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風掃過玄武湖畔,水面結起薄冰,倒映著遠處金陵大學醫藥研究所高聳的屋脊與煙囪。院中火力全開,蒸氣鍋爐轟鳴不絕,溫室與實驗樓內燈火通明,學子與醫工穿梭其間,緊張有序地進行著一場與天花病毒賽跑的戰斗。
自壽春爆發疫癘,消息傳來不到三日,金陵大學即奉方夢華首相之令,全所轉入「緊急疫苗生產戰備模式」。此次不同于小范圍接種,而是面向全淮南與江南數百萬人,所需疫苗劑量為過去數十年的總和。如何高效率生產、標準化保存與遠途運輸,成了學界與政界的聯合作戰。
「再不穩定化,就算讓疫苗送至潤州,也會因溫差失效。」方敏眉頭緊鎖,站在培養臺旁,一手持放大鏡,一手記錄病苗的活性反應。她一身灰藍布袍,衣袖挽起,顯出手腕上細密的青筋。
「將痘苗干燥后涂布于絲帛或蠶紙,是否可延長存活時間?」宗嗣尹問道,一旁的徐月娥立刻將浸痘絲布取出放入低溫箱中。
「若加入蜂蠟封層再冷藏,理論上可延五日。」方敏略一沉吟,「但要有人每日巡查冷庫,壓力甚大。」
「若是將牛痘皮屑混入甘油稀釋液內,用陶瓷器密封,能保七日。」王士元在一旁補充,指向他用數學模型推導出的保存時限表格。
「好,兩條路線都做實驗,分別給濠州、蘇州試運。」
「火候要穩,牛痘苗培育不能急躁。」許叔微眼神如炬,指導數名藥工將牛痘病毒從犢牛臂皮中提取,轉移至新鮮宿主。
「此處如處方用藥,稍差半分即是毒藥!」他頓了頓,又問:「方首相可有命令何時出苗?」
「三日后,需有首批一千劑南送。」李寶拎著厚重鋼盒,從工坊外踏雪而來。他一身軍裝斜掛蒸汽壓力表與溫度尺,手中捧著新式的牛痘冷藏盒試驗品。
「這是神機營與舟山工坊合作之作,可插冰塊保冷七日。」他打開鐵盒,里面整齊排著陶制藥管,外壁涂有桐油密封。
「倘若這批成功,便能海運至杭州、江州、甚至廣南。」方夢華自后堂走來,身披革裘,眼中滿是沉穩與剛毅,「我朝若能控疫于冬末,則春耕無憂。」
「患者身上提取的痘液,用于種痘可節省成本,卻容易交叉感染。」
回春營團長陳妙貞坐在一間帳篷中,指著幾名女醫官手中正在制備的牛痘膏批示:「此疫不同小可,寧可損耗,也不可讓一人因疫苗致死。」
「我們將每劑分裝于竹筒內,標上來源與日期,送交檢定所核驗。徐姑娘與花少尉已驗過七批,其中五批合格。」
「三批不合者,是否來自舊法牛痘苗?」花金斗進來回報,臉上帶霜氣,軍靴踏地有聲。
「是,來自壽春戰地醫坊,由民間術士所獻。當即焚毀,嚴禁外傳。」
午后的鐘聲響起,方敏走上講堂,看著百余名醫科與生物系學生。
「從今日起,貴班自愿者將組成『金陵疫苗青年隊』,分赴各州府協助接種與疫苗監管。」
她停頓片刻,眼神如炬:「你們當中,有人會走入疫區,有人會為儲藏冷鏈與病苗監控奮戰,也有人將以數據、模型與草藥實驗保護同胞。」
徐月娥起身敬禮:「學生愿往池州疫區,與回春營合流。」
宗嗣尹也起身:「愿往揚州,協助分析數據與倉儲系統。」
岳云從門外走入,一身神機營軍裝:「岳某愿率一支百人隊護送疫苗至壽春北線,同時平息恐慌傳言。」
方敏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堂下群英,聲音穩而堅定:「大疫當前,你們是醫者,也是士人;爾等出征,不為封侯拜將,但為萬民不死、春田無憂。」
金陵大學主樓燈火未熄,雪花打在窗欞上。
方夢華立于窗前,手中捧著一份疫區調度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疫苗車隊路線、冷藏接力點、軍隊護送單位與回春營駐點。
她看向王士元與方敏,低聲道:「這是我們這一代的春秋之責。不是與蠻夷打仗,而是與死亡、愚昧與恐慌為敵。」
「一切開始于壽春,但不能終于壽春。」
永樂十三年二月初三,東風解凍,春潮拍岸。自壽春爆發疫癘以來,已歷四月余,經過醫藥研究所與回春營之全力奔走、方夢華緊急動員下的牛痘接種,疫苗車隊往返如梭、護送冷鏈如命。至此日,明國境內近五百萬人已完成接種,江南與淮南無再現天花重癥。
《明華月報》頭版大標寫:「天行伏誅,民不再死——千年絕癥終有解」。《揚州日報》則刊社評曰:「此功當記方夢華首相與醫官許叔微、教授天子方敏、神機營、回春營、各道州府,共為萬世功德。」
是夜,江東、兩浙、江右、徽饒各地紛紛焚香酬神,百姓于祠廟前自發掛紅燈、設粥棚、寫感謝榜,孩童繪畫《牛痘神像》,廟祝以「女官家功德無量」為詞,為方夢華與方敏設神主、供百花。
穎州,曾是偽齊汴梁南部重鎮,如今卻已無城無軍。冬末之疫,早使城內腐尸遍地,官吏潰逃,賦稅斷絕,流民饑餓相噬,軍卒盜賣病苗致死者單日千人以上,最終偽齊偽官和正綠旗駐軍自行北撤,焚倉而遁。
二月初八,明軍第八軍團入穎州,全軍著灰色長袍,佩戴「回春營通行證」。軍中輕騎先行,發傳單,示誠意:「愿就疫者,不殺;愿歸順者,發藥、賜粥、給工。」
當地百姓初時疑懼,后見回春營女醫陳妙貞親赴疫所抱出病兒,親自以牛痘種之,眾人始信。
三日后,方夢華親率使節、醫隊、糧隊入穎州,于原州衙舊址立「新民救濟總局」,設教習所、醫所、民籍登記處、疫苗重接中心。她穿黑裘長袍,攜岳云、宗嗣尹,并命王士元草擬穎州入籍條例,賜印文告:「疫雖苦,人不可棄;今我明國不為霸國,唯民是寶。穎人歸化,自是同胞,愿共鑄新國。」
百姓聞之,跪于城門外,焚香再拜。
然,疫情退散之后,痛苦并未止于此。
穎州百姓歷疫而存者,多為赤貧、童婦、老弱,或曾為偽齊編戶之奴,識字者稀少,文化與淮南的明國新政隔絕。一批批新附之民被安置至明國各地,或為建設隊、或為水利工,起初安分工作,然逐漸遭到排擠。
在金陵街頭,曾有數名穎州移民穿著補丁布衣、用方言問路,被一群市童指為「疫人」,嬉笑作勢遠避。有食堂貼出歧視性標語:「疫后外鄉人,不得入內」。
揚州、蘇州工坊亦傳出「穎州佬偷煤」、「不識制圖還擅動機器」、「懶工逃工」等謠言。有人叫囂:「這些人從瘟疫地來,吃我們糧,拿我們工資,還不知感恩。」
此情此景,漸引穎州新附之民聚集請愿,甚至數地爆發打斗。在錢塘,一名穎州少年因取水與人爭執,被打至重傷,引來四百余人圍衙叫冤。
金陵總理大臣官邸內,夜色沉沉。
「此等歧視,非但違我國法,更壞我民心。」方夢華合上手中簡報,聲色具厲。
她命內閣召開「新附融入專案會議」,責令以下:
由國會特設「穎州新民接納特別條例」,針對新附民提供識字教育、疫后醫療、技術培訓;明州、金陵、揚州等各大報刊每日須刊登新附民正面報導;在各大市政學堂開設《江淮共源史》課程,強調南北同根;任命許叔微為「穎州醫政改良特使」,建立當地第一家現代醫院;命花金斗組織青年衛隊,作「工農和解互助營」;方敏與王士元亦將率金陵大學學生赴穎州「扶志義教」,設四所新式學堂。
最終,她在國會發表講話:「今日穎州之貧,不因其人劣,而是歷史之苦。若我輩身在其間,未必能過得更好。」
「若明國不能容納一州新民,何來四海一家?」
「昔年有疫、今有偏,皆是病。我等要醫的是人心。」
至永樂十三年三月,天花于明國境內終告斷絕。方夢華將此定為「公衛節」,頒布《牛痘種痘法》,列為義務接種。
而在金陵的某個工坊,一位來自穎州的青年工人將母親的棉布手帕包裹著一本破舊的《金陵基礎算學》,輕聲念道:「我們,不再是疫區人,我們是大明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