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三年九月初三,贛西晨霧未散,山雨連綿。袁州府衙密議之中,秦王劉光世與武寧侯桑仲在書房對坐,案上攤開的,是由奉新、吉州、南安軍斥候密報上來的戰圖:明軍神機營已越鄱陽湖西岸,水師艨艟由鄱陽至峽江水道逆流而上,與第二十六師、二十七師從寧都、瑞金推進路線遙相呼應。西線方面,第十五師也已循袁水入口臨江樟樹、分宜方向逼近,似有意拿下袁州宜春府后穿越萍鄉的幕阜山隘口直插湘江上游的衡州。
桑仲神情凝重:「王爺,如此布勢,不似虛張聲勢。這分明是要一舉掃蕩我贛西諸州,直逼湘南。明人調動如此龐大兵團,究竟所圖為何?」
劉光世沉吟片刻,緩緩起身,走向窗前,望著屋外綿綿細雨與初黃稻浪,眼中卻無半點感懷:「老桑,你以為我不知明軍底細?李寶、繆威,乃方夢華心腹;寧鐵龍、王宗石、陳颙等師別看昔日是贛地草寇,皆受江南大明兵務司節制,裝備乃是全員帶鑌鐵三棱刺刀的燧發槍,再加上一些馬拉履帶鋼炮,其兵素養早非建炎年間可比。」
桑仲低聲道:「那王爺可是已有定策?」
劉光世緩緩轉身,眼中寒光閃動:「我劉光世生于兵亂,成于背棄。眼下贛西是守不住的——袁水諸支皆與贛江相通,沿岸城鎮根本無險可守,水陸齊下之下,不出十日我軍必陷疲于奔命之困。」
他指著地圖上袁州、吉州、筠州三府,冷冷道:「此三地可舍。」
桑仲一愣:「舍?」
劉光世冷笑道:「你我此刻便啟程移駕衡州,以剿匪為名整合衡、永、郴、道四州兵力,與安南侯王德、鎮西侯酈瓊部合流,共破楊幺。功成之后,便可挾軍功歸于大宋岳飛麾下,進謁秦丞相入蜀避難。只要我軍先至,屆時岳飛縱有異議,也只能退位讓賢。」
桑仲遲疑:「那建忠侯李橫……?」
劉光世輕撫胡須,低聲道:「老李有恩于我,我亦不欲明棄,便對他說洞庭匪情吃緊,令其暫守贛地,等我軍稍定,再圖接應。」說罷,又冷笑一聲,「明人兵至之日,贛西即成焦土。若老李能死戰突圍,也算是忠義之名;若其降敵投誠,便由他自取其辱。」
桑仲不語,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作揖:「王爺高見。臣自當隨行。」
劉光世頷首:「老桑,你我此番去衡州,不只是避鋒芒,而是為將來立大功留根本。如今明人志在統南,蜀宋亦有重返荊南實現隆中對的野心。你我若不先在湘江立足,贛西一失,南楚為明所并,便是腹背受敵。」
這時,外間來報,衡州急信:楊幺水寨有異動,疑似明人間諜已潛入洞庭湖畔。
劉光世神色一動,拂袖笑道:「天助我也。諸侯征匪,正需名正言順。走罷,啟程衡州!」
與此同時,在袁州城西北,建忠侯李橫尚不知自己已被棄作前線棄子,正巡視兵營,訓話時還義正詞嚴:「王爺此去衡州,是為破賊立功,我等守袁,乃是扼明人于贛西之外,爾等須死戰勿退!」
而在更遠處的鄱陽湖水面,明國神機營的裝甲船已經悄然接近袁江河口。李寶負手立于船艉,遙望西南,冷聲對部下道:「敵人退得早,說明怕得深。咱們這回,不是為了打贏,而是為了換一個時代。」
九月初八,鄱陽湖以西,贛江入峽江口黎明未破,霧氣氤氳。
明國內河水師旗艦「定波號」靜默佇立水面,艦艉甲板上,神機營主將李寶、水師司令繆威、第二十六師師長寧鐵龍圍著一張鋪開的軍圖,低聲商議。
李寶指尖劃過地圖上贛西南北走廊,沉聲道:「王宗石的第十五師已自安福、蓮花直撲萍鄉幕阜山隘口,若偽秦死守,陳颙的第二十七師便從瑞金、寧都北上,穿崇仁、宜黃,威逼吉州側翼。一旦敵軍陣腳動搖,繆威的水師便沿贛江逆流而上,水陸合擊。」
繆威點頭,嘴角微揚:「風順水急,正合我意。就怕劉光世這條老狐貍,不肯正面一戰。」
「他已經退了。」寧鐵龍冷冷道,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報,「吉州線人回報,桑仲所部主力已從永新轉道醴陵古道,直奔衡州。劉光世這是要棄了李橫,自己獨吞剿滅洞庭匪的功勞。」
李寶冷哼一聲:「既如此,那便更好辦了。李橫雖愚忠,但守袁州多年,在贛西頗有威望。若能在他投降前給他一條明路,或許能免去一場血戰。」
寧鐵龍眼中寒光一閃:「若他負隅頑抗呢?」
李寶目光一沉:「那便照例辦理——神機營的火力,正好讓天下人看看,負隅頑抗的下場。」
繆威默然。他深知,方夢華此次出兵,絕非僅僅為了收復贛西,而是要徹底重塑這片土地的政治格局。
午時,贛江之上,艨艟齊動,鐵流西進。
同一日的袁州城北建忠侯府,李橫坐在書房內,眉頭深鎖。
吉州軍報遲遲未至,南安軍已被明軍三面包圍,糧道斷絕。更令他心驚的是,自劉光世率主力南下衡州后,竟再無軍令傳來。那封以「洞庭匪情吃緊」為由的調兵令,如今看來,竟像是一紙遺書。
「王爺……竟棄我而去?」李橫喃喃低語,手指微微顫抖。
親兵劉宗信壓低聲音稟報:「侯爺,巡哨發現城外東北方向水面有不明艨艟數十,另有敵軍火營自奉新方向急進。」
李橫閉上眼,一滴冷汗滑落。
他心知肚明——自己已成棄子。若袁州城破,不僅他李橫身敗名裂,贛西三府百姓亦將血流成河。
「難道……真要投降?」他雙拳緊握,指節發白。
「傳諸將入議。」李橫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袁州百姓無罪。若王爺已棄我,那便讓我李橫……自己選一條活路。」
當日下午袁州城外,李寶立于陣前,一封親筆信已由特使送入城中。信中無一句辱罵,只寫道:「建忠侯忠勇素著,今劉光世背義棄將,實為世人不齒。明國不殺降,若愿開城歸順,我等保其爵位,保袁人安生,且予重任。君子可屈可伸,何苦以身殉逆?」
黃昏時分,袁州東門緩緩開啟,白幡高懸。
李橫親率百余親兵持節而出,跪于神機營軍門之前,聲音如雷:「李橫無能,甘受軍法,只求袁州百姓無戰火之苦!」
李寶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他,低聲道:「你不是無能,而是忠義不識主。今日識明義,明日自有重用之時。」
袁州未戰而降,贛西三府相繼歸順。
明軍未發一彈,未放一炮,便已橫掃贛西,首戰定乾坤。
然而,真正的惡戰,才剛剛開始——
在幕阜山下,湘江北岸,劉光世的主力正虎視眈眈。
那里,才是真正的狼群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