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九年秋,上京會寧府的天空灰濛濛的,冷風卷著地上的枯枝打轉。城墻上的女真文字早已斑駁,只有幾處還依稀可辨「大金興國」的字樣。這里曾是金國的龍興之地,如今卻比燕京冷清得多。
皇城內,完顏宗磐站在一座破舊的宮殿前,皺眉望著眼前的景象。這里曾是太祖阿骨打發跡之處,如今卻只剩斷壁殘垣,連守衛的士兵都懶得站崗,三三兩兩地聚在角落里烤火。
「這疙瘩……也該修修了?!雇觐佔谂蛧@了口氣,低聲對身邊的親兵說。
親兵皺眉:「主子,都勃極烈說了,要省銀子修燕大鐵道……這ㄦ就先擱著吧?!?/p>
完顏宗磐冷哼一聲:「鐵道?等明國的火車跑到黃河邊,咱們的皇城還是這副德行?」
會寧府的舊貴族們如今大多住在破舊的府邸里,門前冷落鞍馬稀。一位世襲固山額真完顏阿奇那正坐在院子里,一邊喝酒一邊唉聲嘆氣。
「現在的年輕人都往燕京跑,誰還稀罕咱這疙瘩?」他對身邊的仆人抱怨。
仆人低聲勸:「主子,燕京那邊干仗多,咱這疙瘩安穩……」
「安穩?」完顏阿奇那冷笑,「安穩能當飯吃?咱們的俸祿越來越少,連好酒都買不起了!」
他一揮手,仆人連忙退下。完顏阿奇那仰頭灌了一口酒,眼神迷離地望著天空。
會寧府的駐軍大部分已調往燕京,剩下的士兵多是老弱殘兵。他們穿著破舊的鎧甲,手里的刀劍也磨得鈍了。
「聽說燕京的兵都穿著新甲,還有火銃!」一個年輕士兵對身邊的老兵說。
老兵皺眉:「那又怎樣?咱們這疙瘩又不用干仗?!?/p>
「可萬一明國打過來……」
「嘿!」老兵一巴掌拍在他頭上,「咱大金的鐵騎,怕過誰?」
年輕士兵嘟噥:「可明國的火車比咱們的馬快……」
「放屁!」老兵罵了一聲,轉頭走進營房。
會寧府的雪原上已響起海東青的嘯叫。完顏斡魯補系緊貂裘,帶著二十余名正黃旗子弟縱馬出城。馬蹄踏碎凍硬的雪殼,驚起一群藏在灌木叢中的雪鹀。
「阿瑪!看我的!」少年完顏烏帶張弓搭箭,鐵箭「嗖」地穿透兩只飛鳥。
完顏斡魯補大笑,從腰間解下鎏金酒囊扔給他:「賞你的!這可是從燕京送來的梨花春!」
隊伍后頭,三個北高麗阿哈(奴隸)拖著雪橇小跑跟隨,橇上堆著箭囊和酒食。最年輕的那個突然踉蹌跌倒,懷里的銅暖爐滾進雪堆。
「廢物!」一個女真兵兜馬回來,鞭子抽得那阿哈滿臉血痕,「這可是勃極烈賞的爐子!」
完顏斡魯補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剁根手指,讓他長記性。」
雪地上很快多了截青紫色的指頭,像被啄木鳥丟下的松果。
另一邊的松林已響起號角聲。完顏謀衍正率領數十名女真貴族子弟縱馬入林,馬蹄踏碎薄霜,驚起一片寒鴉。
「放海東青!」謀衍高喝。
馴鷹人手臂一振,白羽金眸的海東青厲嘯沖天,瞬息間撲下一只肥碩的野兔。眾人哄然叫好,謀衍大笑,抽箭搭弓,一箭射穿百步外驚起的麋鹿。
「好!」親兵們齊聲喝彩,「謀衍勃極烈的箭術,可比當年太祖!」
完顏謀衍得意揚鞭,指向遠處:「今日獵夠十頭鹿,回去烤了,配烈酒!」
女真貴族們呼嘯著策馬深入叢林,而林外,幾個漢人奴仆正瑟瑟發抖地牽著備用的馬匹,隨時準備替主人更換坐騎。他們的手腳凍得通紅,卻不敢稍動。
城東鐵匠坊內爐火熊熊。此處是金國兵器重地,專門打造箭鏃、馬刀。
「鐺!鐺!」鐵錘砸下,火星四濺。
渤海匠人阿布罕皺眉盯著手中的刀坯,對身旁的漢人奴隸罵道:「廢物!這鋼火不夠,重打!」
漢奴王鐵牛沉默地接過刀坯,眼角余光瞥向墻角——那里藏著一把未登記的短刀,是他偷偷打磨的。
「看什么看?干活!」阿布罕一腳踹來。
城西浣衣院,秋雨方歇,數千女奴圍著水槽,搓洗旗人甲衣,雙手凍裂,血水染紅江流。自增種策,會寧浣院成為女奴養育之地,漢女、契丹女、奚女、高麗女被征入院,淪為旗人生育工具。院內陰冷,哭聲低抑,守卒持鞭巡視,氣氛如獄。
漢女李氏,年方十七,來自徐州,去年被征入院,如今腹隆如鼓,眼神空洞。她低頭搓衣,耳邊響起同伴的低語:「聽說南明紡織工有工錢,女子也能讀書哩!」
「別說了!」李氏咬唇,淚落水槽。她曾聞方夢華北伐宿遷,心生向往,卻知逃院無望。昨夜,一契丹女不堪凌辱,投江自盡,尸身漂過浣院,守卒只冷笑一聲,命奴工撈尸。
浣衣院旁的守卒營房,火光熊熊,酒氣撲鼻。鑲白旗守卒圍坐,啃著烤羊腿,喝著烈酒,笑聲粗野。守卒頭領完顏鐵木,醉眼朦朧,指著院墻冷笑道:「這群女奴,生得快,三年后,咱旗人又能添萬??!」
李氏聞聲,手中衣物一顫,血痕更深。女奴的怨恨如江底暗流,隨秋水流淌,終將匯成洪流。
百十個懷孕的漢女擠在大火炕上,腹部隆起如小山包。
「吃!」女真嬤嬤把一碗腥膻的鹿胎膏懟到最瘦弱的女子嘴邊,「鑲藍旗的爺們后日就來留種,妳這身子骨怎么懷得???」
身旁耶律燕,眼神同樣黯淡,她曾是遼小吏之女,家破后被征入院,腹中已懷旗丁之子,卻無絲毫喜色。
宋宗室女趙氏,剛誕下一子,卻被守卒抱走,送往旗丁營養育。她蜷于席上,淚流不止「我的孩兒……連面都沒見過……」趙氏喃喃,聲音嘶啞。身旁漢女錢氏,輕撫她的肩,低聲安慰:「別哭了,哭壞身子,韃子還要妳再生……」
錢氏話未完,哽咽難言。她自江南西路被劉家軍賣到黃州奴市,兩年內已生一女,卻被送走,如今再次懷孕,體虛如紙。
炕角傳來嬰兒啼哭——是上月濟南浣衣院出生的「旗生子」,生父欄空著,只烙著「鑲白旗乙室部養育」的火印。
窗外,兩個喝醉的女真兵用長矛挑著剛剝的狐貍皮晃過,哼著跑調的《鷓鴣曲》:「……漢家娘子白如雪,可惜腰肢硬似鐵……」
酉時三刻,宗室耆老們在按出虎水(阿什河)的冰面上鑿開窟窿。
「跪!」薩滿搖著銅鈴,將一匹純白馬駒推進冰窟。河水瞬間泛起猩紅,冰層下傳來悶悶的嘶鳴。
完顏宗賢捧著《太祖實錄》高聲誦讀:「……混同江之神佑我大金,箭穿三百步外柳葉……」
海風拂過千里以南的大連港,帶著咸腥的氣息,輕輕拍打著碼頭邊的石堤。晨曦中,陽光灑在琉璃瓦屋頂上,反射出斑斕的光芒。大連市,這座明國在遼南的飛地要塞,雖不及明州或上海那般市場化繁榮,卻以其獨特的軍事化氣息與多元族群交織,成為一片充滿活力的邊疆新城。
卯時三刻,渤海的海霧還未散盡,大連港的蒸汽警笛已劃破天際。十歲的趙亮(完顏亮)趴在學堂宿舍的窗臺上,看著碼頭巨型吊臂如鋼鐵巨獸般蘇醒——那是三天前從明州運來的「鐵甲蟹三號」蒸汽起重機,此刻正吞吐著山東來的煤船。
「趙亮!快看新到的《少年科學報》!「同寢的滄州遷界難民學生王鐵柱舉著油墨未干的報紙沖進來,頭版赫然印著《金陵-上海鐵路通車特輯》,配圖里噴著白煙的機車讓趙亮攥緊了被角。
碼頭上,蒸汽起重吊臂吱吱作響,正將一箱箱來自江南的貨物——布匹、書籍、火藥——從船上卸下。幾名穿著灰藍色短衫的碼頭工人熟練地操作吊臂,汗水在陽光下閃爍。他們大多是山東河北難民,兩三年前逃離金國的「遷界禁?!拐?,如今在明國的庇護下安家,成為大連經濟的支柱。旁邊,一隊「老鐵營」的士兵正在巡邏,身著統一的深藍軍服,腰間佩戴短柄火銃,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港口。他們是本地遼東漢人,世代扎根于此,對金國的壓迫有著刻骨仇恨。
不遠處的市集熱鬧非凡。熟女真商販(唐代南遷的黑水靺鞨后裔)吆喝著販賣新鮮的海魚和手工編織的籮筐,漢人攤主則擺出從江南運來的瓷器和茶葉。幾個山東口音的婦人圍著攤位討價還價,偶爾夾雜著熟女真語的笑罵聲,構成了一幅多元而和諧的畫面。市集邊,一座新建的學堂紅墻映入眼簾,匾額上書「大連市實驗小學」,門前站著幾名背著竹編書簍的孩子,正興奮地討論著今天的課程。
大連市實驗小學的校園內,晨讀的朗朗書聲響徹云霄。三年級的教室里,學生們正齊聲誦讀《算學初階》,先生在黑板上畫出一個簡單的杠桿圖,講解力的平衡原理。趙亮和趙褎(完顏雍)坐在教室后排,各自低頭翻閱課本,卻不時偷瞄窗外操場上操練的老鐵營士兵。
趙亮如今眉宇間已帶上幾分銳氣。他在學堂的三年,早已學會掩藏自己的女真身份,操一口流利的漢語,甚至能模仿山東口音,讓同學們相信他是「靖康皇孫」。他的同桌胡慈英,依然是那個麻花辮女孩,如今已出落得更加活潑。她正拿著課本,興奮地對趙亮說:「亮哥,聽說下周有物理實驗課,咱們要自己做個水車模型!」
趙亮心頭一緊,表面卻笑著點頭:「好啊,妳教我怎么弄吧。」他暗自思忖:這水車模型若能學成,回去燕京報給皇瑪法,說不定能改進金國的磨坊。他小心翼翼地記下課堂內容,準備晚上抄錄成密信,藏在鞋底送出。
趙褎氣質比哥哥更沉靜。他的同桌烏林荅婉容如今已是班上的風云人物,機靈的性格讓她成為先生的得力助手。她正在幫趙褎修改算術作業,嘴里嘀咕:「褎哥,妳這杠桿題又算錯了,力臂得平衡才行!」趙褎低聲道謝,心中卻有些不安——明國的算學和物理遠比金國的騎射訓練復雜,他越學越覺得明國的知識體系深不可測,隱隱動搖了他對金國的忠誠。
課間休息時,操場上熱鬧非凡。幾個熟女真男孩在玩「投石競技」,用自制的彈弓比試誰能打中遠處的靶子。漢人學生則圍著一個簡易風車模型,討論如何讓它轉得更快。趙亮和趙褎站在一旁,表面參與討論,實則暗自觀察學堂的防衛——校園邊緣有一隊老鐵營士兵駐守,校內還設有火藥儲藏室,顯然是為了應對金國的突襲。
大連市的軍事化氣息無處不在。城墻外,棱堡的炮臺聳立,裝備著從明州運來的連發火銃和小型火炮。城門口的檢查站戒備森嚴,所有進出人員都需核對文牒,防止金國細作混入。街道上,巡邏的老鐵營士兵與民兵混雜,民兵多由山東難民組成,經過學堂的簡單軍事訓練,能熟練使用火銃和長矛。
城內的「民團訓練場」是另一大特色。每周末,漢人和熟女真青壯年都會在這里接受訓練,學習如何操作火器和布陣。訓練場邊,一座蒸汽驅動的水泵正在運作,將馬欄河水抽入城內的儲水池,供軍民使用。雖然大連尚未通火車,但蒸汽技術已滲透到城市運作中,從碼頭的起重吊臂到工坊的動力機,無不體現明國的技術優勢。
午后,市集旁的一家茶肆熱鬧非凡。幾名熟女真漁民與漢人商販圍坐一桌,邊喝茶邊討論今年的漁獲。一名山東難民出身的老板娘熱情招呼:「各位,試試新到的江南二鍋頭,保證比金人的燒刀子厲害!」眾人哄笑,氣氛融洽。
茶肆角落,李氏(化名任二姑)靜靜地喝著茶,目光掃過市集,暗自觀察城內的動向。她作為完顏雍的生母,肩負著保護兩兄弟的重任,但明國的繁榮與平等讓她心生復雜情緒。旁邊一位熟女真婦人低聲說:「聽說江南的火車從金陵通到了太平府,咱們這啥時候也能有?」李氏微笑應付,心中卻暗想:若大金也能有這樣的技術,他皇瑪法的霸業何愁不成?
下午的歷史課上,氣氛有些凝重。先生講述「靖康之恥」,詳細描述金軍如何攻破汴京,宋室北狩。胡慈英聽得咬牙切齒,轉頭對趙亮低聲說:「亮哥,妳說咱們啥時候能打回開封,把金狗全滅了?」趙亮心頭一震,只能硬著頭皮附和:「總有一天會的?!顾底晕站o拳頭,提醒自己必須堅守使命。
與此同時,趙褎在面臨更大的挑戰。烏林荅婉容突然問他:「褎哥,聽說金國逼漢人剃頭,妳在韓州是不是也剃過?」趙褎一愣,勉強笑道:「剃過,但逃出來后就留長了?!篂趿智E婉容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行,褎哥,妳這人還挺有意思!」
下課后,趙亮和趙褎在校園角落碰頭,低聲交換情報。趙亮皺眉道:「這學堂的課程太怪,幾何、算學、物理聽說五年級開始還要學不知哪疙瘩的蠻夷鳥語叫拉丁文,皇瑪法要是知道,會不會覺得咱們學壞了?」趙褎搖頭:「可這些東西真有用,昨兒我聽先生說,江南的火車能日行六百里,若咱們學會了,回去能幫大金造更好的武器?!冠w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野心:「那就多學點,總有一天,咱們得讓明國人知道,誰才是真龍!」
夜幕降臨,大連市的煤氣燈次第點亮,照亮石板路和城墻下的哨崗。碼頭邊,蒸汽吊臂已停止運作,工人們聚在酒肆里,唱著山東小調,分享從江南運來的烈酒。城墻上,老鐵營的士兵輪班巡邏,遠眺黑夜中的海面,警惕金國水師的突襲。
李氏帶著兩個孩子回到臨時住所——一間由明國分配的簡陋木屋。她看著熟睡的完顏亮和雍,心中五味雜陳。明國的學堂讓她看到了知識的力量,但金國的使命卻如影隨形。她低聲自語:「若你們真能學成歸去,會不會忘了自己是誰?」窗外,海風呼嘯,彷佛在訴說這座要塞城市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