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垂死野獸的爪子,撕扯著監利縣牢城營。焦黑的木梁耷拉著,斷壁殘垣間青煙如冤魂般裊裊升起。空氣里濃重的鐵腥、焦糊和血腥味混雜,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沉默歸營的岳家軍將士心頭。只有叮叮當當的金屬敲打聲,單調而壓抑——幸存的士兵在沉默中修復著破損的兵刃和甲胄,氣氛凝固如鉛。
營門旁,幾副準備熔掉重鑄的破爛不堪、帶著偽秦鑲綠邊狗頭徽記的殘甲被長矛高高挑起,在寒風中飄蕩,如同懸掛的恥辱標記。那是劉光世爪牙最后的「遺產」。
踏!踏!踏!
沉重的鐵靴踏碎死寂!岳飛,如同裹挾著戰場未散的血火風暴,大步流星穿過營地。披風在身后獵獵作響,濺滿泥濘和深褐色血漬的甲胄泛著冷光。他臉色鐵青,下頜咬得死緊,周身散發出的凜冽寒意讓沿途所有將士噤若寒蟬,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地牢深處,是另一個世界。陰冷潮濕的空氣仿佛能凍僵骨髓。唯一的光源,是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在污濁的空氣里茍延殘喘,投下墻壁上扭曲晃動的、如同鬼魅般的巨大影子。
粗如兒臂的冰冷鐵鏈,將一個人影死死鎖在中央石柱上——英宣!昔日叱咤水陸的「箕水豹」!此刻雙手被反剪吊起,渾身是凝結的暗紅血污和泥濘,散亂的頭發黏在慘白的臉上,狼狽不堪。然而,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目光卻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近乎燃燒的桀驁,死死釘在闖入的岳飛身上!
「砰!」岳飛高大的身影停在銹跡斑斑的鐵欄外,腳步帶起的震動讓鎖鏈嗡嗡作響。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悶雷滾過狹窄的地牢,震得人心臟發緊:「英宣!一身水上陸上的好本事!將帥之才!值此國難——金虜北窺如狼,偽明東伺若虎!你!」岳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為何自甘下流,與鐘相、楊幺這等湖寇沆瀣一氣,禍亂家國?!」
「呵…咳咳…」英宣猛地昂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破碎的冷笑,牽扯著傷口,嘴角溢出新的血沫。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得猩紅的牙齒,那笑容猙獰而絕望:「岳太尉?好大的官威!好響亮的‘家國’!老子為的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不是你這面狗屁朝廷的破旗!」
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仿佛要將眼前這位軍神燒穿:「你問我為啥跟鐘天王?哈!那時候朝廷的糧倉比老鼠洞還干凈!湖南的狗官,扒皮抽筋,敲骨吸髓!百姓餓得啃光了樹皮,嚼爛了草根……尸骨鋪滿了野地,野狗都吃紅了眼!那時候,你在哪?!你那高貴的朝廷在哪?!是誰開倉放糧,是誰帶著我們這些快死的人殺出一條活路?是鐘天王!是他!」
「住口!狂悖!」岳飛眼中寒光炸裂,如同出鞘利刃!右手猛地按上腰間佩劍劍柄,骨節因用力而發白!一股實質般的、沙場百戰淬煉出的恐怖殺氣瞬間充斥整個囚牢,連油燈的火苗都為之劇烈搖曳!「縱有千般不是,綱紀國法不容僭越!」
「綱紀?!國法?!」英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嘶啞瘋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嘔出的血塊,帶著刻骨的恨意砸向岳飛:
「那劉光世投敵賣國、魚肉百姓,算不算綱紀?!那秦檜連對交趾都割兩廣搖尾乞憐,算不算國法?!朝廷讓你跪,你就跪得筆直!朝廷說金人是貴客,你就乖乖把大好河山當賀禮?!岳飛!你——!」
英宣用盡全身力氣,脖頸青筋暴起,發出震耳欲聾、如同困獸瀕死的咆哮:「你就是塊被‘忠’字刻穿了腦子的榆木疙瘩!活該被人當刀使!到死都醒不過來!!!」
最后一聲咆哮,如同驚雷在狹小的地牢里炸開!聲浪撞擊著冰冷的石壁,激起層層疊疊、充滿絕望和嘲諷的回音,久久不散,震得人耳膜刺痛,靈魂發顫。
「嗡——!」
刺耳的劍鳴撕裂死寂!岳飛眼中殺意如火山噴發,身形猛地前傾,腰間那柄隨他征戰四方、飽飲胡虜血的湛盧劍,龍吟出鞘三寸!冰冷的寒光映著他鐵鑄般、卻因極致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那聲音如同九幽寒冰碎裂:「來人!把這逆賊拖出去——斬立決!」
「刀下留人——!!!」
轟隆——!
沉重的鐵門被一股蠻力狠狠撞開!監軍王俊幾乎是滾進來的!他官帽歪斜,鬢發散亂,臉上毫無血色,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拼了老命從議事大帳一路狂奔而來,肺都快炸了!
岳飛劍勢未收,那半寸奪命的寒鋒甚至微微轉向了王俊,聲音里淬著冰碴:「王監軍!你也要為這反賊張目?!」
王俊噗通一聲,幾乎是五體投地般撲倒在岳飛腳前,聲音因極度的恐慌和急促而尖利變調:「岳太尉息怒!萬萬息怒啊!殺不得!此人殺不得啊!」他猛地抬頭,眼中全是血絲,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這英宣是楊幺水寨里排得上號的‘七十二洞’大將!咱們這次損兵折將,弟兄們血都快流干了,才活捉他這么一個夠分量的頭目!殺了他,我們拿什么去跟楊幺那水鬼談判?!拿什么去換回被擄走的袍澤兄弟?!這、這只是其一啊岳帥!」
他手腳并用地往前爬了兩步,幾乎是抱住了岳飛的腿甲,聲音陡然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懼,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更要命的是……劉光世……劉光世那條老狗……他、他全軍覆沒的消息,恐怕已經插上翅膀飛到成都行在了!秦相那邊……秦相那邊怕是要翻天啊!岳太尉!你我固然赤膽忠心,死而后已!可那劉光世……他、他是官家親口允諾,放在那位置上的人!說穿了,他那‘大金秦王’、‘鑲綠旗主’的狗皮,就是官家和金人周旋的障眼法!是擋在咱們大宋和東邊那群虎視眈眈的逆明之間的一塊緩沖肉盾!他沒了,咱們大宋就和逆明直接臉貼臉了!這后果……這潑天的大禍……誰擔得起?!」
王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不管他是真叛還是假投……若最后定論是死在咱們圍剿的‘湖匪’手上……岳帥!咱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秦相……秦相他……他正愁沒由頭啊!這、這就是送上門的天大把柄!是能誅九族的禍根啊!」
嗡——!!!岳飛如遭九天雷亟!身體猛地一晃,若非意志如鐵,幾乎要踉蹌后退!一股冰冷刺骨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他,眼前甚至出現了瞬間的黑視。
劉光世?!那個縱兵淫掠、販賣大宋子民給金虜為奴、惡貫滿盈、被岳家軍上下恨之入骨的軍閥頭子?!他一直是軍紀課上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是軍中恥笑的敗類!
現在……王俊告訴他……這雜碎……竟然是……
奉旨叛國?!
是官家這盤天下棋局上,一顆……棄子?一顆必須存在、甚至死了都會引發滔天巨浪的……棄子?!
荒謬!惡心!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吞了蒼蠅般的憋屈,混合著被這骯臟政治徹底愚弄的滔天憤怒,像無數條毒蛇,瘋狂噬咬著他那顆赤誠的、以「精忠報國」為信條的心臟!他握劍的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指節慘白如骨。
「……所以,」岳飛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石頭上摩擦,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官家……是認他的?」
王俊癱軟在地,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斷的游絲,卻重如泰山壓頂:「至少……是默許的。」
死寂。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只有油燈那微弱的火苗,在三人劇烈起伏的氣息中,不安地、瘋狂地跳動,將墻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扭曲狂舞的鬼魅。
「呵……呵呵……」柱子邊,傳來英宣壓抑不住的低笑,那笑聲里充滿了極致的嘲諷和洞察一切的憐憫,「怎么?榆木腦袋……終于卡殼了?被你那‘忠’字刻穿的腦仁……終于想明白這天下有多臟了?」
岳飛沒有看他,仿佛那聲音來自另一個世界。他猛地轉身,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銹的鐵甲。對著牢門外陰影里肅立的守衛,聲音恢復了冰冷死寂的平靜,卻蘊含著一種山崩地裂前的、令人窒息的壓抑:「給他治傷。別讓他死了。飯水照常。」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最后幾個字:「此賊……留著有用。」
鐵靴重重踏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披風卷起一股裹挾著血腥與鐵銹味的勁風,岳飛那如同標槍般挺直、此刻卻仿佛背負著萬鈞重擔的背影,決絕地、沉默地消失在牢門外的無邊黑暗里。
「哈哈哈哈——!!!」身后,英宣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那笑聲如同無數把淬毒的鋼針,在狹小陰森的地牢里瘋狂攢射、撞擊、反彈!充滿了報復的快意和洞察結局的悲憫:「岳太尉!今日你不殺我!來日,你必要求我!跪著求我換人!你猜猜,你要救的是誰?是那個‘奉旨叛國’的劉光世?還是他那些狗腿子?哈哈哈!你岳鵬舉,堂堂大宋軍神,最后還得靠我們這群你口中的‘賊子’救命!等著吧!我看你那身錚錚鐵骨,還能在這泥潭里撐多久!哈哈哈——!!!」
「轟隆——!!!」
沉重的鐵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上!金屬的撞擊聲如同喪鐘轟鳴,將所有的瘋狂、嘲諷、絕望和那令人心悸的預言,死死鎖在了這片冰冷的黑暗深淵之中。
唯有那狂笑的余韻,如同跗骨之蛆,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在死寂的牢底……在岳飛離去的每一步腳印中……久久不散,蝕魂銷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