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七年冬,河東中條山大寨外,風雪肆虐,天地一片蒼茫。史斌與高嫻裹緊皮裘,背負干糧與弓刀,踏上北上五臺山的征途。史斌摸了摸光溜溜的后腦勺,剃發的屈辱猶如刀割,但他望向身旁高嫻堅定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溫暖。
「嫻妹,走吧。」他低聲道,握緊她的手。
高嫻輕輕點頭,回握他的掌心,兩道身影沒入漫天風雪,朝河東腹地而去。
中條山位于河東最南,與黃河相依,北上第一站便是平陽府(今臨汾),約百余里。金軍在此設有哨卡,嚴查「發匪」(未剃發漢人),史斌剃發后雖能掩人耳目,但漢人舉止難改,稍有不慎便會暴露。
兩人喬裝成皮貨商旅,高嫻扮作女商,頭裹氈帽,腰佩玉飾,頗有河東商賈氣派;史斌則偽作護衛,背負柴刀,沉默寡言,掩蓋紋龍刺青。他們沿汾河西岸小道北行,避開官道,風雪掩蓋足跡,卻也凍得骨頭生疼。
一日黃昏,兩人抵達汾河渡口,欲雇船北上,卻見渡頭聚集數十金兵,手持長矛,盤查過往行人。一名巴牙喇甲兵喝道:「站住!哪來的?剃發了沒有?」
史斌低頭,壓低氈帽,沉聲道:「回軍爺,小的是代州皮貨商,帶婆娘去平陽賣貨。」他故意粗聲粗氣,學著河東口音。
高嫻上前,遞上一塊碎銀,笑盈盈道:「軍爺辛苦,這點薄禮,買碗熱酒暖身。」
甲兵瞥了碎銀,臉色稍緩,卻仍狐疑地盯著史斌:「掀開帽子,讓爺瞧瞧!」
史斌心頭一緊,緩緩掀帽,露出光滑的額頭與女真通天辮。甲兵冷哼一聲,揮手放行:「走吧,別磨蹭!」
渡船搖晃,兩人終于脫險,卻不敢松懈。高嫻低聲道:「這才剛開始,平陽府金兵更多,咱們得小心。」
史斌點頭,目光掃過河面,隱約見對岸火把閃動,似有金軍巡騎,心頭暗沉。
次日清晨,兩人棄船登岸,步行潛入平陽郊外。風雪稍歇,卻寒意更甚,干糧僅剩三日分量,補給迫在眉睫。平陽市集熱鬧,商賈云集,卻處處有金兵巡邏,告示牌上張貼「緝捕發匪,賞銀五十兩」的通緝令,畫像雖粗劣,卻隱約勾勒出史斌的紋龍與高嫻的英氣。
「不能進城。」史斌低聲道,「城里眼線太多。」
高嫻沉吟片刻,指著市集外一隊販鹽的騾隊:「跟上他們,鹽商常走小路,或許能避開哨卡。」
兩人尾隨騾隊,沿鄉間小道北行,卻不料夜半時分,騾隊營地突遭金兵突襲。原來,鹽商私販官鹽,被金軍探子盯上。一名謀克詳穩喝道:「通通捆起來,敢藏發匪,一并問斬!」
史斌與高嫻藏于林中,見金兵搜查騾隊,連婦孺都不放過,心頭怒火翻騰。高嫻按住他的手,低聲道:「別動,暴露了咱倆都得死。」
史斌咬牙,拳頭捏得咯吱響,終于忍下沖動。金兵押走騾隊后,兩人趁亂潛入營地廢墟,撿拾散落的半袋粟米與一壺燒酒,勉強補充干糧。
「這世道……」史斌低罵,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高嫻拍了拍他的肩,輕聲道:「活下去,才能報仇。」
平陽至太原約二百里,途經霍州、汾州(今汾陽),為金軍重鎮,完顏希尹駐太原,哨卡林立,巡騎頻繁。史斌與高嫻棄小道,改走山間獸徑,風雪掩蓋行跡,卻也迷路數次,干糧耗盡,靠獵野兔與啃樹皮充饑。
第三日夜,兩人抵達霍州南郊一處廢棄村莊,欲尋避風處,卻聞馬蹄聲急。一隊金軍巡騎突至,為首巴牙喇喝道:「前面有動靜,搜!」
史斌與高嫻急藏柴堆,屏息凝神。金兵火把照亮村莊,長矛戳刺草垛,一名甲兵距柴堆僅三步,史斌握緊柴刀,準備搏命。
危急關頭,高嫻低聲模仿貓叫,引開甲兵注意。巡騎搜無異樣,咒罵著離去,兩人方松一口氣。
「好險。」史斌抹去額汗,低聲道,「嫻妹,你這腦子,值一百個金狗。」
高嫻苦笑:「再聰明,也得活著到五臺山。」
五日后,兩人終抵汾州郊外,卻發現官道封鎖,金兵設卡盤查,似因近期綠林燒旗莊加嚴戒備。史斌與高嫻無奈繞行太行支脈,山路崎嶇,風雪迷眼,高嫻不慎滑落坡崖,扭傷腳踝。
史斌背起她,咬牙前行,汗水凍成冰渣。他低聲道:「嫻妹,灑家背你到天邊,也不會讓你有事。」
高嫻靠在他背上,眼中泛紅,輕聲道:「斌哥,謝謝你。」
兩人情感在風雪中悄然升溫,卻無暇多言。七日后,終于接近太原,卻在汾河支流遭遇金軍伏擊。原來,完顏希尹得報,懷疑有「發匪」潛入,派完顏把荅部巡剿。一隊五十人的金軍騎兵,持弓矛圍殺而至。
「殺!」史斌放下高嫻,拔刀迎敵,紋龍刺青在火把下閃爍,刀光如虹,連斬三騎。
高嫻忍痛彎弓,箭矢如流星,射落兩名金兵,喝道:「斌哥,往東突圍!」
金兵訓練有素,弓弩齊發,史斌左臂中箭,血染皮裘,仍狂吼著沖殺,刀劈馬腿,掀翻數騎。高嫻箭囊耗盡,拔雙刀護住史斌后背,兩人配合無間,殺開血路。
為首謀克詳穩怒喝:「活捉這兩個漢狗!」
史斌眼見金兵圍攏,猛地抱起高嫻,躍入冰冷的汾河支流。河水刺骨,兩人順流漂下,金兵沿岸追射,箭矢如雨。史斌護住高嫻,右肩又中一箭,鮮血染紅河面。
「斌哥!」高嫻驚呼,淚水奪眶。
「沒事……灑家還死不了!」史斌咬牙,拖著她游至對岸,藏入蘆葦叢。金兵追至河邊,見水流湍急,誤以為兩人溺斃,方才撤離。
夜深,兩人蜷縮在蘆葦中,史斌傷口凍僵,臉色蒼白。高嫻撕下衣襟,替他包扎,哽咽道:「為什么每次都這樣……你總是替我擋刀?」
史斌咧嘴一笑,氣若游絲:「灑家這條命,早賣給兄弟們了……能護妳,值了。」
高嫻眼眶濕潤,緊握他的手,低聲道:「活下去,咱倆一起到五臺山。」
太原為金軍河東中樞,完顏希尹坐鎮,城外哨卡密布,史斌與高嫻不敢靠近,繞行太行東麓,朝代州進發,約百余里。史斌傷勢惡化,發熱昏沉,高嫻半拖半扶,沿山間獸徑前行,風雪愈烈,幾乎迷失方向。
九日后,兩人誤入一處廢棄佛寺,寺內殘垣斷壁,卻有微弱火光。原來,一名老僧與幾名逃難蓄發漢人藏匿于此,靠野菜與雪水度日。老僧見兩人傷病交加,取出僅存的半塊黍餅,嘆道:「世道無常,施主且食,保命要緊。」
史斌欲拒,高嫻卻接過黍餅,謝道:「多謝師父,來日必報。」她將黍餅分半,喂史斌服下,自己僅啃一角。
老僧低誦佛號,嘆道:「金人剃發,斷我漢人血脈,貧僧無力抗之,唯愿蒼天開眼。」
史斌聞言,心頭一震,想起中條山李彥仙的剃發之辯,眼中閃過掙扎。他低聲道:「師父,活著……真的能等來報仇那天?」
老僧未答,僅合掌道:「施主心中有刀,自有答案。」
翌日,史斌燒退,傷口稍愈,兩人謝別老僧,繼續北行。代州已近,卻聞金軍加嚴戒備,疑因五臺山高勝燒旗莊激怒完顏希尹。
兩人潛行至代州南郊一處山坳,終見五臺山隱于云霧中的輪廓。
「快到了。」高嫻眼中燃起希望,卻忽聞馬蹄聲響。一隊金軍巡騎自山坳另一側殺出,為首巴牙喇喝道:「站住!報上身份!」
史斌心頭一沉,知此戰難免。他低聲對高嫻道:「嫻妹,若我擋不住,妳先走,找到妳弟!」
高嫻怒道:「胡說!要走一起走!」
史斌咧嘴一笑,拔刀迎敵:「好!那就殺個痛快!」
刀光閃動,史斌如困獸般沖入金兵陣中,柴刀劈開一騎頭顱,血濺雪地。高嫻雙刀舞動,護住史斌側翼,連斬兩人。金兵僅十余騎,卻弓弩齊發,史斌左腿中箭,踉蹌欲倒。
危急關頭,山林中忽傳箭矢破空之聲,數名金兵應聲倒地。一隊黑衣漢子自林中殺出,為首者手持長槍,喝道:「五臺山義軍,殺金狗!」
史斌與高嫻一震,見來者正是高勝部將鐵頭貍文仲龍。文仲龍率十余義軍,弓刀齊下,頃刻斬殺金兵。巴牙喇欲逃,被文仲龍一槍貫胸,釘死雪中。
「史寨主,高女俠!」文仲龍抱拳道,「高大當家聽聞少華山殘部北上,特派俺來接應!」
高嫻喜極而泣:「三弟……他還好?」
文仲龍點頭:「大當家燒了金狗三座旗莊,氣得完顏希尹跳腳!五臺山雖剃了辮子,心還是漢人的!」
史斌聞言,眼中閃過復雜之色,扶刀起身,低聲道:「帶路吧,灑家要見小雄王(高勝)。」
風雪中,文仲龍領兩人隱入山林,五臺山近在咫尺。史斌回望身后血染的雪地,握緊高嫻的手,低聲道:「嫻妹,咱們活著到了。」
高嫻眼中泛淚,輕聲道:「嗯,活著。」
兩道身影隨義軍沒入云霧,河東風雪,掩蓋了他們的足跡。
五臺山云霧繚繞,風雪如刀,山道崎嶇似斷人腸。史斌與高嫻在文仲龍引領下,踏過血雪,終于抵達五臺山大寨。寨門高聳,箭樓林立,隱于蒼松翠柏間,透出一股不屈的氣息。寨外,數十義軍持刀槍戒備,見文仲龍帶人歸來,方齊聲喝道:「五臺義軍,迎兄弟!」
史斌扶刀而立,目光掃過寨門,剃發的屈辱猶在心頭,但他望著身旁高嫻疲憊卻堅定的眼眸,沉聲道:「嫻妹,咱們到了。」
高嫻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希望三弟……一切安好。」
文仲龍哈哈一笑,拍胸道:「高女俠放心,大當家燒了金狗三座旗莊,氣得完顏希尹滿河東抓人!走,進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