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平壤,黃沙自北界道漫卷而來,掩去古老城墻上的斑駁碑文。曾經的高麗北都,如今成為一座空殼之城,偌大的宮殿、官衙、書院,無一不蒙塵如墳。城樓上,正紅旗的旌旗獵獵作響,赤金紋飾在昏陽中閃爍著冷冽的鐵意。
偽宮深處,王之印倒臥于漆榻之上,形容枯槁,須發如亂草。他曾是高麗宗室的旁支,西京叛亂后由金人擁立為「北高麗國王」,如今不過是金軍的一面幌子。
他身側的漆幾上,一盅已涼的濁酒,數卷來自上京的奏書,封面寫著:「西海道今冬不滿糧,速征五千人北遷。失期者,五百軍戶補足。」
王之印無力翻開。他已知這些話的真正意思:不再是「國政」,而是「征發令」。
他喃喃自語:「朕……何為王?」
門外傳來吵雜,金軍兵長呵斥聲響起,是鄭知常又前來請命——或求糧、或求赦、或求自保。他的聲音像一條濁流,縈繞殿中:「王上,西京已無余糧,民心欲潰!完顏貞欲征女三百,編入洗紗局以供婆速路冬衣!若不阻止,城將盡空矣!」
王之印閉目裝睡。他不敢看,也無能為力。
西京兵署,完顏貞身披猩紅甲胄,面色冰冷如鐵。他是正紅旗派駐高麗的監軍,同時也是「金界東南」糧路總管,權傾一城。
他的書桌上堆疊的是奴籍名冊、軍糧報表與死傷統計。昨日春州又有兩名「逃奴」潛返故鄉,被十旗騎士剁為數段,懸于開城舊道。
完顏貞冷冷道:「殺一人,嚇百戶。不忠之民,只配為畜?!?/p>
「王之印?」他低笑一聲,「只要他會蓋章,生死與否皆可?!?/p>
他指向北墻掛著的地圖:「婆速路軍堡明年四月竣工,曷懶路開三通道,需壯丁七千,西京補三千。白壽元,去辦。」
戶籍司內,白壽元正在校對今日「編戶」數據。
「北界道樸氏戶,亡妻,二子送婆速路鐵營。剩下他一人,可配小女奴一名,再登記為漁戶?!?/p>
他一筆一劃地寫下:「樸三,男,三十七歲,勞役年限十二年,割地三畝,產糧收繳九成。」
旁人問:「此人曾為開京投降民,當謹防私密達。」
白壽元頭也不抬:「開京已易手,正是打壓其志氣之時。讓他望江而不得渡,最折人骨?!?/p>
奴隸營中,樸氏手握木槌,在寒夜里挖掘一道通往河岸的防溝。雙手布滿老繭,背上仍有未愈之箭傷。他已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冬天,也記不清自己的姓與祖。
他只記得那年金軍來時,妻子餓死,孩子被編為「童旗」,送往北疆。
風從漢江對岸吹來,帶來淡淡的酒香與煙火氣——那是江華。
他望向遠方,喃喃:「若真有‘三千里江山’,我等奴民,當在其內否?」
身旁一名年幼女童低聲說:「姐姐說,江華有燈火,有人教寫字私密達?!?/p>
樸氏低頭,聲音如碎冰:「有火的地方,不是給奴的。」
他望著自己的影子,在火光下長長地拖過冰地,直至月光下的一排鐵柵。
天未明,西京的鐘樓敲響,數千名奴民又將啟程北上。城墻上的正紅旗迎風獵獵,猶如一條巨獸的舌,舔舐著這座將死未死的城池。
樸氏肩上背起工具,嘴角卻露出一絲難以名狀的苦笑。
冷潮自黃海撲來,裹挾著海腥與霜鹽,將這座昔日漁港凍成鐵。群山港的桅桿已斷,浮橋已毀,岸邊不再有魚市,只余奴工與軍吏的咒罵,與一艘艘系著金軍軍徽的糧船——正紅旗的漆黑海帆在朝陽下投下陰影,覆蓋整個西海道的心肺。
拓俊京原為高麗邊軍主帥,現北高麗十旗之首,因獻策仿制明軍手榴彈被拔擢至西海道群山港,專責軍工。
他站在火器營的試驗場上,盯著一排汗如雨下的高麗工匠。
「你們這些豬狗連一管三眼銃都鑄不準,還敢自稱匠戶?」
他抬手,身后親兵立刻將一名工匠拉出,綁于箭靶之前。
「今日之靶,是你?!?/p>
說罷,他親自持弩,一箭中胸。那人尚未咽氣,口中低語:「開京……開京已復……」
拓俊京轉身回帳,命令繼續冶鐵、鑄銃——火器未成,東南戰事不可開啟。停戰五年近半,大金國不可無備。
群山港的破碼頭邊,一名瘦削女子身披破舊魚皮裘衣,手執魚叉,如鬼魅般立于霧中。
她叫崔氏,曾是西海道南村的漁女。
她的兄長崔虎,被征入海軍糧運船兩年后因食糧失竊被杖殺于港倉。她的漁船,則早在去年冬天被拓俊京沒收,現已改為軍糧快艇。
她每日清晨來此,只為看南方。
「王楷……你不是已經收復開京,封鎖黃海私密尬?」
她低語,眼神如死灰。
「你為何不來救我私密尬?」
海風將她的聲音帶走,吹向遠方。有人說南面有租界,有高樓,有來自大明的燈塔與印刷。那里是高麗真正的王庭,是她未曾見過的「南方」。
但對她來說,那不過是神話。
北上百里,黃海道的稻田化為糧場,十萬石稻谷堆滿軍倉,百姓卻無粟可食。奴役營中,數千戶被征作「倉吏附戶」,日夜清點糧秤與負責裝船。
老兵金昌烈,一名昔日守開京的步將,如今是倉營的一名苦工。他每夜悄悄講故事給奴隸聽:「你們知否?大明江華租界之外,東海之北有座島,曰‘苦夜’。六萬北民已遷居于此。每戶百畝,男耕女織,不用剃發?!?/p>
「我昔日部將趙元浩降明之后,曾上書江華立法院,請設‘北民屯墾司’,三年內開荒千畝?!?/p>
旁人壓低聲音:「你說的可真?那島在哪?」
老兵不語,只望向夜空:「倘能逃去,當是重生?!?/p>
西海道的海與山之間仍有幾條隱秘小道,昔日漁民與牧人熟知其勢,逃亡者便藏身其中。然而,正紅旗的鐵騎早已封鎖三關九哨,連江華水師的間諜也難渡北岸。
通往江華的最后關隘,名曰白馬渡。
此處日夜布滿一窩蜂火器與鏃騎快馬,逃者十不存一,若被擒,必為公刑示眾。
逃民如鬼,消息如煙。
有人說崔氏在港邊立了一尊小石像,刻著:
「南朝既立,北民安歸?」
「七年如囚,何日為人?」
夜深,群山港的海潮如喘息,碼頭鐵索碰撞如枷鎖之聲。
崔氏仍立于岸邊,她知道明年春,金國必再南征,黃海道將征糧萬石,西海道將強役千人。群山港,將成血港。
但她也知道,江華不再是虛幻。
「他們不來,我等便去?!?/p>
她望向南方,緊了緊魚皮衣,轉身消失在倉庫之間。
風中傳來一句話,如冰裂般銳利:「三千里江山,不止南北,更在我們?!?/p>
自南高麗漢陽王庭收復開京已過四年,城門雖新,瓦礫依舊,遠處殘破的皇宮如斷指嶙峋,俯瞰著這座尚未愈合的傷城。
江畔,北風卷起麥梗,吹落屯田告示上的半張封泥。田地里,數名衣衫襤褸的降民正彎腰插秧——他們來自咸興、來自義州,來自彼時為金所破后被驅逐至此的萬千流民。與他們不遠的,是一群身著軍綠色粗布的「歸農偽軍」,語言粗獷,步履穩健,手上的繩索與木犁卻新得刺眼。
「又是他們先得官田,」一名降民低聲咕噥,身旁老者拉了他一把,低頭不語。
這片田,是金富軾四年前所頒《均田令》的實踐之地。漢陽王廷希望借偽軍歸農之名,快速重建糧倉,填補戰后荒地,卻在不經意間埋下不平與怨懟。
金富軾本人此刻正站在城東衙門前的講堂內,聽著各郡差吏的回報。報事者語速急促,汗透衣襟:「……自去年冬荒后,逃亡人數再增。坊市有數起打砸糧行之事,系由北地降民所為。民間有傳,北氏后族潛藏江原道,伺機而動??な卣堈{兵三百,以備不測。」
他未立刻回應,指間摩挲著桌上一冊未封的奏章,署名是咸興出身的文士安元昌——曾為金國書吏,后降王楷,現在卻不再求仕,而于民間設書塾授徒,廣收北地孤兒。
「先祖曾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金富軾語氣平淡,「但今人若無知,何由歸心?」
他并未批復征兵,而是轉筆于帳上寫下八字:「修學興農,先于懲治。」
講堂外,鐘聲敲響,開京市街的喧嚷聲隨風傳來。新開張的米行上貼著《南北通食令》,允許北地商販通行販售雜糧與鹽魚;街角的新茶坊中,傳來說書人的唱腔,卻唱的是金占時期流亡者之哀。
而在破敗的安國寺內,老僧靜坐,寺旁草棚中,一群降民幼童蜷縮于稻草間,聽一位老嫗低語講述「北漢江上的飛狐船」與「元山林中的山神火」……傳說與記憶交織,如陰魂不散。
開京,這座復歸之城,正在夾縫中掙扎重生。百姓未忘金國的鐵蹄,也未真正接受漢陽王廷的仁政。他們在陰影與希望之間擺蕩,既害怕再次失去,又難以原諒過往。
而城西的旱橋頭,幾名衣著奇異者正悄然聚集,言語不明,卻屢屢提及「庫頁豐原」。似有新風,自東北之角潛入——那不是和煦之風,而是一縷寒徹骨髓的徘徊宿愿。
江原道,春州城北。初秋的云氣尚未沉落山脊,群山染霜,密林靜默。蜿蜒小徑旁,幾株黃櫨悄然紅透,風過之處,落葉如霰。
樸孝廉披甲立于城垣,目光遠眺東北方向的群山。那里是通往東界雙城的山道,是金軍昔日由海路南侵之地。如今水師封港、糧道斷絕,金人數年未至,卻仍如陰魂般,令他難以安心。
「今歲收成如何?」他問。
隨行參軍低聲回報:「旱春雨遲,秋收兩成未滿。東界的水渠尚未修復,原州田地瘠薄。降民多靠野菜度日,病者增多私密達?!?/p>
樸孝廉皺眉。他不是不知民生之艱,只是自永樂八年率軍北上以來,這場勝利——收復江原、奪回原州與雙城,原本應是南高麗新生的起點,卻始終難以深入人心。
下城后,他換便服微行。穿過春州市集,沿山道而北。路邊石堆旁,數名婦人正清洗剛采的蕨菜與酸漿草,一名佝僂老翁守著火堆,嘴里喃喃有聲:「故國不存,余民無望……王楷是誰私密尬?他在我兒被金人砍死時,在哪私密尬?」
老翁名金烈,原為東界漁民,四年前隨偽軍歸降,如今分得荒田一畝??赡翘锊豢克?、不近村,連條通路都沒有。每次耕作需走三里山道,還要與本地人爭水權。
「昨日有本地丁勇來砸我棚,說我‘給金人當過槳奴’,要我滾回庫頁私密達?!顾匆姌阈⒘⒉徽J識這位昔日將軍,只是呆呆問道,「若真想讓我們留下,為何讓我們像賤狗一樣活著私密尬?」
樸孝廉沉默。他知道宋成洙部的偽軍因戰功而得優待,按軍功定田、配種子、供農具,卻不知這些資源如何在途中被層層剝削。地方吏員多來自南方望族,對降民多有成見——「衣冠禽獸」「夷語蠻貌」「曾剃發事敵」。
當夜回營,他打開一份暗報:有降民三十余人潛逃東界,企圖乘夜渡海,前往庫頁島投奔北氏同道。幸存者供出,城中已有數個「北歸會」——私下講北方語,唱舊朝民謠,傳遞彼岸「有地、有糧、有尊嚴」的幻影。
「此事不可張揚?!顾愿?。
「但若再不處理——」
「先不要殺人,」他聲音低沉,「殺人無益,只會讓夢成真?!?/p>
翌日,樸孝廉自撰《與降民書》一文,命士兵張貼于市井與屯田之間。他未提恩德,也未訴忠義,只寫兩句話:「江原山高,海遠,路難行。若欲歸北,當自問——北氏之下,有田否?有妻否?有未斷之鎖否?若能忍辱于今日,或可與我共筑明日之江原。」
書貼剛張,一名本地丁壯上前吐痰:「他們當年替金人抓咱家老頭,如今還想共筑?」
但旁邊一名年輕降民默默站立許久,未說話,只將碎裂的陶缽湊在告示下方,裝下幾滴從上方屋檐滴落的雨水。那水不干凈,卻已比他從山間泥潭取水好得多。
雨過,江原道的霧又厚了些。誰也不知,未來是清晨還是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