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玄武湖,金陵城外車馬喧囂,雨花臺火車站的蒸汽機車吐著白煙,緩緩停靠。岳云一身神機營軍裝,肩背漆盒,內裝牛痘疫苗與方夢華的親筆信,腰佩短刀,目光堅毅。他奉方夢華之命,攜疫苗入蜀宋,欲促洞庭湖停戰,與父岳飛團聚。此刻,他站在站臺,等待從臺北趕來的祖母姚氏與幼弟岳雷。
六年前相州淪陷,姚氏帶八歲岳云與一歲岳雷逃奔大名府,經楊八的北海商行輾轉抵達明國東海道臺北市。姚氏在臺北紡織廠做女工,岳云考入舟山東點軍校,岳雷則在東海道實驗小學啟蒙。如今,姚氏與岳雷應方夢華之請,隨岳云返蜀宋荊湖北路。
火車鳴笛,車門緩開,一位布衣婦人牽著七歲幼童走下站臺。姚氏年近五十,面容清癯,雙手粗糙,卻眼神堅韌,儼然一副明國女工的樸實模樣,這六年間,她從北地流亡、漂泊入臺,在明教臺北紡織廠做女工、教工間女學,自苦勞中教出這對孫兒,今朝終得踏上歸途。她眼中情緒復雜,既為與兒子重聚而欣慰,又對「明國」這個她始終不肯稱「國」的政權懷有深切戒心。
而岳雷一身實驗小學藍布校服,胸口還別著「東海道實驗小學優等獎章」,背著書袋,眉眼清秀,與岳云有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書卷氣。他左顧右盼,蹦蹦跳跳,對沿途一切新鮮景致充滿好奇,對金陵的蒸汽機車與電燈桿驚奇不已。
「云兒!」姚氏一眼認出岳云,快步上前,雙手緊握其臂,眼中泛淚:「你長這么大了!」
岳云跪地,恭聲道:「奶奶,云兒不孝,讓您和雷兒受苦了!明國六年,干娘教我數理,送我軍校,如今命我攜疫苗回荊湖,云兒定不負重托!」
「云兒,你真打算帶我們回大宋?」姚氏低聲問。
岳云點頭:「讓爹爹知道我們平安,且……這疫苗與新藥,是為蜀宋百姓。」
姚氏輕聲哼了一聲,拈起隨身小布囊內的宋式香珠,「大宋百姓自有官家庇護,哪須你們這幫……」
「奶奶。」小岳雷插嘴:「可是金陵醫學院發明了青霉素,金陵大學還有石化工廠,我們學校教過的!」
姚氏嘆氣,摸摸雷兒頭頂:「我不是說不好……只是這些不是我們宋人的東西。」
岳云握緊拳,低聲道:「若非明國,我們早已死于北地……干娘救了我們,是再生之德。」
姚氏默然。六年紡織廠的生活,她見過的是工人之苦、亦見過學生夜里學新學不眠……但心底那道忠于「大宋皇統」的執念,從未真放下過。
岳雷撲上前,抱住岳云:「大哥!你真成神機營副將了?臺北的同學都說你打過淮南金狗,還去過交趾!」
岳云揉著岳雷頭發,笑道:「二弟,別聽同學瞎說。大哥不過是跟著干娘歷練,學了些火器和算學。這回咱們回荊湖,見爹爹,給他帶疫苗,救荊湖百姓!」
姚氏聽聞「疫苗」,微微皺眉,沉聲道:「云兒,雷兒,你們在明國長大,學了新玩意兒,奶奶不反對。可你爹是宋臣,忠于趙氏,你們莫忘了孝道與君恩!」
岳云低頭,恭敬應道:「奶奶教誨,云兒銘記。只是干娘說,民心重于君恩,疫苗可救荊湖萬民,爹爹忠義,定會贊同。」
岳雷眨眼,插話道:「奶奶,宋室腐敗,趙氏無能。明國才是天命所歸,金陵的疫苗救了淮南五百萬人!」
姚氏聞言,臉色一沉,斥道:「雷兒,休得胡言!你爹為宋室血戰,你怎可說趙氏無能?明國雖好,終究不是咱們的根!」
岳云見狀,忙打圓場:「奶奶,雷兒年幼,隨同學議論罷了。云兒和雷兒雖長在明國,心系爹爹與宋民,此行定以孝道團聚爹爹,助他平亂!」
姚氏嘆氣,點頭道:「云兒,你長大了,奶奶信你。走吧,帶奶奶和雷兒去黃州渡口,過江見你爹!」
金陵火車尚未通往南郊,前往黃州的道途仍須靠馬車與渡船。
次日,岳云一行由神機營李寶率三十騎護送,沿江北公路抵達淮南西路的黃州渡口。渡口江風獵獵,長江波濤洶涌,對岸武昌縣(今鄂州)隱隱可見岳家軍旌旗。渡船已備好,岳云扶姚氏登船,岳雷興奮地指著江面:「大哥,這江比淡水河寬多了!明國的滄海龍吟號能不能開到這兒?」
岳云笑道:「二弟,滄海龍吟號是海船,這大江得靠蜈蚣快舟。你若好好學算學,將來造小型化快艇,橫跨大江!」
姚氏聽聞又皺眉,低聲道:「云兒,雷兒,你們心系明國,奶奶不怪。可到了武昌,見了你爹,切莫多提明教,免得他誤會你們不忠宋室!」
岳云點頭,卻心里一嘆。他與岳雷在明國長大,學新學,早已認同方夢華的民本理念與永樂憲法。但他知奶奶與岳飛死忠趙宋,孝道之下,只得應道:「奶奶放心,云兒定謹言慎行。」
渡船行至江心,忽聞鼓聲,數艘岳家軍快船攔住去路,甲士持刀盾,火槍手列陣,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姓名!」
岳云上前,抱拳道:「在下岳云,奉明國方總理之命,攜疫苗入荊湖,助岳家軍防疫!這是我祖母姚氏與幼弟岳雷,欲團聚家父岳飛!」
領兵校尉聞「岳云」,一愣,上下打量,卻見姚氏布衣、岳雷校服,與岳云的神機營軍裝格格不入,疑道:「岳太尉之子?可有信物?」
岳云取出方夢華親筆信與岳飛舊年佩刀,遞上道:「此刀乃家父相州所贈,信乃明國首相手書,請校尉驗看!」
校尉正欲細查,忽聞岸邊馬蹄聲急,岳家軍鄂州守將王貴縱馬趕到。他一眼認出姚氏,下馬拜道:「伯母!王貴來遲!六年未聞訊,今日得見,天恩人德,感激涕零!」
姚氏老淚縱橫:「貴兒……你也還在……」
岳云見狀,也急忙上前:「叔父!」
王貴一把摟住他,眼中泛紅:「你是……云兒?真的是你?!天可憐見,大哥……大哥得知必會喜極而泣!」
守將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放下兵刃,整軍施禮。
王貴轉頭喝令:「此乃少將軍與太夫人歸宋,即刻傳信江陵,備駕迎接!快船三艘,立即備妥!」
甲士聞令,齊聲應諾,火槍手收槍,恭敬讓道。岳云松了口氣,扶姚氏下船,岳雷則好奇地盯著王貴的火繩槍,低語:「大哥,這火槍好老舊,比神機營的定裝步槍差遠了!」
王貴聽聞,哈哈一笑,拍岳雷肩頭:「小公子,這火繩槍可是漢陽之戰的功臣!不過,聽說明國火器更精,少將軍可得教教我們!」
姚氏聞「明國」,又瞪岳雷一眼,轉向王貴道:「貴子,云兒與雷兒在明國長大,學了些新玩意兒,可心里還是宋人。咱家飛兒在江陵可好?」
王貴恭聲道:「回伯母,大哥節度荊湖北路,率軍合圍洞庭湖楊幺,軍務繁忙,但聽聞少將軍與太夫人歸來,定會親迎!」
快船過江,抵達武昌岳家軍營寨。寨內刀盾林立,火槍營操練,火龍出水寒光閃閃,隱隱有漢陽之戰的余威。岳云扶姚氏入寨,岳雷緊跟,驚嘆于營寨的森嚴氣勢。
傍晚時分,快船溯江前往江陵。
甲板上,姚氏披著披風望向北岸,岳雷緊挨她腿邊啃著餅干,還不時問:「奶奶,我們是要去爹爹住的城嗎?」
姚氏一手攬住孫兒,一手抹淚:「是啊,咱們的家……終于要回去了。」
岳云站在船尾,望著漸遠的黃州岸影,耳中風聲獵獵,卻壓不住心中翻涌。
他知道,這趟歸宋,不只是親情的召喚,更是歷史交匯之處的必經一關。
他是岳飛之子,亦是方夢華之徒。他從明國而來,卻將踏入那尚處宋制、疫后焦灼的荊湖北路。他不知父親將如何面對他這位「明國養成」的兒子,也不知未來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