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宋新設(shè)「機器總署」的風(fēng)聲尚未平息,五名衣冠楚楚卻神色凄厲的士紳已跪伏在丹墀之下,號哭不止。行在大內(nèi)的琉璃瓦在雨中泛著冷光,丹墀上的水珠順著臺階滾落,如同衡州進士胡顯眼中止不住的淚水。
胡顯跪伏在丹墀之下,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階,身后是他的胞弟胡穎、永州孝廉任士安、郴州知縣馬準(zhǔn)和邵陽典史馬伸。五人皆著士紳服飾,卻早已被雨水和泥濘浸透,衣袍上還沾著逃亡路上的血跡與塵土。
「陛下!荊湖南路已非我宋土!」胡顯的聲音嘶啞如裂帛,回蕩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他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改菞铉奂偻写蟪?fù)國,實為蠻賊匪首,聚眾十萬、橫行七州十三郡,血洗田莊,均分祖產(chǎn)!」
雨勢漸大,胡顯的儒冠早已歪斜,灰白的發(fā)絲貼在臉上,與淚水混作一處。他想起半月前那個血色黃昏,大楚農(nóng)民軍攻入胡家祖宅時的場景——家仆們被長矛刺穿,懸掛在門樓上;他的老父親,那位曾教導(dǎo)過三代學(xué)子的老教諭,被拖到祠堂前,當(dāng)著全族人的面砍下了頭顱。
「自潭、辰、澧三州淪陷,楊幺以'田地有主即為賊,無主即為公'為由,縱兵劫殺大戶、焚毀契書,公開分田于'赤籍'——凡無產(chǎn)者皆得一田一屋,稱為『赤民』?!购f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語句,他想起自己親眼目睹的一幕:昔日的佃戶王二,那個總是低眉順眼的莊稼漢,如今手持染血的鐮刀,站在胡家祖宅的大廳里,對著胡氏祖先的牌位撒尿。
任士安膝行半步,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笚铉墼O(shè)『大楚學(xué)堂』,令童蒙背《農(nóng)耕訓(xùn)》《楚王令》,倡『士庶平等』,『天下田,天下耕』!」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岳麓書院已成豬圈,百年宗祠拆為糧倉!那些大字不識的泥腿子,竟敢在圣人像前宰殺牲畜!」
殿內(nèi),趙構(gòu)眉頭緊鎖,眉宇間卻已刻滿憂思。他抬手示意內(nèi)侍:「傳他們進來?!?/p>
當(dāng)五位士紳踉蹌著進入大殿時,文武百官無不側(cè)目。他們身上的血腥氣和泥土味與金碧輝煌的殿堂格格不入。胡顯抬頭望見御座上的天子,再也抑制不住,伏地大哭:「陛下!臣等家破人亡,求陛下做主??!」
秦檜冷然出列,紫袍玉帶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此即偽明方妖女之毒!若不懲其根本,恐天下皆陷『均田之亂』!」他的聲音如刀鋒劃過冰面,「楊幺所行,與方夢華在明國宣揚的'耕者有其田'如出一轍。此等邪說若不根除,我大宋根基危矣!」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渾身濕透的傳令官跪倒在地:「報——偽秦王劉光世傳訊王德、酈瓊部攻潭州半年,傷亡五萬,寸土未得!」
殿內(nèi)一片嘩然。張浚按劍而出,眉宇間盡是憂色:「楊幺政令有序,若強行征討,恐逼百萬流民投匪!我大軍未至,民心已失,此非上策?!?/p>
范同卻持不同意見:「據(jù)探子回報,潭州學(xué)童數(shù)月能書『大楚十誡』,其政令比我軍更清!楊幺減免賦稅,懲治貪官,百姓竟稱其為'楚王再生'!」
趙構(gòu)拍案而起,龍袍袖口掃過御案上的奏章,嘩啦啦落了一地?!鸽挢M容異姓稱王?」他的聲音里混雜著憤怒與恐懼,「命張浚赴江陵與岳飛議兵,暫停武昌互市!」
轉(zhuǎn)向跪在地上的五名士紳,趙構(gòu)的語氣稍緩:「賜成都田宅暫居,待荊南平定,許爾等復(fù)鄉(xiāng)?!?/p>
胡顯等人連連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陛下圣明,吾等誓死為宋!」
御史臺的密折已經(jīng)堆滿了趙構(gòu)的御案,三十余本奏章整齊碼放,每一本的封皮上都用濃墨寫著觸目驚心的彈劾內(nèi)容——《論岳飛按兵不動、專事煉器怠忽軍機》。
秦檜手持象牙笏板,紫袍玉帶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緩步出列,聲音如冰刀刮骨:「臣等查得:岳飛駐江陵半年,未越雷池一步。其日用人、夜鑄鐵,點火煉爐,聲震三郡;其子岳云,與陳規(guī)筑高爐、試蒸汽,教軍士經(jīng)商互市,開設(shè)'明式學(xué)舍',妄稱『不問官家姓氏、但教人識字』。」
大殿內(nèi)鴉雀無聲,只有秦檜的聲音在梁柱間回蕩。他抬眼掃過滿朝文武,目光如刀,字字誅心:「夫軍以征伐為務(wù),岳飛乃以匠作自娛;楊幺匪患日日踞洞庭,王德、酈瓊久戰(zhàn)潰散,而岳飛但試藥、鑄槍、煉鐵,焉有忠臣勤王之義?」
秦檜展開奏本,所列四條罪狀如四座大山壓向遠在江陵的岳飛:
一曰怠命——半年拒絕配合偽秦軍「荊南剿匪」;
二曰擅權(quán)——私設(shè)火器作坊、蒸汽工舍,未報兵部;
三曰妖學(xué)——令軍中童子就讀「明式算學(xué)」、廢《四書》課業(yè);
四曰通賊——縱江陵—武昌互市,疑與方夢華暗通款曲。
「陛下若聽之任之,三關(guān)雖存,社稷將傾!」秦檜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的聲音在大殿內(nèi)清晰可聞。
張浚一步跨出,鎧甲鏗鏘作響。這位樞密使雙目赤紅,顯然徹夜未眠。他厲聲如雷:「岳飛不動,非怯戰(zhàn)!乃因偽齊、金人雙壓北翼,若輕離江陵,荊北立潰!」他猛地指向殿外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宮墻直指北方戰(zhàn)場,「且試鐵煉器,正為破銅炮、退金人牛皮炮。若無此器,仙人關(guān)早陷!」
給事中萬俟卨陰笑著出列,瘦削的臉上滿是譏誚:「煉器?江陵軍營已現(xiàn)'女匠監(jiān)模、童工牽風(fēng)'怪象!」他故意拖長聲調(diào),「一旦荊南'均田妖言'北竄,江漢沃野將為赤民所瓜分!」
殿內(nèi)守舊派官員頓時嘩然,有人高喊:「此乃敗壞綱常!」更有人直接指責(zé):「岳飛這是要效法楊幺,行亂臣賊子之事!」
守舊派文官頓時炸開了鍋——
「此語是謀財擾民!」
「若盡信蒸汽怪器,明日便要女童開車耕田!」
「祖宗之法不可變!」
馮援冷笑一聲,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倒出幾枚精巧的銅制物件:「此乃岳太尉軍中新制燧發(fā)機括,雨天可擊,百步穿楊。」他又取出一個小巧的銅管,「此物名為'千里鏡',三里外可見敵軍旗幟?!?/p>
秦檜面色陰沉如水:「奇技淫巧,何足掛齒?岳飛擁兵自重,不遵圣命,此乃大逆!」
張浚突然從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陛下,此乃岳飛昨日送抵的軍報。偽齊劉豫已在襄陽增兵三萬,偽秦劉光世同時陳兵興國軍。若非鵬舉坐鎮(zhèn)江陵,荊北早已門戶洞開!」
趙構(gòu)接過密信,指尖微微顫抖。朝堂上的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天子的決斷。
他展開一幅江南地圖,目光在荊湖南路一帶久久停留。那里已被朱筆圈出,如同一塊流血的傷口。
「楊幺...」趙構(gòu)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他想起了那些奏報中的細節(jié):農(nóng)民軍將地主家的糧食分給窮人;在每一個占領(lǐng)的州縣設(shè)立公倉;甚至建立了自己的學(xué)堂,教授農(nóng)家子弟識字算數(shù)...
「這不是普通的匪患?!冠w構(gòu)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這是一場要翻天覆地的風(fēng)暴?!?/p>
終于,趙構(gòu)拍案而起,聲音冷峻如鐵:「岳飛怠命半年,不奏兵期,特申嚴(yán)旨!四十日內(nèi)率軍三萬南渡巴陵,百日不功,軍法論處!」
這一句話如晴天霹靂,震得張浚面色煞白。但趙構(gòu)接下來的旨意更令人心驚:「秦檜節(jié)制軍餉,張浚領(lǐng)監(jiān)軍,火器作坊歸兵部直轄?!?/p>
最后一句如寒鐵墜地:「朕要的是江山,非他岳氏鐵火!」
「岳太尉...」馮援在心中默念,牙齒幾乎要咬碎。他知道,這道圣旨一旦送達江陵,不僅意味著岳飛必須放棄苦心經(jīng)營的軍工體系,更將被迫在條件不成熟的情況下與楊幺決戰(zhàn)。
退朝后,張浚在宮門外攔住馮援,低聲道:「速回江陵,告訴鵬舉,老夫會盡力周旋,但...」他環(huán)顧四周,聲音幾不可聞,「秦檜已得圣心,軍餉恐難如期?!?/p>
馮援重重點頭,翻身上馬。臨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宮,心中涌起一股悲涼——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堂里做出的決定,將要用多少將士的鮮血來償還?
與此同時,秦檜的轎子正緩緩駛向御史臺。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精致的銅印,那是剛剛獲得的節(jié)制軍餉之權(quán)的印信。轎簾垂下時,他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陵,岳飛的軍營中,一座新建成的高爐正噴吐著赤紅的火焰。岳云指揮著工匠們將熔化的鐵水倒入模具,渾然不知朝堂上的風(fēng)波已經(jīng)為岳家軍的前路蒙上了濃重的陰影。
岳飛帥府內(nèi),燭火在鐵制燈架上搖曳,將眾人身影投在掛滿地圖的墻上。案幾上攤開的詔書墨跡未干,朱砂印璽如血。
「四十日內(nèi)率軍三萬南渡巴陵,百日不功,軍法論處...」張憲念到最后八字,聲音戛然而止。鐵匠出身的他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此刻卻微微發(fā)抖。
牛皋一拳砸在沙盤邊緣,洞庭湖模型中的小旗簌簌震動:「楊幺水寨連環(huán)三十里,若無車船開路,我軍戰(zhàn)船如何突破?」他指向沙盤上密布的蘆葦模型,「更別說那些暗樁、水雷——秦檜老賊這是要我們拿人命填湖!」
「更可笑的是這條?!箯垜椂堕_另一份文書,「『火器作坊歸兵部直轄』?秦檜懂個屁的膛線纏距!他那些親信上次來巡檢,差點把鉛模當(dāng)銀錠偷走!」
岳飛始終沉默。他忽然拔出佩劍,寒光一閃,劍尖抵住沙盤中洞庭湖的位置。眾人屏息,只見劍鋒緩緩移動,在楊幺水寨與金軍駐地間劃出一道弧線。
「兩面作戰(zhàn),必敗無疑?!乖里w收劍入鞘,金屬摩擦聲刺耳,「但圣命不可違。」
他走向案幾,忽然揮劍劈下。楠木案角應(yīng)聲而斷,露出新鮮木茬。岳飛以劍為筆,在斷面刻下「盡忠」二字。木屑紛飛中,他聲音低沉如鐵:「傳令——明日停建蒸汽錘,熔了鑄炮;學(xué)舍改教《武經(jīng)總要》;互市...暫閉?!?/p>
張憲突然跪下:「末將請命!帶死士百人夜襲楊幺糧道!若勝,可減主力壓力;若敗...」他抬頭,眼中決絕,「不過提前百日報效朝廷!」
燭火噼啪作響。岳飛扶起愛將,手指在他肩甲上留下幾道血痕:「不。我們...按朝廷章程來?!惯@「章程」二字,咬得極重,似有千斤。
夜風(fēng)中,新熔的鐵水正注入模具,嘶嘶白氣升騰如魂。帥府門前的「精忠報國」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旗角已有些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