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剛臨，金陵永樂門外的十字街燈火初上，蒸氣瓦斯燈與紅紙燈籠交映成輝，照得街邊市肆人影綽綽。這一帶是新式商業(yè)區(qū)，左為國會書局，右為財政署舊址改建的戲樓。當(dāng)街最醒目的，便是那間高懸銅字招牌、蒸氣騰騰的「湖底撈」火鍋店。
入夜未久，三樓最雅的「望湖廳」包廂內(nèi)熱氣氤氳，紅銅鍋沸騰，湯中翻滾著大塊牛骨與芫荽牛肉丸。六人圍桌正酣，舉箸對酌，氛圍如火爐般熱烈。
主位上坐的是明海商會董事、舟山出身的富商陸朝西，年近花甲，面色紅潤，身著墨綠滾金邊便袍，眼角笑紋深如刻。他正端起一杯黃酒，對席間眾人朗聲道：「今日這一桌，為的不是商場，也不是國會議程，而是我那小兒子陸游——年僅八歲，便能獨解《立體幾何引略》初卷，且代表金陵第一小學(xué)出戰(zhàn)少年數(shù)學(xué)競賽，入圍初賽前三！如此麟兒，豈不該大賀！」
滿座歡聲雷動，酒盞齊舉。
「賀喜！賀喜陸董事得此奇才！」
「麟兒降世，陸家百年無憂矣！」
「將來進震旦，入數(shù)理院，這數(shù)學(xué)小神童還不得名滿天下？」
坐在陸朝西右手邊的是明海商會元老、沈千山與朱天權(quán)，兩人皆為舟山舊地主出身，如今在上海、金陵皆置產(chǎn)行商，富可敵國，又在元老院有一席之地可謂功成名就。沈千山一邊往火鍋中下豆皮、一邊感嘆：「唉，十年前咱們幾位還在昌國縣碼頭旁喝鹽水茶、看方教主大搞水力鍛錘、高爐煉鐵，誰能想到今日這般光景？你看你大哥，當(dāng)初若不是不識時務(wù)——」
「……也就沒有今日的‘陸麟兒’了！」朱天權(quán)接過話頭，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陸宰那窩囊廢，硬是跟著那陸朝東，妄圖做空上海灘，結(jié)果一把輸光還債無門，只能……」
他話沒說完，只看向陸朝西。陸朝西并未回避，只淡然一笑，放下酒杯，輕聲道：「那孩子當(dāng)年剛滿百日，我正為無后發(fā)愁。陸宰哭著跪下來，把孩子抱來我舟山宅子……我想，那是明海銀行初試那年，我也正好初次參與明海商會的內(nèi)會。大兄那時還在鼓吹‘歸田派’，說方教主要搞什么妖女亂政。可惜啊……」
「可惜個屁！」沈千山嗤聲，「現(xiàn)在陸朝東那老東西成什么人了？當(dāng)初罵明國是妖國、工人是賤種，現(xiàn)在呢，跑去金狗那封個什么‘奉天大學(xué)士’，還喊‘奴才’——嘿，聽說那次金狗主子問他：‘南面大明在研什么？’，他把‘蒸汽機’報成‘汽鍋雞’……」
眾人爆笑。
「還真是‘雞’飛蛋打。」
「那年冬天，我聽說他被發(fā)配到什么什么黑龍江邊的苦寒地，弄不好已經(jīng)凍死了，或者還在劈柴煮‘汽鍋雞’吧，哈哈哈！」
笑聲之中，小陸游被保姆牽著來到包廂門口。這孩子頭梳整齊，著素藍(lán)長衫，一雙眼極亮，懷里抱著一本已讀到起皺的《數(shù)形之探》。
「阿爹。」他禮貌鞠躬，「老師讓我代班參加全校競賽模考，我答完回來了。」
「考得如何？」陸朝西語氣慈愛，目中含笑。
「選擇題全對，圖形論證題有兩題沒時間寫完……但我回家已推演出答案。回頭我畫給爹爹您看。」
眾人一愣，朱天權(quán)瞇眼笑道：「這樣說你還能得第一咯？」
陸游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覺得第一應(yīng)該是我同學(xué)黃楚生……但我已在做三維坐標(biāo)的練習(xí)題了。」
包廂又是一陣笑聲，連沈千山都笑得合不攏嘴：「好嘛，這才幾歲，腦袋就快比咱們這些做貿(mào)易的靈光十倍！」
陸朝西親自為他夾了一筷牛肉片，笑道：「咱們不求他做大官，只求他明理通數(shù)，將來替大明設(shè)計出能飛越海洋的蒸汽飛舟也未可知。」
朱天權(quán)點頭，低聲道：「有這樣的后代，大明……就真是后繼有人了。」
熱氣仍在鍋中翻滾，笑語未盡，酒杯未空，銅火鍋中傳來一聲輕響，似是氣泡破裂聲，但陸朝西的耳尖微微一顫，直覺有什么不對。
下一刻，門簾猛地被人掀開，一道瘦削的灰衣身影快步?jīng)_入，滿臉焦灼，氣喘吁吁，正是沈家長年跟隨的老管家沈福全。
「老爺——不好了！小姐她……小姐出事了！」
沈千山猛然轉(zhuǎn)首，筷子“鏘”地一聲落在桌上。
「青菱？！」
沈福全跪地叩首，聲音顫抖如雨中風(fēng)燭：「今晨，小姐帶船隊去洞庭，按您的吩咐，把那二十車粳米送去給楊幺義軍——誰知……誰知剛靠近岳陽城北水道，就被一伙打著‘大楚義軍旗’的賊人伏擊！」
「什么？！」陸朝西與朱天權(quán)同時變色。
沈福全哭喊道：「那幫人旗號與義軍一模一樣，還喊口號說‘誅賣國，護天子’，但開的是三眼火銃，還有紅藍(lán)披風(fēng)……小姐被護衛(wèi)救回來時，左臂中了一銃，已高燒昏迷……」
「銃傷？！那可是鉛彈入骨……」朱天權(quán)低呼。
沈福全咽下一口唾沫，幾乎跪倒在地：「郎中剛來過，說……彈頭未能完全取出，血熱攻心，恐……恐怕?lián)尾贿^三天……要老爺……準(zhǔn)備后事了……」
話音落下，整個包廂如同瞬間被抽空空氣，剛才的笑聲彷佛從未存在。
沈千山臉色煞白，一只手按住桌角，身子搖晃，口中低喃：「不……不可能……我女兒才剛滿十六，她還說要……說要帶貨去南洋、做明國第一個女船長……」
「老沈，坐穩(wěn)！」陸朝西猛地起身，攙住他的臂膀，聲音沉如鐵鑄：「別亂了。青菱不會這么容易出事，她從小就比咱們都狠得多……但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查清這幫賊人！」
朱天權(quán)怒拍桌子，滿面鐵青：「狗日的‘洞庭義軍’怎會開三眼銃？！還敢搶明海商會的糧？這哪里是義軍，分明是——」
「是偽秦軍裝的！」陸朝西冷聲接道。
沈千山強忍淚意，抬頭顫聲問：「怎……怎可證明？」
陸朝西已立刻轉(zhuǎn)身對沈福全喝道：「去！立刻把這件事報給方首相本人！」
沈福全跌跌撞撞地起身：「是！」
陸朝西轉(zhuǎn)頭看向眾人，一字一句道：
「若這真是偽秦軍所為，那就不只是商路被襲這么簡單了。洞庭水面失控、義軍名號被盜用、火銃已入民間、糧運線被斷……這是對整個荊楚防線的挑戰(zhàn)！」
朱天權(quán)臉色鐵青，低聲問：「你覺得……這事是劉光世授意的？」
「不排除。但我更懷疑是下面那些濫將假義起兵，以亂攻民，虛報戰(zhàn)功……」陸朝西轉(zhuǎn)身望向窗外的永樂門，目光冷冽如夜中寒星，「咱們在商會能做多少事？方首相……能讓贛西那些賣民為奴的狗賊一直橫行嗎？不能！」
「要是青菱真有個三長兩短……」沈千山咬牙，手指發(fā)白，「我沈家與偽秦不共戴天！」
門外已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是明海商會的快使奔赴電報局而去。夜風(fēng)將鍋邊燈火吹得亂顫，正如此刻整個江南商界的心。
這一夜，火鍋未冷，卻再無人動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