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九年秋,濟南府的晨霧裹著炊煙升起時,西門「歷山門」緩緩洞開,厚重木門摩擦青石的吱呀聲驚起一群灰雀。守門戍卒打著哈欠,用銅戟挑開橫攔在門前的拒馬,任由早市的商販推著獨輪車涌入。城墻上,幾名披甲旗丁倚著女墻打盹,唯有瞭樓上的銅鐘每隔半個時辰仍會準時敲響,回蕩在尚未消散的晨霧里。
城門口早已排起長隊——挑擔的農夫、推車的商販、背著包袱的行人,個個腦后垂著細長的辮子,額前剃得锃亮,在晨風中泛著青白的光。
「下一個!」金兵揮了揮手,一名老漢顫巍巍地遞上路引。
那金兵掃了一眼,突然冷笑:「你這辮子,怎么才三寸?朝廷明令,辮長不得短于五寸!」
老漢臉色煞白,連忙跪下:「軍爺明鑒,小老兒前日才剃的頭,辮子還沒長齊……」
「放屁!」金兵一腳踹翻他的菜筐,青蘿卜滾了一地,「我看你是偷偷剪了,想學投奔梁山那些逆賊!來人,拖去剃發棚重新驗過!」
兩名漢軍旗簽軍漢子上前,架起老漢就往城角的草棚拖去。圍觀的百姓低著頭,沒人敢出聲,只有幾個孩童睜大眼睛,被母親死死捂住嘴。
「讓開!讓開!」一輛滿載青磚的牛車從城郊駛來,趕車漢子揮鞭催促,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水洼。昨夜一場急雨,讓剛抹平的官道又積了泥漿,車轍深深陷進泥里。他嘀咕著:「這鬼天氣,明年的秋稅可別再漲了……」
「咱這兒?稅越收越重,雞都養不下了!」旁邊的鐵匠李二嘆氣,「我家小子想進旗學,可旗人說,奴戶不配!」
眾人默然。自金人推旗學,漢民子弟被排斥,心生不平。去年,張氏長女被征入浣衣院,送往會寧養育,至今音訊全無,家中老母日夜垂淚。
茶肆外,鑲白旗巡卒策馬而過,馬蹄揚塵,漢民急低頭避讓。巡卒中,一偽齊逃卒王四,昔日劉豫部曲,今為金奴,眼神陰沉。他聽聞岳飛在荊鄂練兵,心頭暗動,卻不敢言。
「南邊若真打來,咱或許還有活路……」王四低語,隨即被同伴捅肘制止。漢民的怨氣如秋葉,隨風飄散,卻聚于無形。
李老四抱著肥雞走向旗營時,女兒突然追出來。
「爹!」她往雞嗉囊里塞了把谷子,「路上喂點,別瘦了。」
雞在懷里撲騰。李老四摸到嗉囊里有硬物,瞥見女兒眼中的火光,心頭一跳。過檢時他渾身發抖,好在女真兵只掂了掂重量就放行。
「漢奴的雞倒是肥。」伙夫接過雞,刀光一閃。雞頭落地,很快被雞血淹沒。
城外二十里,鑲白旗的哈魯剌猛安莊園里,十戶漢奴天沒亮就下了地。
「快些!日頭上來前得澆完這二十畝!」女真莊頭騎馬在地頭巡視,鞭子甩得噼啪響。
王二弓著腰,把木桶沉進溝渠,冰涼的秋水激得他手指發僵。他偷眼瞥向隔壁壟上的李三——那家伙的背更駝了,去年挨的那頓鞭傷至今沒全好。
「看什么看!」莊頭一鞭子抽在李三背上,「再磨蹭,今晚的豆餅也別想領!」
李三悶哼一聲,手里的瓢舀得更快了。
晌午歇息時,十戶人聚在田埂上分食一桶雜糧粥。王二掰了半塊豆餅塞給李三:「吃吧,你閨女昨晚又發熱了。」
李三沒接,只是啞著嗓子問:「聽說南邊……」
「噓!」王二猛地踩他的腳,眼睛瞟向不遠處的漢軍旗簽軍監工——剛入旗的他正捧著《大金譯語》磕磕絆絆地念,時不時討好地對女真莊頭笑。
黃河故道的蘆葦蕩里,幾個裹著破麻布的流民蹲在土坑前,用木棍扒拉著發霉的粟米。一個滿臉凍瘡的老婦懷里抱著個瘦得脫相的孩子,喃喃道:「菩薩啊,再給口吃的吧……」
不遠處,一隊金兵騎馬而過。為首的謀克詳穩用馬鞭挑起個流民的下巴,咧嘴笑道:「喲,這小崽子還能喘氣?帶回去挖河堤吧,給兩塊豆餅。」流民們瑟縮著抱成一團,卻無人敢躲。
謀克詳穩嗤笑一聲,揚塵而去。
城北市集,女真貴族正在挑肥羊。肉案上的油光映著他們腰間的金符,晃得人眼花。
「今日羊肉,每斤三十文!」胡商吆喝著。
隔著兩條街,漢人市集的糧鋪前,老婦數著銅錢:「糙米又漲了?」
「八十文一斗。」伙計壓低聲音,「北邊來的糧車,都被截去旗營了。」
一個老婦人坐在家門口,一邊織著氈子一邊喃喃自語:「這年頭,什么世道啊……」
身邊的小孫子問:「奶奶,什么叫世道啊?」
老婦人嘆氣:「就是……就是很亂很亂,咱們老百姓沒好日子過的意思。」
小孫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隔壁私塾里傳來整齊的誦書聲:「太祖奮起按出虎,十旗鐵騎破遼都...」
老先生用樹枝在地上劃出「天地有正氣」。
「先生,」幼童突然問,「正氣是什么?」
院墻外馬蹄聲驟近。老先生迅速抹平字跡,改畫雞兔同籠:「正氣...就是算清楚幾只雞,幾只兔。」
鑲白旗的騎兵掠過巷口,鐵甲映著落日,紅得像血。私塾的窗紙上,幼童的影子悄悄捏緊了小拳頭。
「……明國的騎兵師上月到了密州。」私塾先生老周壓低聲音,對幾個蒙童家長道,「聽說那邊漢人都不剃發,孩童還能上學堂。」
「噓!」賣炊餅的張四緊張地瞟向窗外,「你找死嗎?上個月劉鐵匠就因偷聽南邊消息,全家被發配會寧府!」
老趙從炕洞里摸出半本殘破的《三字經》,封皮卻寫著《金太祖傳》。
「教不嚴,師之惰……」他摸著孩童的頭,突然改了詞,「這話你們記心里,千萬……別在外頭念。」
窗外秋風嗚咽,卷起一片枯葉,啪地貼在「大金萬年」的告示上。
酉時的浣衣局飄著皂角味。三千多名征召來的漢女沉默地搓洗衣物,手腕上烙著鑲白旗的徽記,她們都是從各路搜羅來的「健壯女奴」,白日浣衣,夜里……
鑲白旗的巴圖魯會定期「留種」。這里出生的孩子會立即與母親分離,并由旗莊嬤嬤撫養。這些被視為未來戰士的孩子隨后被迅速派往最北、最冷、最艱苦的地區,例如蒲與路、胡里改路和速頻路從小就接受嚴格的北山女真訓練和「旗學」洗腦,并在16歲時增補各旗丁口。
「乙室猛安部的勇士們一會就到。」女真管事翻著名冊,對漢軍旗看守吩咐,「按旗主令,每人至少留種三次。」
角落里,一個少女突然嘔吐起來。
管事皺眉:「這個月第幾個了?」
「第二百零七個。」看守賠笑,「但您放心,按燕京太醫教的方子,落胎后養十日就能再用了。」
浣衣院的紅燈籠亮了一夜。新到的「娘子」們哭聲漸弱,只剩幾個還在抽噎。
「這個臀大,好生養。」孔府管家孔守銀捏著個少女的下巴,「算你十兩銀子。」
女真軍官拋下串銅錢:「生夠三個,還妳自由。」
少女突然咬向軍官的手,被一巴掌扇倒。孔守銀笑著撿錢:「烈的好,生的娃有勁!」
院墻外,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把哭聲編進更調里:「平安無事——哎——」尾音拖得長長的,像道永遠好不了的傷疤。
而泰山另一側的晨鐘敲響,曲阜城門的守卒推開沉重的木柵,鐵鏈絞動聲刺破秋霧。城頭懸著兩面大旗——一面是金國的白底黑狼旗,另一面則是孔府的杏黃旗,上書「大金衍圣公府」。
孔端操站在府邸高臺上,望著城內漸起的炊煙。自天會五年剃發降金,受封「衍圣公」以來,兗州已成了金國治下最「安定」的漢地。可這份安定,是用血洗出來的。
「查發!」
鑲白旗的女真兵持刀立于城門口,挨個揪過入城百姓的辮子。一名老漢縮著脖子,腦后金錢鼠尾辮稀疏泛白,顯然是新剃不久。女真兵用刀背挑起他的下巴,冷笑道:「老東西,發根又長了,回去再刮!若讓孔府的莊丁查到,小心腦袋!」
老漢唯唯諾諾,袖中拳頭卻攥得死緊。他懷里揣著一卷《論語》,書頁里夾著幾縷斷發——那是他偷偷藏起的兒子遺發。去年,他兒子因拒剃發,被孔府莊丁當街梟首,頭顱掛在城樓三日。
大成殿前香煙繚繞,孔端操身著金國賜的錦緞官袍,頭戴女真式皮帽,率孔府子弟向「至圣先師」牌位行禮。
「跪——!」
一眾儒生低頭叩首,可他們的辮子垂在腦后,與殿內孔子像一模一樣。
禮畢,孔端操環視眾人,緩緩道:「圣人之道,因時而變。今大金天命所歸,吾輩當順天應人,以文教輔佐新朝。」
臺下無人應聲。角落里,一名年輕書生死死盯著地面,袖中指甲掐進掌心。他昨夜才在破廟墻上題了句——「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城外三十里,孔府的莊丁騎馬巡視田壟,鞭子抽在彎腰收割的佃農背上。
「手腳麻利點!秋稅再加三成,衍圣公府要備貢品給上京!」
一名農婦跪在田埂上,懷里抱著餓暈的孩子,哭求道:「老爺,今年蝗災,麥子只剩三成收成,再交稅,我們怎么活?」
莊丁冷笑:「活?你們這些漢奴,能活著已是天恩!」說罷,揚鞭抽向她的臉。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是金國的征稅官到了。莊丁立刻換了一副笑臉,小跑迎上去:「大人!今年的糧,一粒不少!」
征稅官瞥了眼田里骨瘦如柴的農夫,漠然道:「不夠。大金與西遼余孽開戰,各州縣再加征三成壯丁。」
莊丁點頭哈腰:「是!是!我這就去抓人!」
城南的「圣澤院」本是宋時州學,如今門口掛著「衍圣公府女眷別院」的匾,實則卻是金國安置擄掠婦女的浣衣院。
院內,幾十名女子麻木地搓洗衣物,手腕上烙著「孔府奴」三字。她們多是戰亂中被俘的漢女,有些曾是士族妻女,如今卻成了女真將領的「賞賜」。
一名少女縮在墻角,死死攥著半塊玉佩——那是她定親的信物。昨夜,孔府管家告訴她,明日她將被送給臨潢府的一名猛安詳穩做側福晉。
「哭什么?」一名年長婦人低聲道,「留著命,總有逃出去的一天。」
少女抬頭,淚眼中映著院外高墻上的夕陽,像血。
夜風嗚咽,亂葬崗上野狗啃食著無人認領的尸骨。
一名黑衣人影跪在某座無碑墳前,低聲念道:「爹,兒子回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割破手指,將血滴在墳頭:「孔府欠的血債,兒子一定討回來。」
遠處,兗州城墻上的火把如鬼火搖曳,而更遠的山路上,隱約傳來馬蹄聲——是梁山泊的探馬。
山東西路的秋夜,靜得可怕。
不遠處的水泊梁山,晨霧未散,蘆葦蕩中已潛出幾艘快船。
「浪里蛟」陳三蹲在船頭,嘴里叼著半截蘆葦桿,眼睛死死盯著湖面。他是活閻羅阮恩的徒弟,水性極佳,能在水下閉氣半刻鐘。
「三哥,金狗的巡湖船來了!」身后的小嘍啰低聲道。
遠處,一艘插著鑲白旗的金軍戰船緩緩駛來,船頭站著幾個披甲的女真兵,正用長桿往水里亂捅——他們在找梁山的水下暗樁。
陳三冷笑一聲,從腰間摸出三把飛魚叉:「老規矩,先射帆,再鑿船。」
他猛地吹響蘆哨,剎那間,十幾支火箭從蘆葦叢中激射而出,正中船帆。火勢驟起,女真兵亂作一團。有人跳水逃生,卻被水下埋伏的梁山漢子拽住腳踝,拖入淤泥深處。
「第七艘了。」陳三抹了把臉上的水,「金狗的水軍,不過如此。」
忠義堂前,三百余名好漢列隊而立。
「鐵敵萬」張榮高坐虎皮椅,背后「替天行道」的大旗獵獵作響。他是京東綠林會的悍將,宋江和李太先后死亡,他帶著殘部重聚梁山,成了第三代寨主。
「神算子」吳能捧著名冊唱名——他是吳加亮的遠房侄子,如今是梁山的軍師。
「神機營王昭部?」
無人應答。
吳能皺眉:「孟威兄弟去東平府借糧,按說昨日就該回來了。」
張榮沉聲道:「派‘飛毛腿’楊迅去探。金狗最近在濟州增兵,路上怕是不太平。」
「翻江龍」鄭握赤著膀子,帶人將新造的快船推下水。這船底包了鐵皮,能扛火箭,船頭還裝了撞角——是從明州水師學來的手藝。
「再趕五艘!」鄭握對工匠喊道,「入冬前,咱們得端了濟州的軍械庫!」
岸邊,幾個少年嘍啰正用炭筆在船身上畫符——那是老輩人傳下來的「避箭咒」。鄭握笑罵:「畫個鳥!真避箭得靠這個!」他拍了拍腰間新繳獲的明制火銃。
「鐵面判官」鄭立和「母大蟲」鄭二娘兄妹正在清點存糧。
「高粱只剩兩百石,腌魚三十壇。」鄭二娘撥著算盤,「撐不過兩個月。」
鄭立嘆氣:「金狗斷了糧道,山下百姓都開始啃樹皮了……」
正說著,外面一陣喧嘩。原來是「黑煞神」王魁押著個肥頭大耳的商賈進來,那商賈哭嚎:「好漢饒命!小的是被金狗逼著運糧的!」
鄭二娘冷笑,突然從商賈袖中摸出只信鴿,一刀剁下鴿頭,抽出字條:「‘梁山存糧位于北山’——好個吃里扒外的狗賊!」
張榮聞訊趕來,只說了兩個字:「點了。」——當晚,濟州城外的金軍大營收到個禮盒,里面是那商賈的人頭,嘴里還塞著半張沒寫完的密信。
「霹靂蟲」賈虎掄著狼牙棒,將十個草人砸得稀爛。
「不過癮!」他抹了把汗吼道,「來個活人陪爺爺練!」
沒人敢應聲。此時忽聽馬蹄急響,原來是「六神箭」孟威帶著東平府借來的糧車回來了,馬背上還橫捆著個鑲白旗的謀克詳穩。
「寨主!」孟威翻身下馬,「這廝帶兵劫糧,被我一箭射穿了膀子!」
那謀克詳穩突然暴起,袖中匕首直刺孟威后心。賈虎眼疾手快,一棒砸下,將那謀克的腦袋轟得粉碎。
「好兄弟!」孟威拍拍賈虎的肩,「晚上請你喝明州來的二鍋頭!」
油燈下,張榮鋪開羊皮地圖。
「濟州、東平、兗州的金狗正在合圍。」他指著三處紅點,「咱們得先發制人。」
陳三提議:「燒糧!」
賈虎搖頭:「不如劫軍械。明國來的兄弟說,新式火銃比咱們的土銃強十倍。」
正爭論間,探馬「草上飛」韓五沖進來:「報!金國衍圣公孔端操三日后要去曲阜祭祖,儀仗必經黑松林!」
張榮猛地拍案:「天賜良機!就在黑松林,為去年死難的濟州百姓報仇!」
賈虎獨自來到墳前,給新立的木碑倒了碗酒。
碑上刻著「濟州義民賈氏滿門二十三口之墓」——那是他上月從金軍刀下搶回的尸首。
「爹,娘。」他拔出佩刀插在墳前,「兒子在此立誓,必用孔端操的人頭祭你們!」
夜風卷著枯葉掠過山崗,彷佛無數冤魂在嗚咽。遠處梁山水寨的燈火明滅如星,像一把永不熄滅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