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滔天巨浪終于平息,只留下渾濁的波濤拍打著殘破的船體。大楚義軍,這支剛從汨羅江尸山血海中掙扎出來的隊伍,拖著疲憊的身軀和染血的旗幟,陸續返回主湖老巢。天王楊幺親立船頭,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歸航的船隊,臉上不見半分大勝后的喜悅,只有沉甸甸的凝重。
戰船緩緩駛近素孝鎮水寨。薄暮冥冥,江面水汽氤氳,本該是歸港的寧靜時刻。突然!
「啊——!!!放開我女兒!你們這些畜生!不得好死——!!!」
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女人慘叫,如同鬼爪撕裂暮色,驚得岸邊鷗鳥炸翅亂飛,連沙洲都仿佛震了一震!
楊幺眉頭猛地擰成一個死結,眼中寒光爆射:「靠岸!快滴子!」
他帶著親衛,如一陣裹挾著血腥氣的狂風,直撲慘叫聲傳來的水寨后院。
眼前景象,觸目驚心!
一處破爛的窩棚下,幾名大楚軍卒正獰笑著揮舞皮鞭繩索,輪番抽打一個被按在地上的中年胖婦人。婦人衣衫早已被抽成破布條,渾身皮開肉綻,鮮血糊了滿臉,但她兀自不肯低頭,一邊挨打,一邊從血污里發出嘶啞惡毒的詛咒:「……妖賊楊幺!草寇!不得好死……你們大楚……全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住手!」楊幺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幾個行刑的士卒魂飛魄散,噗通跪倒一片。
楊幺面沉似水,聲音冷得能凍裂骨頭:「她是哪個?何什動用私刑?」
一個士卒抖如篩糠:「稟……稟天王!這潑婦是偽秦王劉光世的正妃向氏!被咱們兄弟擒回來的!她……她竟敢辱罵天王您是‘草寇妖賊’,詛咒我大楚基業!罵得……污穢不堪,兄弟們氣不過才……」
楊幺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殺意,冷冷道:「拖過來!」
向氏被粗暴地拖拽到楊幺面前,縱然渾身是血,骨頭斷了似的疼,那雙被血糊住的眼睛里卻射出刻骨的仇恨和鄙夷:「你就是楊幺?!好一個道貌岸然的賊首!裝什么仁義之師?!」她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尖利扭曲:「你們的狗屁紀律呢?!剛才!就剛才!你們那個什么六寨主!把我秦國郡主……把我苦命的女兒扯走了!扯去哪了?!啊?!你們這些畜生!嘴上喊著替天行道,骨子里和那些狗官一樣!不!你們更臟!更下作!嗚嗚嗚……我的女兒啊……」
轟——!
楊幺只覺得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什么?!楊欽?!他竟敢?!
「誰動了妳女兒?!」楊幺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瀕臨爆發的火山。
「楊欽!就是你們那個六寨主花臂獅子楊欽!」向氏狀若瘋魔,血淚橫流,「他帶人來的!說是提審……審個屁!我那女兒才多大?她知道什么軍機?!你們這些禽獸!偽君子!」
楊幺猛地回頭,目光如刀,刮向那幾個跪著的士卒:「楊欽在何塊?!她講咯是不是真咯?!」
空氣死寂。幾個士卒頭埋得更低,幾乎要鉆進地里。一個膽子稍大的,聲如蚊蚋:「六……六寨主……確實……確實把劉光世家咯姑娘扯起走噠……講是……要審問劉家咯秘密事……可……可那姑娘……才十三四歲啊……」
「喀嚓!」楊幺拳頭捏得爆響,鐵青的臉上虬髯都在微微顫抖。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殺意,從他身上彌漫開來。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如同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大敵冇退!本王三令五申——‘溜骨髓’者,軍法——斬!立!決!」
當夜,聚義廳牛油巨燭噼啪燃燒,映照著滿堂肅殺。三通聚將鼓響罷,大楚各路頭領、寨主齊聚一堂,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六寨主楊欽,也赫然在列,甚至還跟旁邊人低語著什么,臉上毫無異色。
「六寨主,楊欽!」楊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怖威壓,瞬間撕裂了那點虛假的平靜。
楊欽一愣,下意識地出列抱拳:「天王?」
楊幺根本沒給他辯解的機會,寒聲如冰,直刺要害:「你!可知罪?!」
楊欽臉色微變,強自鎮定:「天王息怒,屬下……」
「息怒?!」楊幺猛地一拍面前厚重的木案!轟隆巨響,震得燭火狂跳!「戰事剛歇,你就敢亂動俘虜咯女崽!壞我軍紀!毀我大楚根基!」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將楊欽完全籠罩,那雙眼睛在燭光下燃燒著駭人的怒火:
「我等舉義旗,反咯是暴政!若行事同那些魚肉百姓咯官軍一樣,甚至更加不堪!天下人何什信我?!何什信我們是替天行道?!你以為亂世,就能無法無天,為所欲為唦?!」
楊欽被這雷霆之怒震得后退半步,冷汗瞬間浸透后背,急忙辯解:「天王明鑒!屬下絕冇歹意!那劉光世咯女崽……身上或有重要軍情!屬下只是想……」
「放屁!」楊幺怒極反笑,指著楊欽的鼻子,聲震屋瓦,「強詞奪理!狗屁不通!本王寧可戰死沙場,馬革裹尸!也絕不準我大楚軍中出現咯等下作邋遢事!若縱容爾等,我楊幺同那劉光世、秦檜之流,又有么子兩樣?!」
滿堂死寂!落針可聞!楊幺的殺氣如同實質,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副軍師程林第一個起身,撲通跪倒,額頭觸地:「天王息雷霆之怒!楊欽觸犯軍紀,罪無可恕!然……然其追隨天王多年,出生入死,立咯不少戰功……沙場之上,也曾幾回為天王擋箭……懇請天王……念在舊日兄弟情分,饒他一命啊!」
如同打開了閘門,左護法袁武、右護法邰原、御史大夫李燚、樞密使雷進、都虞候文猛,甚至女軍統領甄愛鄉,這些大楚的核心高層,紛紛出列,齊刷刷跪倒一片!
「天王!楊欽有錯,但……罪不至死啊!」
「求天王開恩!念其初犯,留他一命戴罪立功!」
「還冇證實他有辱人咯舉動……請天王三思!」
求情之聲,此起彼伏。聚義廳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
楊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在跪倒的眾人頭頂掃過,最后死死釘在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楊欽身上。時間仿佛凝固。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塊。
良久,良久。
楊幺終于緩緩坐回那張鋪著斑斕虎皮的大椅。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好……看在諸位兄弟,看在爾等昔日為義軍流過咯血汗份上……」
楊欽眼中剛升起一絲死里逃生的僥幸——
「——今日,本王留你一命!」楊幺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錐刺骨,「拖下去!重打四十軍棍!押回素孝鎮,關三十天禁閉!當眾賭咒發誓,永不再犯!若敢再有一次……」
楊幺的眼神掃過楊欽,也掃過跪著的所有將領,那目光中的警告,冰冷刺骨:「莫怪本王,軍法無情!斬!立!決!」
「遵命!」如狼似虎的軍法校尉沖入,一把架起癱軟的楊欽,拖死狗般拽出聚義廳。
「啪!——噗!」
「啪!——啊——!」
沉悶而恐怖的軍棍擊打皮肉聲,伴隨著楊欽凄厲的慘嚎,清晰地穿透夜色,傳回死寂的大廳。每一次重擊,都仿佛打在在場所有將領的心上。燭光搖曳,映照著眾人蒼白而復雜的臉。無人敢言,無人敢動。只有那皮開肉綻、血肉橫飛的聲音,成為今夜最殘酷的注腳。
……
……
……
數日之后,「天王怒鞭六寨主,鐵律森嚴不容情」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傳遍洞庭湖八百里的每一個水寨角落。無論將領還是小卒,談及此事,無不凜然生畏。往日里一些仗著資歷或戰功而滋生的驕縱之氣,瞬間被這股冰冷的鐵血之風滌蕩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