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行在,蜀中暑熱未褪。晨鐘甫落,錦官城外朝陽灑落宮墻,映得丹樹金紅。殿閣之內,萬籟俱寂,惟見朝臣靜候君命。
今日朝會,旨在議閱岳飛自江陵上呈的密奏與火器試制成果。該奏由御前親兵連夜自三峽舟運而來,附圖二十有八、樣槍三支、試爆結果錄與軍工法式一冊。傳言稱,此番不僅火藥純度突破,甚至實現「高爐鼓風」冶鐵,功效超蜀中百年傳法。
太監護忠甫唱:「荊湖北路安撫使岳飛奏報——新軍火器工藝大成,請朝廷查核定制!」
群臣聞之嘩然。
宰執班首,張浚上前兩步,昂然奏道:「臣張浚參拜陛下!岳太尉此奏,事關軍國重器,臣已先閱副本,愿代為啟奏。」
趙構端坐龍榻,神情未定,道:「卿請奏來。」
張浚展開密奏,朗聲讀道:「臣岳飛,率岳家軍駐守江陵,近得長子岳云自明占東海地歸來,攜帶煉藥、冶鐵之新法,合兵器監陳規之技,試煉火藥七百余次,終得定方。藥性穩、威可裂木,克服潮濕之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繼續道:「又依明法筑高爐,引風鼓吹,以礦冶鐵,得純鐵成材,鑄槍千支,火龍二百。試戰于荊北,擊退偽齊游騎。」
殿中已有竊竊私語。張浚提高聲音:「今軍中士卒歡呼,盼朝廷立編新軍、準其軍制、撥予資糧,以備北伐。臣不敢專擅,故上奏以請命。」
他一語落地,殿中震動。張浚昂首道:「陛下,岳太尉不僅軍功赫赫,此番更以實效破難題。若不立法定制,則器成而無軍、術出而無用,豈不空費?」
右丞相秦檜陰笑不語,緩緩出列道:「臣有一問,所謂'岳云自明國歸',其人年未及弱冠,何能識高爐鼓風、熟黑火精方?難不成,真是方夢華親授?」
殿中氣氛一冷,守舊派暗自點頭。
秦檜繼續道:「方夢華何許人也?惑亂天下之妖女也!其立國于江東,倡女工讀、毀君臣倫、以妖法造器,如今我朝子弟竟受其技?陛下若授編火器之權,豈非認其為師?」
張浚沉聲道:「秦相此言差矣!岳云雖少,然親歷明金淮北之戰,閱明軍所遺火器法式,自非妄學。明人之器,我可取其法、守我道統。陛下若拒絕其技,則漢中、江陵將再陷鐵火之圍!」
秦檜冷笑道:「守我道統者,不應求于妖匪。昔孔圣人曰'非其人之器,不可用也'。今之火器之術,濫觴妖國,豈不為不祥?」
左正言范同怒斥:「夫技者,道也。隋唐之制,胡人輸馬術,唐太宗納之而平突厥。今我宋器遜于敵,尚談'不祥'?難道要讓三關再陷?」
太學博士馮援亦拱手曰:「臣愿為證!岳家所鑄新火器,較前者炸膛率減八成,破壘可及三十步。軍士自愿試操,無一人退縮。若非器成,仙人關豈能固?漢陽豈能守?」
趙構靜默片刻,低聲問張俊:「卿曾督鑄火器,可驗此說是否真?」
張俊踏前,掏出火藥樣品一包,獻于御前:「臣即試驗之。此藥干裂細末、硝分八成以上,與舊式相比,可用而不炸。若朝廷允其制式,半年內可鑄槍萬支。」
殿中一陣低語,秦檜驟然言道:「臣仍請慎議。高爐、藥術、軍工,皆為神器,不可輕授一人之手。岳飛若獨掌江陵、兵器、互市,則上威制朝,下聯明匪,萬一異心——」
他語未畢,張浚厲聲道:「若岳鵬舉異心,則不救仙人關,不守江陵!今朝堂可安坐,皆賴江陵拒敵。若要召他回京問罪,臣張浚愿與其同罪!」
趙構微蹙雙眉,目視秦檜,又掃視殿堂群臣。
左仆射李若谷緩緩出列,道:「陛下可折中而行。今火器之制,乃關國運,不可廢;然亦不可使岳飛專之。臣請立火器都監司于成都,設監使三人,由兵部、工部、軍中共議,并由岳云、陳規、馮援共為技官,分署于江陵、漢中、三峽各地。」
趙構拈須,沉吟良久,道:「可也。」
他頓首言道:「著立'火器都監司'于成都,下轄三署。命陳規為都監使、岳云為副監、馮援為典技,督冶煉鐵、火藥、鑄器之務。其制式、法令,由中書門下會議審定,毋得擅改。仍令兵部存底、兵司按數撥用,不得流民間。」
又道:「岳飛忠義可嘉,其子孝謹,朕甚慰之。準其奏請,撥銀五萬貫、鐵千石、硝硫萬斤,以充試造之用。另敕戶部,督荊襄之士紳出粟,若違者以國難論罪!」
朝堂一震,張浚領諸實事派拜曰:「陛下圣裁,社稷有望矣!」
成都行在大朝會方散,然御前諸臣未散,張浚、秦檜、李若谷、張俊、范同、馮援等仍留東閣偏殿。殿內檀香裊裊,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氣息。岳飛次奏緊急遞至,言及江陵新立火器署尚未完工,岳云與陳規等人已開始試制「蒸汽鼓風爐」與「鏈條火車車模」,擬通鐵路于蜀中平原、引蒸汽馬車與拖拉之器,助農工二用。
此言一出,滿座驚駭。
趙構手持岳飛奏報,紙上有岳云手繪之機構圖與比例模型,工筆精細,線條流暢,其上清晰繪有「單缸立式蒸汽鼓風機」、「軌道型鏈條車」、「蒸汽灌田泵」等圖式。末附一語,筆鋒遒勁:「若能立國器,自當轉守為攻。」
「諸公以為如何?」趙構沉聲問道,指尖輕叩御案。
張俊率先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張俊親驗火器,其子岳云不僅識藥識鐵,尚識機關水力。若真可如所言,造出能行車之蒸器,則蜀中稻田千里、天府之地可百倍其產。兵農并興,非妄語也。」
他話音未落,范同已迫不及待地補充:「臣曾觀明人繪冊《蒸車圖說》,似與岳云圖說略同。今方夢華治江東,聞已造'動輪機船'。金人亦已于幽燕間鋪'燕大鐵路',傳以煤火驅泵,抽白洋淀之水治河患。我蜀宋若仍以人力畚土、畜車輸糧,何以爭?」
秦檜冷笑一聲,重重拂袖,袖中暗香浮動。「爭?爭之何用!」他聲音陡然提高,「我宋非其物力,非其人力,非其器術。今之蒸氣、動輪、鐵路,皆異端妖法,倘若盲從,不啻引狼入室!」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自古農乃立國之本,今竟欲以機械代耕?倘農夫棄鋤而用火車、婦人不紡而機器代織,天下生民何所養?此等妖術,誤國壞倫!岳云受明人教化日久,其心未必不移!」
守舊派士人齊聲附議,聲浪幾乎掀翻殿頂:「女工入廠、蒸車上路,禮崩樂壞也!」
「農夫無田耕,必為盜也!」
「鐵路者,直通妖國之路也!」
張浚聞之,怒目圓睜,一掌拍在案上,茶盞應聲而碎。「荒謬!」他聲如洪鐘,「禮義乃人心之用,而器物為天下之利。此二者豈可混為一談?若不濟兵農之利,則仙人關之血,江陵之火,皆為白流!」
馮援冷靜補充,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臣親閱《岳云造機小記》,其初機器不過以鍋煮水、鼓風于爐,使鑄鐵可日產五百斤,較原先爐法快四倍。今乃謀以此力帶車行于鐵軌,平地行百里于日內。此物若成,不僅軍運可濟,農田可灌,兵糧可運。蜀地東接三峽、南通黔桂,若路通則兵通,若兵通則國固!」
趙構聞言,默然良久。忽舉奏報中之一頁,展開一張「金國鐵路圖」,上書記載詳盡:「燕大鐵路南起大名,北接燕京,延六百余里,以牛為輪、以炭驅泵,初成運兵八百、轉糧萬石。」
他聲音低沉如悶雷滾動:「若連金人都可棄舊從新,我大宋豈能安于小農?若今日不學明火、明器、明路,來日兵臨城下,誰可抗之?」
張浚、張俊齊聲跪道,額頭觸地:「臣請命,即日設立'機器總署',專責蒸汽試驗、鐵路勘設、農械圖式,設于成都東郊。」
趙構拂袖起身,明黃龍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他走向窗前,望向雨后初晴的錦官城,遠處市井喧囂隱約可聞。「朕命下:即立機器總署,由陳規為署長、岳云為副署、馮援為總技佐,召三峽、荊襄之匠來蜀。撥庫銀五十萬貫、鐵千石、煤炭萬擔,于成都與郫縣間試建軌道,造其車輪,試行蒸汽。五年之內,欲見輪行之聲、龍車之影!」
他猛然轉身,目光如電:「若有人以'妖術'為名阻之,以貽戰禍者,朕必罪其失國之罪!」
諸臣俯首山呼萬歲,聲震殿宇。惟秦檜神情冷峻,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袖中折紙未展,密信上書墨跡未干:「明火入蜀,天命將移,宋室無日矣。」
是夜,成都行在百姓聽聞「岳云助其父造成火器」、「朝廷設監監造」、「陳規成兵器官」之報,無不交口稱贊。坊間童謠曰:
火龍出江陵,鼓風鑄寒鋼;
岳家子弟勇,紙槍勝銅墻;
蜀道雖難行,火器照朝堂!
但在東市一隅,士紳王氏府中燈火通明,一封密函正悄然送往襄陽:「火器已起,江陵堅不可下。請大金天兵速決南楚,莫待明宋聯手為患。」
蜀宋新器方成,風云卻已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