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金陵大學醫藥研究所一隅,泥磚與灰瓦構成的「真菌室」中一派忙碌景象。屋內并無電燈,唯靠東牖透光。室內多以陶缸、竹盤、牛皮紙器充作培養皿,數名身穿回春營制服的學徒正以舊報紙包裹器具,為即將到來的一場實驗作準備。
這里,便是明國首個青霉素原型提取項目之起點。
「再慢點、再慢點,這溫度要控制在六十度下,否則霉素會被破壞。」許叔微弓腰,盯著砂鍋上的酒精燈火候,聲音低沉。
一旁的徐月娥捧著一缸剛發酵完的「甜酒麹」,用濾布反覆過濾,陶缸中逐漸滴出乳白色濁液。
「這批菌是從濕腐的橘皮上取來的,與先前的甜酒霉不同。」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
花金斗將一只葫蘆式發酵罐放進地窖中:「徐師姐,這批液體咱們叫它什么?難不成又是‘霉湯’?」
徐月娥笑著:「李寶將軍說,軍中都叫它‘藍霉水’。」
王士元走進研究所時,手里提著幾份黃紙手稿,是他夜里在石炭燈下畫出的濃縮冷卻裝置圖樣。他走近方敏,低聲道:「霉素不耐熱,但若以堿化碳酸提純、再以乙醇沈降,或可穩定其活性。」
方敏皺眉:「這些原理,你如何得知?」
王士元攤手笑道:「妳夫君我,可是背過《博物新編》和《四庫備考》的……」
方敏沒理他,轉頭問徐月娥:「上周那批兔子測試結果如何?」
「第九號樣品組存活率六成,對毒癤有明顯抑制,但第十號組全部潰爛。」
「第十號……」方敏面色凝重,「那是第二日發酵液,可能混入了酵母菌。」
王士元在一旁說:「真要分離純種,還需顯微下挑選單孢。」
「你說,有種霉菌能治敗血癥?」總理府書房中,方夢華翻著薄薄一份報告:「這名字,‘青霉素’,是誰取的?」
「朕取的。」方敏微笑道:「因其產自青色菌斑。」
方夢華抬頭,凝視方敏。
她不是不相信這些學術報告,只是眼前世界仍處于蒸汽、鑄鐵、紙筆與驛站之中,「抗生素」這詞彷佛從后世跨越千年而來。
「若真如妳們所說,那它的意義,不下于火藥或火車。」
「是的,姑姑。」方敏神色鄭重,「這種藥,若成功,將終結無數因傷口潰爛而死的將士、百姓、孩童與產婦。」
方夢華起身,望向窗外玄武湖光。
「好。自今日起,授妳們特別預算,醫藥所可調神機營試驗設備。回春營與總衛生局需全力配合,允許妳們試行軍用應急版,先送前線試用。」
五月,金陵氣候潮濕悶熱,反而成為青霉菌的天堂。
以腐甘蔗、爛橘皮、白面發酵液為基質,結合陶罐發酵、布濾分離、木炭濃縮、酒精析出,再以牛膽酸作穩定劑、鹿角膠防腐,經歷九十七次試煉,終于在五月初五,產出第一支名為「青霉元液」的粗提純抗菌劑。
當日,許叔微主持對比試驗,將其注入染有創傷熱的豬只腹部。三日內,四頭病豬之中,有三頭體溫下降、食欲恢復。
許叔微含淚道:「四十年行醫,從未見此效。」
六月,第二批青霉元液隨神機營北上淮河抗洪前線,回春營女醫陳妙貞將其應用于多起箭傷、銃創、膿瘡病例,保存率大幅上升。她記于日志:「此霉白如乳,氣如腐,然能制熱、消腫、除腐,實為天賜之神藥。」
方夢華聞報后,在國會例會中正式頒布《霉素醫藥試行條例》,允許金陵、明州、泉州三地建立「霉素室」,設衛生官、檢驗員與「藥材官配局」。
玄武湖畔的總理府中,方夢華與明海商會淮西代表甄瓊、外交司長石柏年、總醫官許叔微等人會晤。
「疫病不識國界,吾輩既得天恩穿越于世,便當擔其責。即便敵我不明,只要能救人,便是我們的朋友。」方夢華語氣平靜,目光堅定。
她在案前展開五幅地圖:山東西路、荊湖北路、河南、贛西。每一地皆標紅點,代表疫情高發區,人口密集與交通要道交匯之處。
「此為周邊疫區,我要你們——」她看向甄瓊與石柏年,「以明海商會名義,啟動五線人道醫療行動,不問敵我,只問生死。給我送進去。」
石柏年一皺眉:「定要全線執行?敵地難免牽扯政治……」
方夢華冷道:「我自知,然此行是以江湖救急名義開恩,不是與人講和,而是給百姓留命——誰敢阻我救人,便是滅絕人性。」
甄瓊低頭,沈聲:「喏。即日啟行。」
洞庭湖畔,春風拂柳,蒼翠堤岸上搭建起一座簡易木臺,臺下數千名大楚義軍列隊而坐,軍前站著一位身著白衣的年輕醫者,正持著一張繪有「細菌形態」的畫布。
他名「賽廬醫」郭凡,出身原屬鐘相時期大楚勢力的江北蘄黃十八寨,淮西解放投奔明國后精研金陵大學醫科,自稱「氣毒流變學徒」。此刻他指著畫布,洪聲宣講:「眼睛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這就是能致病的東西——名曰‘病氣蟲’,我們用牛痘苗防它、用青霉之汁殺它。」
臺下官兵面面相覷,略有不信,但坐于主位的楊幺聽得眼亮,拍手大笑:「好!賽廬醫,爾所言合吾心!當年大姐亦言,蒸汽看不見,卻能動舟車;今汝言病氣蟲無形,卻能致病,亦理也!」
他一揮手:「傳我令,全軍強制施種,凡疫重之地,派郭凡入駐,回春營護士隨行支援,不從者軍法辦!」
自此,大楚境內無論軍士百姓,皆視細菌理論與青霉素為「明道天理」,尊郭凡為「除毒真人」,極短時間內完成推廣。
但在大楚之外,局勢卻迥然不同。
汝州為偽齊疫區之一,糧盡藥絕。商隊進城時,街上橫尸遍地,民眾已開始燒尸求神。
商隊偽裝為「濟州老號」,由吳加亮親自領行。他以道士之姿穿袍執印,宣稱帶來「天書種子」,可抵瘟鬼,實為牛痘苗。
部分百姓視之為神符,自愿求種。一日后,士卒家眷亦爭相求苗,竟引發城中搶苗之亂。
劉豫之子劉猊初欲嚴禁外藥入境,后因其側妃種痘后三日止發,被傳為「觀音傳天德」,遂不得不默認其存在,轉而低調放行商道。
劉猊初坐于高榻,冷眼看著桌上的玻璃皿中藍綠霉塊與牛痘痂皮。
身旁太醫周仲元躬身奏道:「此物名‘明藥’,其效殊奇,臣府中老父服之痊瘡日減……但那什么‘看不見的蟲’,實不可論于殿前士人,恐壞名教正道。」
劉猊初冷笑:「妖言惑眾之罪可大可小。可用藥,不可用言,將此歸為‘天女贈藥’便是。」
他令左右密刻藥方,藏于禁宮藥庫,僅供王室與高級武官暗中使用,并派密探到汝南、陳州等疫區扶植「神醫社」,假借神明祈禱,實則施打牛痘。
坊間傳言紛紜:「妖女施法,但命真能保。」
方夢華翻閱最新一批密報,淡然問方敏:「這世上的人,信神不信理,是常情嗎?」
方敏笑而不答,只回道:「姑姑,理者,心之明;明者,須待時。」
王士元在旁笑道:「待千萬人被救,自會有萬人信理、百人著書、十人講說、一人成經。」
方夢華低聲:「我不為成經,只為有人活命。」
她將牛痘與青霉素的生產擴大令簽押完畢,命人向回春營、各省醫道院送發。
一紙令下,命千萬生民與未來諸世代,脫離天花與癘疾之苦。
那一夜,金陵風雨初霽,天光微明,如照萬戶生機。
明國民間詩人謝澤之在《壬子雜詠》中書:
女主傳苗救萬方,銀針濁酒起沈疴。
殘國垂亡猶得命,江山不識敵與戈。
百姓自此以「當今女官家」為「護命主母」,各地為其立石刻木牌,春秋致祭。
一年之內,「青霉元液」從最初的陶缸與布濾法,逐步改進為陶釜精萃、真空蒸餾、凝膠沉淀。由葉承灝與吳淑姬設計的初代「連續式濃縮管」裝置問世,成功將日產劑量提升三倍。
盡管依然遠不及后世之規模與純度,但對明國而言,它是醫藥革命的起點,是人民自傷病與膿血中翻身的第一劑藥。
而在金陵大學醫藥研究所外的墻壁上,工匠雕刻下一行字:「人類與病魔之戰,始于火,勝于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