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夜寒如水,太平門外的蘇白梅林已初吐花芽,微風中香意潛然。中書省議政廳內燈火通明,方夢華身著紫色朝服,靜坐于長案之后,手中一封密信正被她反覆摩挲。
那是楊幺親筆的密牘,傳自洞庭湖畔,言辭簡短卻隱含重意:「大姐,蜀宋荊湖北路經略岳飛與偽秦劉光世軍近日聯手,自荊門、零陵向東北雙向包抄,似有合圍之勢。弟自知兵弱地險,當求生機,不忍與岳兄兵戎,但亦難坐以待斃。弟知岳兄忠義,然其銳不可當,偽秦又趁火打劫,荊湖之地恐難久持。明國若不援手,弟唯死戰而已。念結義之情,望速決。」
她喃喃自語:「楊太是我結義三弟,是摩尼教起義軍的同志,若讓他死于岳師兄之手……我該如何自處?」
方夢華將書信攤于案上,目光微垂。她早知這一天終將到來。指尖輕叩書案,目光沉靜如湖,她心中早已有策,只是未曾預料來得這樣快。她心知肚明,歷史的車輪滾滾而來——「南宋紹興五年,岳飛平定洞庭湖,誅楊幺,穩荊湖北路,為北伐奠基」。如今,這一幕似在重演。楊幺,她的結義三弟,摩尼教起義軍領袖,率大楚水軍反宋、抗金,欲建平等之國;岳飛,她的師兄,舊日戀人,忠義無雙,率岳家軍剿匪、抗金,護宋室江山。兩人皆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之人,卻在荊湖對峙,刀兵相向。
六年前,相州淪陷,金軍鐵蹄南下,岳飛之母姚氏帶八歲岳云、一歲岳雷,輾轉逃至大名府,幸得楊八的北海商行暗中護送,抵達舟山軍治下的臺北。岳云入讀臺北希望小學,后薦至舟山東點軍校,成為神機營第二期少年兵。永樂十年岳云被收為義子隨方夢華參與北伐淮南,與金軍激戰淮北,又南征交趾,歷練成少年將才。近兩年,方夢華親授中學數理化知識,帶其旁觀明華大學電力實驗、金陵大學石化試驗、醫藥研究所疫苗之役。
如今岳云十四,早已脫去孩童稚氣,習得神機營之藝,亦修數理之學,通軍制、識地理、明理性,是她心目中「新明之子」的范本。
如今,壽春天花疫情方平,穎州新民初安,洞庭湖戰事卻如烈焰燒心。方夢華深知,明國介入荊湖大戰已不可避——若坐視楊幺覆滅,摩尼教義軍崩潰,洞庭水軍或被偽秦劉光世收編,荊湖淪為偽秦勢力,北伐抗金之路將受阻;若與岳飛刀兵相見,抗金大業更難成。她目光落在案上一卷地圖,荊湖北路的山川湖泊歷歷在目,岳家軍與偽秦的合圍之勢已成,楊幺的水寨岌岌可危。
「云兒,進來。」方夢華輕聲喚道,推開書房側門。
岳云聞聲而入,一身穿深藍少年神機營軍裝,腰佩短刀、胸佩雙錨銀徽,肩背略寬,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卻仍帶少年英氣。他行軍禮,聲音清亮:「司令,云兒奉召而來。」
方夢華轉身,目光溫和,上下打量義子,問道:「云兒,今年你多大了?」
岳云一愣,隨即答道:「回干娘,永樂十三年,云兒十四歲了。自相州逃難,蒙大明與干娘收留,這六年恩同再造,云兒不敢忘!」
「這些年在臺北、舟山、金陵,是不是覺得與親娘親父的記憶……越來越遠了?」
岳云微愣,答道:「孩兒雖改姓,但心里始終知道,生我者岳家,養我者明國與干娘,六年大恩,恩同再造。」
方夢華微微一笑,眼神中帶著既溫柔又沉重的光,卻又帶幾分復雜。她走近書案,拿起楊幺的密報,遞給岳云:「你先看看這封信。」
岳云接過,匆匆閱畢,臉色微變:「干娘,這……洞庭湖戰事,楊幺與家父對峙,偽秦劉光世那老狗又趁亂漁利,荊湖恐大亂!」
方夢華點頭,沉聲道:「正是。楊幺是你結義三舅,摩尼教同志,欲建無貴賤之國;你父岳飛,忠義無雙,護宋抗金,志在中原。兩人皆是為娘心系之人,卻在洞庭刀兵相向。云兒,你可知干娘為何教你數理,帶你歷練?」
岳云低頭,似在思量,片刻后抬眼道:「干娘欲讓云兒聯系明宋,共抗金賊。云兒雖年幼,但知家父與干娘舊情,也知明國火器、電力、疫苗遠勝宋廷,干娘不愿宋室沉淪,故援漢陽、助武黃、救宿遷、平交趾,皆為護民!」
方夢華眼中閃過贊許,卻嘆道:「你說得對,卻未說全。干娘教你,不僅為聯系宋明,更為讓你明白,天下之爭,非刀兵可決,民心與道義,方是根本。洞庭之戰,楊幺欲平等,岳飛求忠義,皆有其志,卻皆苦民。明國若介入,刀兵無眼,恐傷和氣。」
她頓了頓,目光堅定:「云兒,干娘能教你的,基本都教過了。你跟我看過電力研究所的伏安曲線,也觀過金陵醫院取牛痘的實驗,甚至青霉素的試管你都親手換過。」
岳云垂首:「弟子知干娘良苦用心。」
「那么,云兒,該是時候回大宋那邊了。你父親,岳鵬舉,如今鎮守荊湖北路,一面對金狗偽齊,一面合圍洞庭。」
方夢華緩緩起身,將手中的楊幺密信遞出。
「我不愿兩位兄弟兵戎相見,也不愿岳家父子骨肉永隔千里。這事你去做,既為信使,也為血脈,愿你能讓他知道:你活著,這些年都在我這里,沒有忘他。」
她停頓片刻,語氣忽轉堅定:「而且,我還要你帶一批牛痘苗與青霉素去,那是民命所系。宋地疫病方熄,若岳師兄治下率先施種,百姓無恙,民望自增。這是為他,也是為你岳家。」
岳云聞言,身子一震,眼中閃過激動與不舍:「干娘,云兒愿回荊湖,見家父!但……大明與干娘大恩,云兒何以報?」
方夢華走近,輕拍其肩,溫聲道:「傻孩子,你父如今節度荊湖北路,岳家軍威震一方。干娘送你回去,非為讓你棄明投宋,而是望你為橋梁,緩和洞庭之爭。明軍與岳家軍,非必要時,不愿兵戎相見。」
她轉身取出一只漆盒,內裝數十支牛痘疫苗陶管,密封桐油,外系冷藏符牌,旁有一卷手抄《牛痘種痘法》與疫區接種紀錄。方夢華遞給岳云,囑道:「此為金陵大學醫藥研究所最新牛痘疫苗,壽春之疫已證其效。你帶此疫苗入蜀宋,交予你父,助荊湖北路防疫。若能說服岳家軍與楊幺停戰,則洞庭之民可免涂炭,宋明聯盟亦可無虞。」
岳云接過漆盒,雙手微顫,跪地道:「干娘,云兒必不負所托!家父忠義,云兒定以孝道與明國之學,勸其息兵,護荊湖萬民!」
方夢華扶他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柔情,卻又恢復沉穩:「云兒,荊湖之路,偽秦與金狗皆有耳目,你此行需低調。你二舅(李寶)將率三十騎護送你和你奶奶和弟弟,沿江北公路直達黃州渡口。切記,勿與偽秦交鋒,勿露明國身份。」
岳云點頭,目光堅毅:「云兒明白!干娘,云兒此去,若能團聚家父,定帶其問候。干娘保重!」
方夢華彎腰親手扶起他,輕聲道:「去吧。你若能讓荊湖免戰一役,不輸打下一州一郡。」
她眼中有淚,卻不讓它落下。
「你我母子一場,但更是這亂世的一道希望。」
窗外微雨初霽,梅影斜掛,少年背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方夢華頷首,送他至門口,望著岳云遠去的背影,心中暗忖:洞庭之戰,岳飛與楊幺的對峙,背后是忠義與平等的交鋒,而偽秦劉光世與金軍的覬覦,更讓荊湖如履薄冰。岳云此行,若能以疫苗為媒,緩和戰事,或許能為宋明聯盟開辟新局。
春寒之中,金陵城又一次見證歷史轉折的腳步——這一次,是以親情為船,以信念為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