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自三峽東流，江陵府的城墻在秋陽下泛著蒼涼的光。岳飛駐守此地，號「荊州再起」，巡檢六處、大營三十六所，刀盾軍團枕戈待旦，防北面?zhèn)锡R的襄陽、鐘祥，南面楊幺的荊南水軍，東面明國的武昌（今鄂州）-黃州（今黃岡）互市。漢陽與鄂州（今武昌）隔江相望，明國的互市為岳家軍提供糧資，卻也因岳飛與方夢華的「師兄妹曖昧」引來成都行在的猜忌。江陵府，作為蜀宋東線屏障，城中軍營的號角與市井的喧囂交織，承載著軍人的忠勇、官員的焦灼、士紳的算計、工匠的掙扎與平民的迷茫。
晨光初現(xiàn)，江陵府南門外的校場塵土飛揚，岳家軍的軍士正在操練刀盾陣法，喊殺聲震天。校場邊的了望臺上，什長李鐵柱擦去額上汗水，望著長江對岸的漢陽，低聲與袍澤議論。
「偽齊的劉豫在襄陽囤兵，聽說三眼銃裝滿牛車，」李鐵柱壓低聲音，「南邊楊幺的水軍又?jǐn)嗔艘硕嫉募Z道，咱岳帥的軍糧全靠明國武昌互市撐著?？沙啥寄沁?，說岳太尉與明國的方夢華有私，哼，什么『狗男女』！」
旁邊一名年輕軍士，來自鄂州大營，低聲道：「聽說仙人關(guān)吳經(jīng)略擋住了金軍的銅炮，可傷亡慘重，火繩槍試制又炸膛。若岳太尉北伐偽齊，拿下襄陽，或能幫漢中減壓，可朝廷怕是要召他回去……」
李鐵柱瞪他一眼：「少嚼舌根！岳太尉說了，荊州不倒，大宋就有希望還于舊都。咱們守著這校場，哪怕刀斷盾裂，也得頂?。 顾o握長矛，目光堅定，卻掩不住眼底對后勤的憂慮。校場外，傷兵的呻吟聲從醫(yī)帳傳來，軍士們默默低頭，望著長江對岸武昌的隱約燈火。
江陵府衙，堂上燭火搖曳，荊湖北路安撫使張懷義正審閱一疊公文。案頭堆滿成都的詔令、岳飛的軍報與武黃互市的賬簿，字里行間皆是危機。張懷義年近四旬，連日奔波于軍務(wù)與民政，鬢角已生白發(fā)。
幕僚劉生進(jìn)言：「大人，武黃互市每月送來糧食萬石，緩解軍需之急。若擴大通商，與明國交易布帛、藥材，或可補庫銀之缺。況楊幺水軍屢犯宜都，若火繩槍試制成功，可保糧道無虞?！?/p>
張懷義搖頭，苦笑道：「通商？秦相公密報，岳太尉與方妖女關(guān)系曖昧，朝廷疑其有叛意，連金牌召回的詔書都備好了。本官若擴大互市，恐被指為附逆！況士紳反對火器，稱其『亂綱?！?，軍器局的火繩槍至今未成，奈何！」
正說著，衙役急報：「張相公，成都來使，言岳帥北伐計劃已上奏，秦相公疑其擅權(quán)，恐有變！」張懷義聞言，面色鐵青，喃喃道：「荊州若亂，蜀宋何存？本官，難矣……」
城北的臨江茶肆，幾名士紳圍坐，案上擺著《大學(xué)》與一封成都來的私信。領(lǐng)頭的士紳姓王，池州逃難至江陵，憑藉金銀買下田產(chǎn)與商肆，成為地方望族。楊幺斷糧道后，米價飆至一斗四貫，王氏囤積糧食，卻無人愿出資賑災(zāi)。
「明教的『虛君共和』，真是妖言惑眾！」王氏長老王文德冷哼，「方妖女讓女工進(jìn)廠、女童讀書，壞我圣道！岳太尉與她不清不楚，武黃互市恐是引狼入室。吾輩當(dāng)守正統(tǒng)，豈可讓火器之術(shù)污我儒風(fēng)？」
一名年輕舉人，姓趙，來自臨安，低聲道：「王公，偽齊的三眼銃與楊幺的火器，遠(yuǎn)勝我刀盾軍團。若陳太守火器計劃獲批，或可助岳太尉守荊州。況仙人關(guān)傷亡慘重，若荊州再失，成都危矣?！?/p>
王文德瞪目：「火器？漁樵皆可稱兵，亂天下之本！秦相公已言，以和制衡，守荊州天險足矣。蜀漢無火器，亦抗曹魏數(shù)十年，吾等何必自亂？」眾士紳點頭，卻有人暗自嘆息，思及家中囤積的米麥，無人愿為軍需解囊。
茶肆外，仆役低語：「士紳只知囤糧，哪管軍士無食？聽說楊大圣在荊南分田，連窮人都吃得上飯，這江陵，怕是守不住了。」
城東的軍器作坊，煙塵彌漫，鐵錘敲擊聲斷續(xù)。岳飛下令在江陵設(shè)分局，試鑄火繩槍管，支援三峽兵站，卻因硝硫匱乏與銅鐵不足，進(jìn)展緩慢。工匠頭子陳老四，雙手滿是燙傷，盯著一堆廢鐵，嘆息不已。
「這火繩槍，說是仿明國火銃，」陳老四搖頭，「可硝硫不純，槍管炸膛，昨兒又傷了兩個兄弟。岳太尉催得急，說偽齊與楊幺火器壓境，可這活，怎干得下去？」
徒弟小六低聲道：「師傅，聽說明國的火炮一發(fā)平山，鐵路半月運兵兩萬。咱這火繩槍就算成了，怕也擋不住。城里士紳還來鬧，說鑄火器是『壞綱?！唬蝗缤稐铉?，聽說他火器敞開用。」
陳老四瞪他一眼：「胡說！岳太尉在前頭拼命，咱不鑄槍，誰守荊州？」他拾起錘子，繼續(xù)敲打鐵坯，火光映照他的臉，卻掩不住眼中的疲憊。作坊外，幾名工匠收拾行囊，準(zhǔn)備南下荊南，議論道：「楊幺分田免賦，火器管夠，咱在這江陵，連飯都吃不飽，干啥還留？」
江陵府的南市，攤販吆喝聲微弱，買賣冷清。米價一斗四貫，藥材貴如金，平民多面露饑色。賣布的張氏守著攤子，望著長江，嘆道：「這江船少了，楊幺的水軍堵著宜都，布帛賣不出去。聽說明國的地界，女娃都能讀書，真不知是啥光景?！?/p>
旁邊的菜販老李接口：「別信那些！偽明與楊幺是亂匪，岳太尉正剿他們?？陕犝f岳太尉與明國的女主走得近，朝廷要治他罪。唉，咱小民只想吃飽飯，管他什么正統(tǒng)！」
市集邊，一群流民圍著個說書人，聽他講「蜀漢往事」。說書人聲情并茂：「劉皇叔據(jù)荊州、漢中，關(guān)云長鎮(zhèn)江陵，差點復(fù)興漢室！如今蜀宋再次橫跨荊益，岳太尉便是關(guān)云長再世，定能守住荊州！」流民聽得熱血沸騰，卻有人低語：「蜀漢終究亡了，這江陵，怕也守不了多久……」
城外，岳飛親率巡檢，登上城頭握拳，喃喃道：「荊州不倒，蜀宋猶存。然朝廷猜我，奈何！」
漢中的吳玠，正于仙人關(guān)修筑工事，準(zhǔn)備迎戰(zhàn)金軍的下一輪火炮。遠(yuǎn)在成都的趙構(gòu)，則在行在宮中翻閱秦檜的密奏，目光陰冷。
錦江秋水潺潺，成都府的行在宮闕籠罩在一片肅穆與微妙的喜悅中。仙人關(guān)大捷的捷報，昨夜自漢中快馬傳至，雖折損士卒四成，糧草幾盡，仙人關(guān)屹立不倒，亡國危機暫化為安。今日朝會，群臣齊聚大殿，欲議戰(zhàn)后方略，卻也暗藏派系傾軋與權(quán)謀暗流。
成都蜀宋行在，自趙構(gòu)西遷以來，憂患不絕。金人鐵騎屢破三關(guān)，仙人關(guān)外一度兵潰將散；又聞襄郢之間，劉豫使霍明偏師直取漢陽，意圖斷岳家軍防線羽翼。行在君臣，皆以亡國之兆逼近。
大殿內(nèi)，龍椅上的趙構(gòu)身著玄黃袍，面色半喜半憂，手中握著吳玠的奏疏，字跡蒼勁，猶帶硝煙。秦檜立于殿側(cè)，目光如鷹，掃視群臣。實事派領(lǐng)袖趙鼎、軍中派代表張俊與一眾朝臣分列兩側(cè)，士紳出身的守舊派則低聲議論，殿外秋風(fēng)送來錦江的濕氣，卻難掩朝堂的火藥味。
「吳玠忠勇可嘉，」趙構(gòu)開口，聲音低沉，「仙人關(guān)大捷，保我蜀宋江山，朕心甚慰。然漢中傷亡慘重，糧草斷絕，金軍與偽齊未退，諸卿有何良策？」
吳玠奏疏詳述戰(zhàn)況：漢中后勤崩潰，傷兵無藥，硝硫匱乏，火繩槍難以量產(chǎn)，吳玠請朝廷速撥糧銀與工匠。
趙鼎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仙人關(guān)雖大捷，然金人之炮、偽齊之銃，皆非刀盾可敵，臣請撥庫銀十萬貫，征蜀中鐵工，擴軍器局于三峽與成都，量產(chǎn)火繩槍，助漢中與荊湖北路固守。另，岳鵬舉在江陵穩(wěn)軍糧糧，可令其運糧北援漢中，解吳玠之圍。」
趙鼎言罷，軍中派張俊附議：「臣試制火繩槍，知其利弊，雖不及明國連珠銃，卻足以御金人。閬中與三峽兵站已無硝硫，臣請開民間采掘，召工匠返崗，半年內(nèi)可成千支。另，岳鵬舉牽制偽齊與楊幺，功不可沒，朝廷當(dāng)重用之，勿聽讒言。」
「岳飛忠勇，」趙構(gòu)終開口，聲音低沉，「然荊湖北路三面受敵，互市明國，頗多非議。秦卿之言，朕亦有疑。火器試制，耗銀甚巨，漢中傷兵待賑，庫銀何來？」
趙鼎急道：「陛下，庫銀雖乏，可減士紳稅免，征其囤糧，解漢中之急?；鹄K槍若成，仙人關(guān)可再固，荊湖北路亦能北伐偽齊，收復(fù)襄陽！」
秦檜冷笑：「趙相公，士紳乃國之棟梁，減稅征糧，恐激民變。岳飛若北伐，擅擴地盤，功高震主，荊南的楊幺與明國方妖女趁虛而入，蜀宋何存？臣請發(fā)『金牌』召岳飛回成都，嚴(yán)查其與明國之私，以安朝野。」
殿內(nèi)一陣嘩然。張俊欲爭辯，卻被趙鼎以眼色止住。守舊派士紳暗自竊喜，實事派與軍中派則面沈如水。
忽報馬馳至，殿外通政司高聲唱道：「仙人關(guān)解！金人北退！漢陽破圍！偽齊敗走！」
此語未畢，百官皆驚，或低呼，或相視。太監(jiān)賀忠進(jìn)奏曰：「此乃岳太尉親軍急報，王貴至漢陽，見敵軍已敗，陳太守以「火龍出水」焚其天橋、退霍明偏師，今偽齊退守襄郢，不敢南進(jìn)?！?/p>
趙構(gòu)本倚龍椅之上，面色蒼黃，聞言一躍而起：「真乎？仙人關(guān)、漢陽皆固？」
張浚奮然起身，拱手拜賀：「陛下！天佑大宋，岳鵬舉堅守江陵，漢陽陳元則驅(qū)退霍明，金人疲于北線，始退兵也！」
此語一出，殿內(nèi)頓時一洗沈霾，百官振衣齊賀。惟左仆射李若谷眉頭微皺，問道：「但陳規(guī)所用火器，據(jù)王貴所附圖言，非朝廷監(jiān)造，而乃地方官自鑄，是為擅造兵仗。若流布民間，恐滋亂端。」
右正言范同急奏道：「陳太守紙火槍雖未列于兵部軍器庫，然若非此器，漢陽已陷。天下臨危，豈可拘泥成憲？」
太學(xué)博士馮援亦應(yīng)道：「臣曾觀明國《神機制器書》，其軍皆以火器為先。若我大宋仍執(zhí)弓劍刀矛，如何敵人之槍火？今日陳規(guī)，可為我軍火器之祖！」
趙構(gòu)連連點首，道：「朕亦聞舟山明軍‘一窩蜂’名震江表，今日紙槍火牛之策，可與之齊名?！?/p>
張浚道：「臣請奏立火器監(jiān)，命陳規(guī)為監(jiān)使，專造軍器以濟北戰(zhàn)。」
尚書左丞羅汝楫卻道：「不可輕許。陳規(guī)年老且非將籍，若賦兵權(quán)與之，恐不為武臣所服。」
張浚笑道：「陳公之器，兵不服尚可退敵，將不服又何足慮哉？」
趙構(gòu)拈須沉吟片刻，拍案道：「即日召陳規(guī)入蜀，封定遠(yuǎn)軍節(jié)度副使、權(quán)兵器監(jiān)監(jiān)使，督造火器，分授荊襄之軍。并以此捷昭告天下，慰我山河之靈！」
百官齊拜，賀曰：「陛下圣斷，社稷有望矣！」
是夜，成都萬家燈火，街頭巷尾皆傳捷音。茶肆中說岳飛之鐵騎，酒館里說陳規(guī)之紙槍，孩童畫地為兵，大聲喊道：「我是陳太守！」
而宮城之中，張浚對趙構(gòu)低語：「陛下，若明軍知我亦有火器，或可與之通使，共圖中原。」趙構(gòu)不語，獨立殿階，望蜀山萬里風(fēng)雪，低喃一句：「大宋，未亡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