庸懦,聞完顏宗弼將至,面如土色,語不能成,曰:「金兵十萬,非我所能拒也!」遂召集諸將,拱手將兵權盡付吳玠,幾欲落淚而道:「經略自便,若能守關一日,成都便可喘息一日。」
吳玠接印受命,辭色不懈,道:「國家多故,疆土頻危。玠雖不才,今日若不能死戰仙人關,則何以對先帝之靈、何以對子羽兄之托?」即日點兵三萬六七千,召集諸將部署守備。
帳下將士如吳璘、楊政、郭震、田晟、馬希仲、王俊、王喜、王武、姚仲、張彥、鄭宗、李進,皆素習山戰、熟諳關隘形勢之人。吳玠命張彥為前鋒、郭震守中軍、吳璘巡南谷,自己則坐鎮中央,諸軍分據諸隘,炮車石壘,令曰:「仙人關者,蜀之鎖鑰也。一旦失此,成都危矣。諸軍各以死守之心自持,敢有退后者,軍法從事!」
是夜吳玠登高視敵,見金軍火把如流星滿谷,旌旗十里,帳幕如云,心知明日大戰將起,乃與吳璘夜議兵法,言道:「完顏宗弼驍勇陰詭,不可輕敵;但彼深入險地,若破吾守,亦未必能進。若我等據險死守,使其銳氣不伸,則可挫其鋒,待機反擊。」
次日,吳玠親率將士登關誓師,大呼曰:「諸君皆大宋之子,我們身后就是蜀中,若今日棄關則父母為虜、妻女為奴。玠與汝等同生死、共存亡!」
將士聞之,莫不泣下,齊聲吶喊。于是重筑石壘,練弩添薪,炮座安置,守備森嚴,靜候金軍來攻。
吳玠料敵如神,知金人主力必趨仙人關,遂先于右側山隘設伏,修起堅壘,命名曰「殺金平」。又因其地延綿廣闊,前有緩坡后臨深谷,堪為進退樞紐,旁有高嶺起伏,遂又稱「殺金嶺」。其地形險要,若據而守之,則關隘可固如鐵壁。
吳玠遣弟吳璘守階、武二州諸隘,又屯兵于七方關,備為機動奇兵。吳璘得報金軍壓境,即遣人飛書與兄,道:「殺金平地勢雖雄,然布陣散漫,宜設重隘于后,斷其沖決之勢,然后可勝。」吳玠大喜,謂幕僚曰:「吾弟果智勇兼全者也!」即日修筑第二關口,設伏兵以待。
吳璘則自階州率輕兵三千,自七方關疾馳南援,晝夜兼程。行未至半,忽前軍報:前方山道旌旗蔽日,鼓角喧天。吳璘即知陷入敵圍。正躊躇間,一將拍馬沖出,手提雙槍,面如蟹殼,青光閃閃。其人正是納蘭鐵臣,乃完顏宗弼帳下猛將,素以驍勇著稱。
吳璘手執鋼叉,拍馬迎敵。兩軍于林麓間展開大戰,吳璘與納蘭鐵臣數合交鋒,兵器飛舞,馬蹄聲雜于山風。至第十三合,吳璘覷得破綻,一叉刺中其腰,納蘭鐵臣慘叫墮馬,后軍大亂。吳璘乘勝呼將士奮殺,沖破一線。
未行三五里,又遇金軍千余,為首者乃懿州猛安人奧屯佐哥與術甲云都,皆鐵棍猛將,奔如風雷。吳璘見之,心知強敵,揮軍再戰。交鋒未久,吳璘叉挑術甲云都墜馬;佐哥震怒,揮棍砸下,力沉萬鈞。吳璘舉叉抵擋,只聽「咔嚓」一聲,鋼叉竟被震斷。吳璘棄叉奔走,佐哥拍馬追趕。吳璘在馬鞍旁抽出弓箭,回身一矢,正中佐哥左臂,佐哥慘叫墜落,余軍潰散。
吳璘七晝夜鏖戰不休,晝則破敵沖圍,夜則避林潛行,手下三千兵只余一千,皆披血裹傷,饑渴交加,乃抵仙人關下與吳玠會合。
不意仙人關下尚有金軍五千,為鑲黑旗虎將伯德多所統。此人咩飐奚族,膂力無雙,使一柄五尖兩刃刀,往來如飛,號稱「黑旗狂刀」。見吳璘兵微將疲,忽然飛馬而出,大呼:「吳將軍可是你否?我等久仰大名,愿與你斗上一斗!」
吳璘知敵將來勢兇猛,然身已乏力,然士氣不可挫,挺身迎戰。二騎相交,刀光叉影,塵土飛騰。然吳璘已連戰七日,臂酸眼花,數合后略露破綻,被伯德多一刀劈中左臂,血如注涌。吳璘咬牙不退,回馬敗走。伯德多引軍尾追,吶喊震山谷。
吳璘手捂傷口,命副將曰:「即刻通報兄長,我已無力再戰,暫避殺金嶺之隘,整軍再圖。」副將應命而去。殘兵護主,邊戰邊退,死守斷后。金軍雖銳,亦忌山隘地勢,不敢窮追。
吳玠得報,親率偏師出迎,將弟弟救回關中。見吳璘血染戰袍,抱之泣曰:「弟之勇,冠絕西川,今日之功,當銘史冊!」隨即下令封鎖關口,以逸待勞,整軍設伏,誓與金軍決戰于仙人關前。
吳璘力戰伯德多,臂中利刃,困于重圍,正走間,忽見一隊軍馬自東山飛奔而來,旌旗獵獵,白底紅邊,繡著大字「吳」字,下綴一小「玠」字。吳璘強提一口氣,高聲叫道:「兄長果然來了!」
原來吳玠得報弟弟身陷重圍,親率鐵騎千人,自殺金嶺間道馳出,方至仙人關外,望見亂軍中銀甲紅袍之人,知是弟弟吳璘,躍馬上崖,遙呼曰:「吾弟且穩,我來也!」言罷挺槍飛刺,沖入敵陣。
那伯德多正在追殺吳璘,忽然一股銳氣撲面而來,尚未看清,一桿銀槍已抵上胸前。伯德多急舉雙刀格擋,二將即于亂軍中斗作一團。刀槍相擊,火星四散,驚得金兵不敢近前。二人斗到五十余合,伯德多略顯喘息,吳玠瞅準空隙,一槍正刺其心坎,伯德多慘叫墮馬,血濺三尺。
吳玠呼將士大呼:「弟兄既會合,今日可殺透重圍!」吳璘雖負傷,亦咬牙而戰,兄弟二人合擊,斬金兵百余。金軍見主將被殺,心膽具寒,紛紛潰散。吳玠吳璘趁勢收殘兵,退回仙人關上。
吳玠即于關上布陣修壘,又遣檄召金州鎮撫使王彥起兵夾擊金軍。王彥素性持重,恐入險地,觀望不動。吳玠未得援兵,知大事不妙,乃堅守待機。
完顏宗弼統大軍十余萬駐鳳州、仙人關一帶,見正面攻關不易,乃調遣鑲黑旗諸軍,自仙人關北之鐵山鑿崖辟路,繞道東下至殺金平,沿嶺筑營,綿延四十余座,與吳玠成犄角對峙之勢。
完顏宗弼陣前設壇,親統諸將商議進攻之策。偽齊正綠旗先鋒劉夔引兵三萬至上奢田,聽令宗弼會合金軍,再圖總攻。
是夜,完顏彀英忽自請纓,欲先發奇兵攻吳玠前寨。完顏宗弼沉吟未語。完顏彀英不待號令,徑率部將三千,夜半鼓噪出營,強行進攻。完顏宗弼震怒,拔刀上馬,親追而至。
至前軍壘下,只見完顏彀英已與宋軍交鋒,鼓聲震天,火光四起。完顏宗弼喝止之,完顏彀英猶不退。完顏宗弼策馬直前,以刀背猛擊其兜鍪,一聲鏗響,完顏彀英險些墜馬。完顏宗弼當眾怒喝:「軍令如山,汝敢擅動!違令者,斬!」完顏彀英見完顏宗弼怒容如雷,雖恃功自傲,也不敢多言,退馬而還,面如赭土。
完顏宗弼回營后,傳令三軍:「違令擅戰者,一律軍法從事。」又道:「仙人關不可力取,待四面營成,再分兵攻其糧道,彼自困矣。」
眾將皆曰:「四太子之策,勝于百萬雄兵。」
次日清晨,完顏宗弼自殺金平大營而起,傳令三軍于仙人關下列陣布炮。所用者皆牛皮銅炮,乃仿明國鑄鐵火炮而制,惟鑄造粗糙,炸膛頻發,遂以水牛生皮裹其炮身,以防爆裂傷己。金軍卒呼其為「瘋牛炮」,動則煙火四起,響震山谷。
是日云收天凈,完顏宗弼親登點將臺,揮鞭指陣:「以此炮三十門連環布列,晝夜攻打,破其城壘,我軍入關如履平地!」
金軍炮兵依命列陣,點燃炮繩,一時「轟隆隆」聲不絕,石彈火球如雨下,擊打仙人關之壘壁。然吳玠早有準備,于關上布滾木、置擂石,又備神臂弓數百張,以待敵來。
城上箭如雨下,卒卒如飛蝗,金軍近者皆為神臂弓所射,傷亡慘重;滾木擂石翻滾而下,砸得炮兵人仰馬翻。金軍所仿銅炮更有炸裂者,所傷反為己眾,煙塵中哀聲四起。
吳玠身披重甲,立于關頭,親執弓矢,箭無虛發。麾下諸將如楊政、吳璘、郭震等皆奮勇力戰,士卒亦以死守之心,不避鋒鏑。關上宋軍齊呼:「寧死不屈!誓保蜀門!」
完顏宗弼久攻不克,乃遣親信帶金印書柬,至關前傳話:「蜀宋者,鼠宋也。趙氏鼠輩之祚,其亡無日,吳將軍以智勇聞名中外,今若棄暗投明,吾金主當賜公川土百里為王,世代享用。」
吳玠登關答之,聲震敵營:「吳某生為趙臣,死為趙鬼!已事趙氏,豈敢有二!此關尚在,人心未泯,汝若有膽,可縱兵來戰!」
金使語塞而返。完顏宗弼聞言嘆曰:「吳玠果不可降也。」
完顏宗弼轉念一計,命麾下猛將仆散忠義、赤盞暉、斜卯阿里等各引精兵萬眾,架起云梯數百,分道強攻關隘。
彼時正當晌午,烏云忽聚,風卷山林,雷聲隱隱。金軍鼓聲震野,云梯如林,士卒攀援而上,吶喊之聲動地。宋將楊政挺身關前,手持鐵撞竿,凡金軍梯至,便奮力一撞,登梯者紛紛墜地;又以長矛拒敵,刺殺無數。郭震在旁拋石飛射,亦傷敵甚眾。
戰至申時,金軍傷者過千,仆散忠義中石墜馬,赤盞暉負傷而退。完顏宗弼見攻勢已竭,令鳴金收兵,暫緩再戰。
是夜,吳玠檢點軍卒,雖疲憊而士氣正盛。將士皆曰:「金軍雖眾,不足懼也。吳將軍一呼,萬人爭先!」
吳玠仰觀天象,顧左右道:「敵強我弱,當以堅守制之。若再三日不破,此戰當有轉機。」言罷命增筑后壁,嚴防夜襲。
金軍連攻不成,士氣亦疲。完顏宗弼坐帳中沉吟:「此人若不除,蜀地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