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余威還在潮濕的空氣中震顫,汨羅江畔已化為一片猩紅的泥濘地獄。血水與雨水在無數尸體和破碎的斗笠間蜿蜒流淌,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鐵銹與死亡氣息。
岳家軍的鐵蹄剛剛止住追殺的步伐,將士們喘息未定,滾燙的刀鋒還滴淌著偽秦軍的血水,蒸騰的霧氣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在死寂的江灘。
轟——!!!
一聲撼天動地的號炮,如同九霄雷霆炸裂!猝然從洞庭湖東岸傳來,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膽俱寒!
岳飛猛然轉頭,瞳孔驟縮!
只見那原本死寂的湖岸線、泥濘的灘涂、幽暗的密林深處——無數黑影如同從地獄最深處爬出般,無聲無息地涌現!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汨羅江邊那蒼茫厚重的水霧,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撕開!
數萬楚軍伏兵,如同從地獄深淵爬出的復仇惡鬼,驟然涌現!
將旗下,赫然是白日被擊潰的楚軍悍將!
「九頭蛇」李燚:蛇矛滴血,獨眼兇光畢露!
「玉睛龍」雷進:重甲覆身,長槍寒芒吞吐!
「望天狼」文猛:強弩在手,目光如毒狼!
「花臂獅」楊欽:赤膊戰鼓,肌肉虬結如獅!
「亢金龍」夏誠、「柳土獐」李合戎、「紫翼鷹」陳欽……一張張白日敗退的猙獰面孔,此刻竟衣甲重整,殺氣更盛!仿佛白日之敗,只是一場麻痹獵物的假寐!
而在他們身后,是一支從未露面的、散發著詭異水腥氣的生力軍!
為首數百悍卒,渾身濕透,斗笠下的面容猙獰,直接從冰冷的江水中躍出,踏著泥濘的灘涂,挺著密密麻麻、寒光閃爍的長矛,如同移動的鋼鐵荊棘林,悍然沖鋒!震天的殺聲撕裂了短暫的寂靜,連空氣都在尖嘯!
副軍師「碧眼屃」程林,身披水青色道袍,騎著一匹詭異的雜色花驢,從容立于濱湖巨巖之上。他碧綠的眼眸掃過混亂的戰場,嘴角勾起一絲冰冷殘酷的笑意,手指如刀鋒般指向岳家軍與偽秦殘軍混雜的核心:「時辰已到!水鬼上岸,陸師夾殺!一個不留!」
吼——!!!
隨著他一聲令下,十道攜帶著濃郁水澤腥風的身影,如同十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戰場!
「水中閻羅」陳瑫揮舞兩條纏繞著水草的鐵鏈鉤鐮鬼魅般,沾著即死,碰著即亡,卷起腥臭水浪,直砸岳家軍盾陣!盾碎人亡!專勾人頭,江灘上瞬間多了一串漂浮的「糖葫蘆」。
「浪里飛鯊」劉衡雙刀如鯊鰭撕裂水面!刀光化作致命的水漩渦,所過之處,斷肢殘臂混合著泥水沖天而起!勢沉如怒潮!
「金殼玉龜」全琮背負巨大金色龜甲盾,箭矢射在上面叮當作響,竟毫發無傷!他如同移動堡壘,為身后水鬼開路,刀槍難入如同人形坦克,無視刀劈槍刺,硬頂著岳家軍的箭雨沖鋒,撞得人仰馬翻!馬皋試圖阻攔,被連人帶馬撞飛,頭顱如爛西瓜般爆開!
「水耗子」從化身影鬼魅,在泥濘與水洼間滑行如電!手中浸透血銹的鐵索無聲甩出,精準套住落單騎兵的脖頸,猛地拖入深水或密林!只留下一串絕望的氣泡或戛然而止的慘叫!
「泥菩薩」張彪一張悲天憫人的「菩薩臉」,下手卻毒辣無比!雙刀專走下三路,斷筋碎骨,陰險至極!
「沱江鬼」李彪手中淬毒「斷魂鉤」刁鉆狠辣,驅趕著一群臉色灰敗如尸的「水尸兵」!它們無視傷痛,沉默沖鋒,眼中只有死寂的幽光,如同從黃泉爬出的陰兵!所到之處,連久經沙場的岳家悍卒也頭皮發麻!
「小蜃龍」劉詵口中發出尖銳嘶鳴!身形快得拉出殘影,腰間五尺「浪刀」破開雨幕,刀光如鯊群噬咬,偽秦殘兵成片倒下!
「巨斧將」余端一柄開山巨斧狂舞如風車!每一次劈落,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和噴濺的血泉!竟能一斧將三名并排的岳家軍重步兵連人帶甲劈成兩段!
「飛天窮奇」張虎身法如妖獸!從馬背或樹梢飛撲而下,利爪般的雙手直掏心窩!一名岳家軍偏將被他生生從馬上撲落,喉管瞬間被撕裂!
「斷牙斑駁」李遲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嚎!一桿布滿銹蝕缺口的鐵槍快如毒蛇吐信!槍尖挑處,頭盔連同天靈蓋一起掀飛!
「伏兵!是楊幺的伏兵!」岳家軍陣中驚呼四起。剛剛經歷一場血戰的疲憊感,瞬間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剛剛經歷與偽秦軍慘烈「誤會戰」、人困馬乏的岳家軍,以及早已被打殘、驚魂未定的鑲綠旗殘兵,瞬間陷入了更恐怖的煉獄!
岳飛勒馬高丘,瞳孔驟然收縮。望著那如同潮信般洶涌撲來的楚軍洪流,一股沉重的壓力讓他握緊了槍柄。「好一個楊幺!竟藏此絕殺后手于水霧之中!」他心中凜然,深知此戰兇險遠超方才,「全軍——結陣!死戰不退!岳家軍的鋒刃,還未鈍!」
然而,楚軍的突襲太快、太猛!張憲、王貴、牛皋等前鋒悍將甚至來不及整隊,就被四面八方涌來的楚軍精銳切割、包抄!
雨后黃昏的濃霧尚未散盡,能見度極低。水鬼們熟悉地形,神出鬼沒。陰兵、鐵索、骨锏……各種聞所未聞的詭異攻擊方式,配合著李燚、雷進等悍將的正面猛攻,將戰場切割得支離破碎!
偽秦殘軍徹底淪為待宰羔羊!他們身上還戴著該死的斗笠,衣甲不整,驚恐萬狀,像沒頭蒼蠅般在戰場上亂竄,成了楚軍最好的靶子和攪亂岳家軍的「煙霧彈」!
「啊——!什么東西咬我!」
「鬼!是水鬼啊!」
「頂住!列陣!別亂!」
「看不清楚!是敵是友?!」
哀嚎聲、驚叫聲、兵器碰撞聲、骨肉撕裂聲……混雜成一片絕望的死亡樂章!
「楊幺狗賊!好毒的心腸!竟藏此奇兵!」岳飛目眥欲裂,他心中雪亮,楚軍白日潰敗是假,誘敵深入,消耗偽秦,再以此生力軍和奇兵收割戰場才是真!然而,此刻軍心已亂,疲憊不堪的王貴、張憲、牛皋等人只能各自為戰,拼命收縮陣型,試圖在鬼魅般的攻擊中殺出一條血路。
本就如同驚弓之鳥的鑲綠旗殘兵,徹底迎來了滅頂之災!
僥幸從岳家軍刀下逃生的鑲綠旗潰兵,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四面八方涌來的水鬼、陰兵撕成了碎片。建制?指揮?早已成為奢望。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泥濘中徒勞掙扎。
劉光世此刻如同喪家之犬,他試圖向岳家軍靠攏尋求庇護,但那身斗笠和狼狽的鑲綠旗主的華麗裝束,在混亂中如同催命符。
劉光世強作鎮定,試圖收攏身邊僅存的親衛:「不要亂!向本王靠攏!殺出……」話音未落!
轟!「水中閻羅」陳瑫的魚骨锏帶著萬鈞之力砸來!劉光世手中長槍應聲脫手!
嗷——!如同野獸咆哮,「飛天窮奇」張虎從側翼樹梢猛撲而下!勢如隕石!
「噗通!」劉光世連人帶馬被這股恐怖巨力狠狠撲倒在冰冷的爛泥里!冰冷的泥水瞬間灌滿口鼻!他銀亮的盔甲沾滿污泥,曾經不可一世的金宋雙認證「秦王」,此刻像條落水狗般被張虎死死壓在身下,動彈不得!
「捆了!押給天王!」陳瑫獰笑著,鐵鏈嘩啦作響。
劉光世在泥漿中徒勞掙扎,屈辱的淚水混合著泥水淌下。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的兄弟劉光烈、劉光弼各自帶著幾十殘兵試圖突圍,瞬間被楚軍浪潮吞沒。劉光烈被數支長矛貫穿,釘死在泥地上;劉光弼則被「玉睛龍」雷進一槍挑上半空,尸體砸落時激起大片血泥。
「比子都」秦祐揮舞雙戟,狀若瘋虎,連斬數名水尸兵,卻被「浪里飛鯊」劉衡如鬼魅般貼近,雙刀如毒蛇絞殺,一刀剖開了他的腹部!腸肚混合著血水瞬間涌出!
「夜游神」陳貴、「增福神」雙龍背靠背死戰,刀法凌厲,卻架不住四面八方涌來的陰兵和水鬼。最終被雷進與陳欽聯手斬下頭顱!
斷臂的安南侯王德,猶自以刀拄地,獨臂揮舞,狀如瘋魔,厲聲咒罵。卻被神出鬼沒的「水耗子」從化,用冰冷的鐵索從背后無聲套住脖子,猛地拖入一片茂密的蘆葦蕩深處。只留下幾聲沉悶的嗚咽和鐵索拖曳的嘩啦聲,便再無聲息。
至此,偽秦八萬鑲綠旗大軍,灰飛煙滅。唯余劉光世一人,如待宰豬羊般被生擒活捉。
偽秦最后的核心將領,如同被狂風掃過的落葉,在楚軍和岳家軍碰撞的鋼鐵洪流中,一個接一個被碾碎、吞噬,濺不起多少浪花。這支首鼠兩端、金宋合資對抗明楚的勢力,在葫蘆口這片血染的泥灘上,徹底畫上了句號,成為了這場大戰中最諷刺也最凄涼的注腳。
然而這場殘酷的收割,楚軍也付出了代價。
「沱江鬼」李彪追殺過猛,一頭撞進了岳云親率的陷陣營!亂箭如雨!李彪身中數十箭,如同刺猬般栽倒!
「泥菩薩」張彪對上殺紅了眼的牛皋!他的陰兵被牛皋的金锏砸得粉碎!牛皋怒吼如雷,丈八蛇矛化作一道復仇的烏光,將張彪連人帶他那身詭異的泥漿鎧甲,捅了個透心涼!
「巨斧將」余端為掩護劉詵撤退,揮舞巨斧斷后,陷入重圍!岳家軍精銳長槍如林攢刺,縱有開山之力,也難敵百槍穿身!最終被亂槍捅成了篩子!劉詵也被流矢射中后心,撲倒在燃燒的沼澤邊緣,被火焰吞噬。
高崗之上,楊幺的身影緩緩出現。
他負手立于制高點,冷眼俯瞰著下方那片如同沸騰血池的修羅場。看著鑲綠旗徹底覆滅,看著岳家軍在奇兵突襲下狼狽收縮,看著己方悍將隕落。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火焰在靜靜燃燒。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刺骨的笑意。
副軍師程林悄然來到他身側,碧眼掃過戰場,低聲道:「天王,偽秦已除,毒瘤盡去。然…岳鵬舉主力未損,根基猶在。此戰雖勝,卻未盡全功…水泊深處,才是真正的生死場。」
岳飛浴血奮戰,丈八槍下不知挑翻了多少水鬼陰兵。他環顧四周,濃霧、泥濘、神出鬼沒的敵人、疲憊不堪的士卒、瀕臨崩潰的士氣…他知道,再打下去,只會被這詭異的戰場吞噬!
「傳令!王貴斷后!張憲、牛皋護持兩翼!岳云隨我——向北岸突圍!撤!」岳飛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穿透混亂的殺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岳家軍精銳爆發出最后的力氣,如同受傷但依舊兇悍的猛虎,撕裂楚軍和水鬼的糾纏,向著北岸且戰且退。
慘烈的廝殺持續到天亮。楚軍伏兵雖兇悍,但在岳飛沉穩的指揮和岳家軍頑強的抵抗下,未能徹底擊潰宋軍主力,自身也付出了「泥菩薩」張彪、「沱江鬼」李彪、「小蜃龍」劉詵、「巨斧將」余端等數員大將陣亡的慘重代價。
濕冷的江風,卷動著殘破的旌旗。
當最后一支岳家軍戰船駛離南岸,踏上北岸堅實的土地時,已是天光大亮。
朝陽如血,將第一縷光涂抹在汨羅江上。江面漂浮著無數的尸體、破碎的木板、散落的兵器和…那浸透了鮮血、沉浮不定的油紙斗笠。
北岸,岳家軍沉默地整隊。鐵甲上血污未干,人人帶傷。疲憊如同沉重的山,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戰馬不安的響鼻。
「楊幺…」岳飛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此戰雖挫其鋒芒,然其主力未損,伏兵之策,退兵之決,皆顯梟雄之姿。若非其意在保存實力,不愿與我軍在此死磕到底…今日之局,恐難善了。」
王貴抹了把臉上的血汗,憂心忡忡:「大哥,劉光世全軍覆沒,雖是大快人心,可朝廷里那些相公們…怕是又要聒噪,尋咱們的麻煩了!」
岳飛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那吞噬了無數生命、依舊沉默而神秘的八百里洞庭,語氣斬釘截鐵:「些許非議,何足掛齒?偽秦已滅,不過是掃除了一個疥癬之疾。真正的江湖,還在那煙波浩渺之中!楊幺未擒,山寨未平!此乃心腹大患!只要大宋天命未絕,這洞庭之水,便注定還要用血來染紅!傳令,收攏傷兵,加固營寨——再戰,不遠矣!」
岳飛按劍立于江邊,玄甲在朝霞中如同冰冷的礁石。他望著對岸那片被血色和暮靄籠罩的戰場,望著那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深不可測的八百里洞庭。
那里,殘魂嗚咽,斗笠飄零。
那里,楊幺的身影,已然隱入無邊的水霧之中。
下一次對決,將在水與火的煉獄里展開。而今日葫蘆口的血債,必將以洞庭湖的驚濤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