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帶雨,玄武湖上水波瀲滟,鳴禽驚飛。午后時分,方夢華從國會內閣辦事處出來,驅車直赴西華門內沈千山的伯爵宅邸,馬車一停下,只見府門外兩側紅紗白幡齊掛,數名仆役正張貼「沈府內喪,請止步高談」的告示。
方夢華踏入府內,眉頭微蹙。
沈府是舟山舊家進京后的宅第,格局仍保留江南樣式,但今日庭院中卻早已備下黑紗帳棚、白纻香案,偏廂廳里成排棺罩白布、銅鈸紙錢具全,竟已是一副風光大葬的排場,連名帖白紙都印好了。
「還活著人就準備后事,這是哪門子郎中診斷?」方夢華寒聲問。
老總管忙道:「首相請息怒……這是老爺命的。他說……小、小姐這一路能回來就算奇跡,若熬不過,也不能寒了她在洞庭拚命的氣節……」
「人還沒死就給她氣節?」
方夢華冷著臉,快步踏過廊下,轉入東廂,卻見沈千山已在門前候著。
這位明海商會元老、舟山老地主、今金陵伯爵府主,身穿素紗常服,眼中血絲猩紅,竟也只是剛五十出頭的人,如今卻像老了十歲。他見方夢華來,不怒不怨,反而拱手一揖,聲音哽咽:「多謝首相親至……小女命苦,這一遭是我……還了早年不識人、不識勢、不識天理的一筆孽帳。」
方夢華止住腳步,眼神驚疑:「你這話什么意思?」
沈千山低頭,慢慢地說:「九年前,舟山島剛為明教所統,您在沈家門大寨開辦『希望小學』,說‘無論貧富貴賤、男女老幼,人人皆可學識字,懂自然,知法理。’……我當時,說句丟臉的話,是拒絕的。」
他自嘲一笑,目光黯然:「我只覺得,女娃識字何用?能拿去嫁好人家?當時我沈家的小姐,穿金戴玉、三寸金蓮,是我花三十兩銀子請來老奶娘親手纏的。哪知道那年秋天,您派百花營的女兵下鄉視學,那姓尤的連長帶了幾個悍婦,硬是闖進我府中,把我女兒拖出閨房,當場撕下她的金蓮襪,扔進了柴火鍋……」
「我當場氣瘋,寫了血書要去開封告您黑狀——」
方夢華聞言額角青筋突跳,張了張口卻沒說話。
沈千山卻繼續往下說,語氣漸漸低沉:「當時我只覺您是個瘋婆娘,要教我家小姐當‘女兵’、學開紡織機、進廠鑄鐵,真要把咱昌國縣的女娃都帶壞。但如今……如今九年過去,我家這個‘大腳野丫頭’,卻親自指揮商隊過大江、入洞庭、夜泊南岸,躲過兩次海盜、三次伏兵,還為荊南義軍扛來糧食。她這一世,比我沈家歷代男丁都活得更像個‘人’。」
他咬了咬牙,聲音沙啞如風中折竹:「我現在覺得,那雙金蓮拆得好,拆得及時……那些還纏著的中年婦人,如今病多腿痛,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為了嫁人、為了好看,把腿骨都折了……那些所謂欣賞三寸金蓮惡趣味的相公值得嗎?值得么?」
「這一路我看了太多,也想明白了。謝謝您,方當家……不論青菱能不能熬過去,我都……謝謝您,讓她有了這短暫卻精彩的一生。」
他說著,竟撐不住地輕輕彎下了腰。
方夢華一時間只覺心頭悶痛難言,強自鎮定問:「你請的是什么郎中?他是怎么說的?傷不過是中左臂一銃,為何便要準備后事?」
沈千山抹了抹眼角,低聲道:「是位老郎中……他說血熱難退、傷口潰爛、毒氣入骨,已經……」
「混帳!」方夢華忽然怒喝,裙裾一揚,「我自己去看!」
不待人引路,方夢華已邁步直入東廂病房。身后沈千山急忙跟上,只聽她冷聲道:「沈伯,您一生謹慎老成,如今卻被一個無名郎中嚇得提前辦喪事,還說什么‘精彩短暫的一生’,您是認命了嗎?」
她邊走邊說,聲音清冽如霜:「我告訴你——我方夢華不許她死!」
金陵沈府東廂病房沉香撲鼻,紗帳垂落,沈青菱臥于檀木大榻之上,面色蒼白,唇干如紙,額頭覆滿冷汗,身旁女仆兩人正低低啜泣,一旁還坐著四五位鄰里族眷,皆是披麻素衣、滿眼淚光,似乎已在為「遺容」守候。
方夢華一腳踏入房內,冷眼環顧一周。
「都出去。」她不疾不徐地開口,卻如利刃掠過。
女眷們一時不敢動,其中一位家眷哽咽道:「首相,小姐這情形……怕是時辰……」
「出去!」方夢華重復一聲,聲音冷得連燈火都顫了一下。
幾人愣了愣,終于手足無措地退下。沈千山也只得讓仆人關門守外。
屋內重歸寂靜,只余火光閃動。
方夢華走至榻前,撩起帳幔,目光落在沈青菱的左臂。
那只手臂綁著粗布,血痂與膿液糊成一團,散發出陣陣惡臭。她皺眉蹲下,仔細拆開繃布——只見傷口處不過是被鉛彈擦破一片皮肉,深度尚淺,但四周紅腫灼熱,已有嚴重感染之象,且傷后未妥善處理,一路舟車顛簸,風雨兼程,早已惡化。
「這不是致命傷,這是被庸醫嚇破膽了。」她低語。
方夢華熟練地摸了摸脈搏,又探額頭溫度,然后轉身大聲喚道:「小艾子!」
門外立刻應聲:「到!」
一名身穿淺藍制服、短發干凈利落的年輕女警衛快步進入,挺身聽令。
「立刻去金陵大學醫學院,找徐月娥助教,告訴她本座說的:病人急需用藥,帶上實驗室最新研制的青霉素瓶裝液劑,還有一套消毒好的生理鹽水與輸液器,一刻鐘內送到沈府!」
「是!」小艾子毫不遲疑,轉身便去。
方夢華則回身,動作干脆俐落地清理傷口,打開隨身攜帶的簡便急救箱,取出消毒酒精和碘酒,細致地擦拭膿液與死皮。
「妳這丫頭……不過是擦傷,還想給妳辦后事?」她一邊處理一邊低聲嘀咕,眼中泛起難得的柔色,「虧妳爹那年還罵百花營拆妳金蓮襪是‘奇恥大辱’,如今卻拿這雙大腳,跑得比誰都快。」
她又用繃帶將傷口包好,將額頭的冷汗拭去,語氣已帶明顯怒意:「一群蠢貨請了個騙子郎中在這兒裝神弄鬼,把人治成要下葬,還敢自稱‘國醫名門’?——本座若不是來了,妳怕是要被活埋了。」
她說罷,起身,望向門外。
「傳我命令,從此日起,明海商會下屬所有航運、通訊、倉儲設施,一律改由金陵大學附設醫院醫官進行行前健康檢查與軍用急救訓練。」
她的聲音雖平靜,但語氣已透出冷意:「從洞庭湖打回來的,不只是糧船,還是一次醫療制度的恥辱。」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徐助教到了!」小艾子氣喘吁吁地推門而入,身后跟著一名白袍素裹、面容端莊的中年女醫官,手中提著一只被蒸汽消毒過的木箱,銅鎖尚冒著熱氣。
方夢華迎上前,伸手打開箱蓋——里頭,四瓶晶亮的青霉素靜靜躺在棉絮間,如未來世界遺落此間的一點冷光。
「開始輸液,先打一針。」方夢華斂袖讓道,「這一戰,叫醫學贏回尊嚴,也叫青菱活下來。」
申時三刻,東廂窗外斜陽初現,屋內濕重的空氣卻忽如一掃。
剛才還低聲啜泣、早早穿孝的丫鬟們,忽然驚叫一聲:「退了!小姐的熱退了!」
為首的貼身婢女小香滿臉通紅地沖出房門,直奔前院:「老爺!退燒啦!小姐出汗了,額頭也不燙啦!」
沈千山踉蹌奔來,一腳還沒踏進門,就聽一個小廝在側冷聲咕噥:「怕不是身涼了吧,這種情況……」
「你說什么?!」沈千山目光一厲,拔下腰間短杖,「把這狗嘴的拉出去——給我亂棍打出沈府!」
小廝臉色大變,想辯解已來不及,幾名家丁已將他拖走,院內棍聲噼啪、狗叫聲連連。
沈千山怒氣未消,剛想再說什么,屋內又傳來一聲微弱的咳嗽。
他立刻止步,瞪大眼,轉頭望向門內——榻上,沈青菱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迷離。她微微側頭,看見方夢華與徐月娥正坐于床側,嘴角竟然勾出一絲虛弱卻輕松的笑:「夢華姐……我是不是還沒死?」
屋中空氣彷佛凝固了一息。
隨即,一道白影撲通跪倒在地——正是沈府主母、沈青菱生母朱氏夫人,顫聲大哭:「再生之德!方首相、徐大夫,您二位就是咱沈家的菩薩!我女兒這命,是您們給的呀!」
其他侍女一片跪地,有的哭得妝容盡毀,有的伏地叩首連聲道「恩德無量」、「起死回生」;就連一向穩重的老總管也紅了眼眶,不住抹淚。
外廳那邊,原本備妥白幡紙錢、準備喝「送行席」的賓客聽聞消息,也是一片嘩然——
「退燒啦?!」
「真能退?不是說已經氣息微弱了么?」
「你沒聽說嗎——他們用了什么‘青……青霉神水’,還吊了一個透明的水瓶子,像施仙法一樣!」
「是那個金陵大學新研出來的‘抗生素’!只吊了一瓶藥水,不到一頓飯功夫,人就醒了!」
「這要是傳出去,全大明的郎中都得改行種田!」
人群驚呼連連,甚至有守靈的和尚也偷掀簾子瞧了一眼,喃喃道:「大明這方首相當真是能醫死病、破冥關……不愧是上天降世的仙女!」
而此刻,方夢華卻不為所動。
她仍坐在床側,眉頭微蹙,溫聲問道:「青菱,能說說妳最后記得什么嗎?」
沈青菱喘了口氣,目光凝聚,漸漸清明起來:「我是在洞庭湖……西岸那一帶,原本說好是楊大哥派人來接糧。我帶了兩艘船,一共三百石糧米,還有三箱彈藥。對接暗號也沒錯,但靠岸后——」
她臉色一變,咬緊牙關:「那些人雖穿著大楚軍服,但說話口音不對,是贛西腔,還夾雜著萍鄉一帶的土話。我疑心不對,才剛想撤,就聽‘砰’的一聲……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方夢華眼神一凜,迅速與徐月娥交換一個眼色,沉聲說:「不是大楚軍,是偽秦狗頭旗假扮楚軍劫糧。看來……阿太那邊也快撐不住了。」
沈千山面色一變:「您是說——他們連洞庭湖都要動手?」
方夢華冷冷點頭:「半個月前就有耳報說,偽秦軍在衡州、潭州一帶活動異常,如今又冒充楚軍劫糧……這不是試探,是布局。」
她轉身對小艾子道:「傳我口諭,三個時辰內召集內閣緊急軍事會議。本座要拿沈青菱的證詞為據,徹查洞庭湖周邊糧運線,并即刻通知兵部,準備支援大楚。」
她的語氣平靜,卻讓沈府上下眾人無不肅然。
病房內,只見沈青菱半躺在枕上,汗水浸透額際,卻依然挺直著背脊,看著方夢華的背影,輕聲問:「夢華姐……能讓我也回洞庭湖幫楊大哥嗎?」
方夢華回眸一笑,眼神溫柔卻堅定:「先把命好好養回來——還有仗等妳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