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初降,湘江兩岸薄霧籠罩。岳家軍五萬大軍自江陵、鄂州南下,破新墻河、汨羅江、瀏陽河三道封鎖,終于駐營湘潭城外,旌旗連云,號角震天。
岳飛站于潭州大營中,眉頭緊鎖。手中金牌沉甸甸,來自成都的朝廷急旨寫得簡短,卻異常冷硬:「楊幺均田反賊竊據洞庭,荊湖數州不得安寧,逆勢日盛。今命岳飛統岳家軍即日與秦王劉光世諸侯會師潭州,合力剿滅。不得稽延,違令者以軍法從事。」
這已是第二道金牌急旨了。趙構與秦檜遠在成都,深恐楊幺坐大,難控荊湖南路,于是將剿匪重任壓在岳飛肩上,又以劉光世為主帥協調各部。明里要剿匪,暗里則是試探與牽制。
而在潭州城內,另一場密謀也正如火如荼。
劉光世穿著鑲綠旗主的披風,笑意盈盈地坐于大營主帥堂中,對面坐著三部大將:安南侯王德、鎮西侯酈瓊、武寧侯桑仲,皆為他麾下偽秦軍宿將,身后隨從們捧著潭州、岳州、常德、衡州諸地軍圖。
「洞庭湖水賊,狡猾如狐,占據澧水、沅水、汨羅江上下游,固守數百水寨,非精熟水戰者難以攻克。」酈瓊皺眉道。
劉光世擺擺手,笑道:「無妨,我已命水軍從湘陰、橋口、益陽、公安軍、南陽渡五處封鎖湖區出口,餓也餓死他。陸上諸軍則由岳飛主攻潭州南岸,由他牽制主力,我等再乘虛奇襲。」
王德猶疑問道:「岳家軍素精銳,若楊幺早有埋伏,令岳飛折兵,怕失大義。」
「正合我意。」劉光世笑意更濃,「他岳飛忠心不二,自會親率主力攻堅。我等只需尾隨而動,功勞自然不失。」
此言一出,酈瓊與桑仲面色微變。王德低聲問道:「那……贛西之事,是否已照會岳將軍?」
劉光世瞥他一眼:「無需多言。袁州那邊……嗯,不日自有明軍來接。待他們與李橫糾纏數月,我等早已剿平洞庭、退入衡州穩坐一隅。至于岳飛嘛……他與我不同,乃一介純臣,蜀廷有命必從,與他為伴最為合用。」
酈瓊與桑仲相視一眼,皆沉默不語。
瀏陽南營,岳飛召集部將議事。
「大軍渡湘,距楊幺老巢巴陵不遠,諸將可有良策?」
王貴開口:「楊幺之勢已非昔日可比,據說其水寨中已有火器之聲,恐其得自明軍流散之物。若貿然攻潭州與城內水寨,恐中伏。」
牛皋卻大聲道:「堂堂岳家軍豈可畏匪?若要剿滅,我愿為前鋒,橫掃洞庭水寨!」
岳飛正色:「不可輕敵。傳令各部暫緩進攻,先與劉光世諸部協調后,再擬總攻計劃。」
湘潭大營新筑,三萬岳家軍剛剛在東郊扎下主營,城中已有偽秦劉光世部二十余萬鑲綠旗大軍先期進駐,狗頭旌旗滿天,鼓角齊鳴,三路侯爵皆列寨于湘江兩岸,安南王德鎮橋口,鎮西酈瓊據湘陰,武寧桑仲則屯益陽,聲勢浩大,號稱「三十萬水陸合剿」。
岳飛帶著張憲、牛皋、王貴等數將剛一入營,便被請往中軍帳中與劉光世會晤。
帳中燈影婆娑,絲竹低回,劉光世身著大紅金甲,坐于主位之上,兩旁分列王德、酈瓊、桑仲三侯,笑意盈盈迎上來:「岳太尉,數年不見,風采更盛!聽聞你部自經略江陵以后訓練精良,如今能與我等共剿湖賊,實為大好之事。」
岳飛抱拳低頭:「不敢。奉成都行在金牌急旨,令岳某必與秦王協力圍剿楊幺,日夜不敢懈怠。」
劉光世佯作感激,拱手:「有岳太尉襄助,我等志在必勝。」
他轉身指向軍圖:「楊幺余孽據守洞庭湖數十州縣,水寨縱橫,船堅炮利。若非內湖有匪寇響應、漁民亦多倒戈,單憑我等陸軍實難為繼。」
酈瓊起身補道:「現今我軍已分兵占據湘陰、橋口、益陽、公安、南陽等處,封死湖中水路出口。還請岳將軍自潭州出兵,自東岸自南壓入洞庭,斷其糧道,以速定大局。」
岳飛凝視地圖片刻,點頭道:「可行。只是依本官看,匪軍主力應在洞庭西北角岳州、巴陵附近水域,若只封東南出口,恐有脫逃之險,須遣船堵截北岸。」
王德搖頭:「北岸多為漁戶、船民,水域雜亂,一旦強行布防反而易遭伏擊。不如先剿其南岸大寨,再誘其北撤時再設伏亦不遲。」
岳飛若有所思,卻未多言。他向來心疑劉光世,此人雖為蜀宋所封秦王,卻手段陰狠,喜弄權謀。
潭州南郊,萬軍云集。岳家軍旌旗蔽天,自湘江北岸一路鋪展至潭州郊野,五萬主力列陣如鐵城壘,鼓聲震山河。岳飛身披鎧甲,立于軍閣之上,遠望潭州城頭旌旗獵獵,心中警兆更甚——此城,不可輕取。
而劉光世已命其二十萬偽秦鑲綠旗分兵數路,自西南北三方封鎖洞庭水系要津:湘陰縣水陸要地,鎮守者為武寧侯桑仲本部。橋口鎮小北門水寨,王德率安南軍封鎖。蘆花渡酈瓊部壓境,禁絕楊幺糧道。益陽縣為洞庭湖出入口,劉光世親軍駐守。
此番部署,聲勢浩大,看似圍剿楊幺,實則坐視岳飛攻堅潭州,借刀殺人。
岳飛雖知其中陰謀,卻受金牌所令,不得不從。他暗中調遣牛皋、張憲、王貴諸將為三翼,合圍潭州,欲先破此重鎮。
然潭州非比尋常,其守將乃是大楚殿前兵馬副太尉「伏窩兕」曹寧,昔年乃九文龍史斌的少華山麾下第一人,戰斗狠辣,以伏擊突襲稱著,深得楊幺倚重。手下部曲精壯,多年征戰未嘗一敗。
曹寧得報岳家軍兵臨城下,先不迎戰,閉門固守,布下三重地道與箭樓火寨,號令:「敵不登城,兵不出營!」
然而楊幺并非庸人,聞知潭州告急,亦即刻調遣重將支援。夜幕方至,湘江之上已隱現烏帆千點,一支大楚御營精兵自巴陵日夜兼程趕至。
此軍由御營前軍都統制「夜啼鬼」黃佐統帥,號稱千里不眠,專行夜戰。
隨行將領,皆為大楚悍將名聲赫赫:馬軍副都指揮使「比子都」秦祐,原為少華山礦軍頭目,善用陷馬絕兵。步軍副都指揮使「背山熊」王成亦是少華山舊將,力大無窮,鎮守嶺南時獨斬苗寨三十余。
馬軍四驃騎:「小孟良」孟琪,文武雙全白馬銀槍,行如閃電,「勝焦贊」焦安,身披重甲,橫槍掃軍,「賽袁達」馬威,擅近戰搏殺,一人獨進百騎中,「擎鈅將」牛飛,手持大鉞,號稱一斧裂馬,為曹寧義子。
八將聯袂,兵馬合計又添一萬四千,聲勢更甚,潭州一夜之間軍容倍增,堪稱鐵桶。
岳飛帳中,張憲披風而入,急道:「報!潭州敵軍已有援軍,自巴陵來援!黃佐、秦祐、王成、孟琪等悍將皆至,號稱八將合圍,岳州諸船亦自西來!」
王貴怒道:「果不其然!劉光世令我等攻堅,自己卻按兵不動,這分明是借刀殺我!」
牛皋拔刀怒斥:「狗娘養的劉光世!姓劉的,當年在淮西在江西做的缺德事難道以為我等忘了?如今又要把咱們岳家軍當炮灰使!」
岳飛不語,只緊握拳頭。他目光如電,轉向沙盤,沉聲道:「潭州已成堅壁,今后當非十日可下……但吾等不能退。退,則無法向朝廷交代;攻,則須得奇兵破局。」
他忽又問道:「潭州之外,橋口、益陽、水路之上劉光世諸軍可有動靜?」
張憲搖頭:「皆按兵不出,只傳令緊守水路。」
岳飛冷笑:「他料我會正攻潭州,而自己收漁翁之利……傳令王貴、牛皋、張憲三部,佯攻東南門,我親率兵夜襲湘陰,以破其糧道。只要打破一環,潭州可破,楊幺可除。」
與此同時,潭州城頭,伏窩兕曹寧正夜閱軍書,夜啼鬼黃佐入帳低聲問道:「楊天王命我等固守潭州,守住兩旬即可,是否準備夜戰?」
曹寧淡道:「不急。岳飛主攻必攻東門,三日后,我親自出營,與黃兄你殺他個措手不及。岳飛雖名將,卻中了劉光世之計,我等要殺他一個大楚立威。」
他抬頭,望見夜幕沉沉,燈火照耀中,潭州城已如一座沉睡猛虎,只待覺醒時,血雨腥風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