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腥風血雨剛歇了幾日,監(jiān)利大營的岳家軍將士正舔舐傷口,整修軍械。突然!
「報——?。。 ?/p>
斥候連滾帶爬沖入中軍帳,聲音都變了調:「啟稟元帥!偽秦王劉光世之妻向氏及其女劉慧……自洞庭湖方向來投!有……有大楚軍馬護送!」
「什么?!」正在議事的岳飛猛地站起,帳中張憲、牛皋、王貴、徐慶、王俊等將領也齊齊變色。
營門之外,煙塵微揚。一支打著「大楚」旗號的輕騎小隊緩緩靠近。為首一員小將,英氣勃勃,正是楊幺麾下有名的「小太歲」邰元。他身后數(shù)十騎拱衛(wèi)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邰元勒馬營前,聲音清朗,穿透營門:「奉楊天王令!婦孺無辜,特遣返偽秦王劉光世家眷向氏、劉慧歸宋營!人已送到,告辭!」言罷,手一揮,兩名楚軍士卒上前打開車門。
車簾掀開,向氏牽著女兒劉慧顫巍巍走下。母女二人雖面容憔悴,眼帶驚惶,但衣衫整潔,發(fā)髻未亂,身上更不見任何受辱的痕跡。岳家軍士卒上前接應,邰元等人干凈利落地撥轉馬頭,如一陣風般消失在煙塵里。
帥帳之中,氣氛凝重。向氏拉著女兒噗通跪倒,未語淚先流。
岳飛快步上前扶起:「夫人、郡主受驚了,一路可還安好?」
向氏聲音嘶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后怕:「若非……若非楊幺天王明察秋毫,鐵腕治軍……妾身與慧兒……早已遭了那幫畜生毒手!」她猛地抬頭,眼中迸射出復雜的光芒,有恨,也有難以置信的感激:「那日在素孝鎮(zhèn)水寨……妾身被毒打辱罵……是楊天王親自喝止!他得知六寨主楊欽竟敢打我女兒主意……當場震怒!聚將升堂,當眾痛打那楊欽四十軍棍,皮開肉綻!天王親口說……‘大敵當前,犯我軍紀者,斬首之罪!’」
「嘶——!」帳內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牛皋銅鈴眼瞪得滾圓,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案幾直晃:「好家伙!楊幺這廝……夠種!對自己族兄下手也這么狠?是條漢子!」
張憲撫須頷首,眼中精光閃爍:「此獠雖為反賊,但治軍嚴明,不縱私欲,行事磊落,遠勝劉光世那等蠅營狗茍之輩!單此一事,便值得一敬!」
王貴卻冷哼一聲,滿臉不屑:「哼!惺惺作態(tài)罷了!誰知道是不是演給天下人看的苦肉計?想搏個仁義名聲?」
徐慶也眉頭緊鎖,疑竇叢生:「就是!那楊欽可是他的族兄,左膀右臂……四十軍棍?還差點斬首?未免太……太不近人情了!做戲成分太重!」
唯有王俊,一直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閃爍不定。突然,他猛地一拍掌,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湊近岳飛低聲道:「岳太尉!機會!天賜良機??!」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王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此事恰恰證明——楊幺此人,極度重視軍紀和自身威信!尤其忌諱部下私自擄掠、敗壞名聲!如今,英宣在我們手上……若我們以此為由,押著英宣到素孝鎮(zhèn)寨前喊話,要求交換劉光世……嘿嘿,您說,楊幺會如何?」
岳飛眼中寒芒驟亮,如同出鞘利劍:「他若換,則必失義軍之心,威信掃地!若不換,英宣這等忠勇大將必死,同樣傷筋動骨!進退維谷……好!王監(jiān)軍此計甚妙!」
三日后,素孝鎮(zhèn)外,殺氣盈野。岳家軍軍陣森嚴,刀槍如林。陣前,一個被五花大綁、口鼻被破布死死堵住的人形,像條死狗般被丟在地上,正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偽秦王」劉光世!
而在岳軍陣側的高地上,「箕水豹」英宣被兩名精銳親兵死死按住。他身披著原本屬于楚軍大將的殘破重鎧,如同一個沉默的圖騰,矗立在兩軍之間。
咚!咚!咚!三通戰(zhàn)鼓,聲震洞庭!王貴手持令旗,策馬出陣,氣沉丹田,聲如洪鐘,直傳水寨:
「楊幺聽著!岳家軍元帥有令!以爾麾下大將‘箕水豹’英宣,換回叛賊劉光世一人!同意,則人貨兩清!若敢說半個不字——立斬劉狗于此!挫骨揚灰!」
水寨高臺之上,楊幺身披玄色戰(zhàn)袍,背負雙刀,身形如岳峙淵渟。他銳利的目光穿越軍陣,死死釘在英宣身上。這位「五宿將」之一的生死兄弟,曾與他并肩血戰(zhàn)洞庭,情同手足!看到英宣被俘受辱的模樣,楊幺鋼牙緊咬,虎目之中瞬間布滿了血絲,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嘴唇微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換?劉光世這惡貫滿盈的國賊,放他回去繼續(xù)禍害蒼生?大楚義軍萬千兄弟的血仇如何得報?民心何存?
不換?眼睜睜看著英宣兄弟血濺當場?
就在楊幺心念電轉,掙扎于忠義與私情的天平之上時——高地之上,英宣猛地抬起了頭!他看到了楊幺眼中的痛苦與掙扎,看到了水寨兄弟們的悲憤!
一股決絕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燒!
「楊天王——!!!」英宣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裂石穿云的暴吼,虎目之中熱淚滾燙:「千萬不可為我一人!放了劉光世這老狗?。?!此獠惡貫滿盈,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誅之!殺了他!為死去的兄弟報仇!為枉死的百姓雪恨!??!」
吼聲未落,英宣猛地一吸氣!整個胸膛如同風箱般劇烈鼓脹!肉眼可見的青黑色經脈瞬間爬滿他的脖頸和臉龐!一股狂暴的內息在他體內瘋狂逆行、沖撞!
「噗——!」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狂噴而出!
英宣雙目圓瞪,帶著無盡的悲憤與決然,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垂下,再無生息!
自斷心脈!爆體而亡!
靜!死一般的寂靜!
岳家軍陣前,士卒們目瞪口呆。
楚軍水寨之內,落針可聞!
「英宣兄弟——?。。 箺铉鄣谋鹑缤軅暮榛木瞢F,撕裂了寂靜!他猛地昂首,血淚混合著雨水從剛毅的臉頰滑落!那吼聲中,是撕心裂肺的痛,更是焚天滅地的怒!
「好!好一個大楚英魂!哥哥……不負你?。?!」
吼聲未歇,楊幺猛地抽出腰間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手臂高舉,直指蒼穹!那冰冷的鋒芒,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審判的光芒!
「袁武?。。 箺铉鄣穆曇羧缤庞暮L,席卷全場:「給我念!把這老狗造的孽!一樁樁!一件件!念給天下人聽!念給岳元帥聽!念給這朗朗乾坤聽?。?!」
小天罡袁武肅然出列,展開一卷染血的羊皮卷軸,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帶著無盡的悲憤,響徹云霄:「罪人劉光世!起于淮西,歷任宋軍統(tǒng)制、節(jié)度使!然其一生,畏金如虎,未與金賊正面鏖戰(zhàn)一場!見金旗則望風披靡,棄城失地,貽害無窮,致使萬千黎民流離失所,曝尸荒野!」
「其麾下劉家軍,自江西、贛西一路燒殺至湘南!所過之處,雞犬不留!百姓畏之如蝗災,恨之若鬼蜮!強擄民財,奸淫婦女,無惡不作!」
「尤以贛西為甚!此獠縱容部下,公然擄掠良民,販賣為奴!無論男女老幼,皆成其囊中貨物!數(shù)年之間,贛西之地,十室九空!家家掛孝,戶戶悲鳴!」
「更甚者!此獠狼子野心,自立‘偽秦’,恬不知恥接受金國冊封‘鑲綠旗主’!樹狗頭旗,稱‘秦王’!奴役漢家百姓,手段之酷烈,與金狗無異!」
「劉光世!爾之罪孽,罄竹難書!滔天血債,擢發(fā)難數(shù)!實乃人間罪鬼!華夏之恥!」
袁武每念一句,岳家軍將士的臉色就難看一分!當念到贛西十室九空、販賣良民時,士卒之中已響起壓抑不住的怒罵!王貴更是氣得渾身發(fā)抖,雙目赤紅,幾乎要拔刀沖出去:「畜生!該千刀萬剮的畜生!不殺此賊,老子誓不為人!」
王俊的臉色則瞬間變得慘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低聲哀嘆:「完了……完了……劉光世一死……秦相爺那邊……滔天大禍啊……」
而楚軍水寨方向,早已是怒火燎原!萬千義軍將士的怒吼匯聚成一片滔天聲浪,震得湖水都在沸騰:「剮了劉老狗?。?!」「殺!殺!殺?。。 ?/p>
高臺之上,楊幺手中的匕首,在萬千怒吼中,如同死神的請柬,被他狠狠摜入腳下的木板!
「剮千刀?太便宜這老狗了!他不配讓我大楚義士費時費力!」
楊幺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蓋過了所有喧囂:「洞庭湖的好漢們——!?。 ?/p>
他手臂一揮,指向陣前癱軟如泥的劉光世:「拿起你們的刀!舉起你們的劍!用這老狗的血!祭奠死去的英靈!告慰枉死的冤魂!」
「上前來——?。?!」
「一人——一刀——!?。 ?/p>
「殺——?。。 ?/p>
「殺——?。?!」
山崩海嘯般的喊殺聲沖天而起!早已被怒火點燃的楚軍將士,如同決堤的洪流,狂吼著沖出寨門!
「玉睛龍」雷進一馬當先,短刀帶著復仇的寒光,狠狠捅入劉光世大腿!
「九頭蛇」李燚緊隨其后,斧刃劈開肩胛!
「紫翼鷹」陳欽的鐵刺,扎進腹部!
「望天狼」文猛的匕首,剜向胸膛……
一個接一個!將領!士卒!如同參與一場神圣而殘酷的審判!他們沉默著,或怒吼著,將手中最鋒利的武器,狠狠刺向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惡魔!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不絕于耳!
劉光世被捆得結結實實,堵著嘴,只能發(fā)出「嗬嗬」的、非人的慘嚎。他驚恐絕望地看著無數(shù)雙噴火的眼睛,看著無數(shù)把閃著寒光的兇器,如同待宰的豬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被一刀刀凌遲!鮮血如同無數(shù)條小溪,從他身上各個傷口瘋狂涌出,染紅了身下的大地,匯聚成一片刺目的血泊!
哀嚎聲,從凄厲,到微弱,再到……徹底沉寂。
曾經威震(或者說禍害)東南的「秦王」、「鑲綠旗主」,最終連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未能留下,在無數(shù)憤怒的刀鋒下,化作了一灘模糊的碎肉與污血,永遠釘在了恥辱柱上,遺臭萬年!
……
數(shù)日之間,「劉狗被萬刀凌遲慘死素孝鎮(zhèn)」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野火,瞬間燎遍了湘楚贛大地!百姓拍手稱快,奔走相告,積壓多年的怨氣為之一空!
而監(jiān)利大營深處,監(jiān)軍王俊的營帳內,燭火搖曳。他提著一支蘸飽墨汁的狼毫,手腕沉穩(wěn),在一張小小的紙條上寫下兩行蠅頭小楷,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算計與急迫:「洞庭破口已現(xiàn),時不可失?!?/p>
紙條被迅速卷起,塞入細小的竹管。一名黑衣心腹接過竹管,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夜色,策馬朝著西邊——成都的方向,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