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六年九月二十,郴州宜章縣秋雨淅瀝,敲打著郴江兩岸枯黃的蘆葦,發出沙沙的哀鳴。冰冷的濕氣浸透衣衫,卻澆不滅高亭山密林中,那一雙雙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
駱科,一襲粗糲麻衣緊裹精悍身軀,手中那柄打磨得寒光凜冽的鋼刀,無聲地汲取著雨水的涼意。他如同一塊融入山巖的陰影,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鎖定了郴州城頭那面在風雨中飄搖的、令人作嘔的偽秦鑲綠旗。
「三年嘍…」駱科的聲音低沉,帶著山雨般的濕冷和壓抑的怒火,「茶陵、醴陵嘅血債,合該用郴州城來洗刷!」
身旁,李冬至緊握著丈二長矛,矛尖在雨水中閃爍著一點寒星。他身后,百余名義民兄弟屏住呼吸,濕透的粗布衣衫下,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們是農夫,是獵戶,是鐵匠,更是被偽秦暴政逼得家破人亡的復仇者!
建炎三年那場滔天血禍,屠城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駱科與李冬至沒有選擇在絕望中沉淪。他們深入粵北莽莽群山,聯絡了剽悍的樂昌瑤族首領謝花三;又冒險潛行韶州,與明軍團長曾袞搭上了線。用山貨、情報,甚至是以命相托的承諾,換來了足以改變命運的東西——三百支曾袞軍團淘汰下來的火繩槍,千斤火藥!
三年潛伏,深山鑄爐,打制刀矛;墾荒囤糧,粒米積攢;更編織起一張覆蓋郴州城鄉的情報網,農戶就是他們的眼睛和耳朵!蟄伏的毒蛇,終于等到了亮出毒牙的時刻!
九月廿七,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越高山,刺破雨幕,傳到高亭山:「衡州破嘍!云陽山龍淵夜襲破城!王倫腦殼搬家!湘南大門——開嘍!」
緊接著,更令人振奮的消息接踵而至:劉光世那老狗,想抱岳飛大腿剿楊幺?又被大楚軍揍得灰頭土臉!
醴陵城下,明軍神機營的重炮日夜轟鳴!酈瓊那條惡犬——失蹤了!
偽秦在湘南的兵力,如同被抽干了血的軀殼,徹底與洞庭湖前線隔絕!郴州,成了一座孤懸的、搖搖欲墜的危城!
「時機到嘍!」駱科猛地攥緊鋼刀,指節發白,眼中精光爆射!「衡州仇報嘍,郴州該輪到俺們嘍!」
謝花三撫摸著腰間世代相傳的瑤族彎刀,銀飾在雨光中微閃,聲音帶著山民的鏗鏘:「駱大哥!我三百瑤家漢子,火繩槍擦得锃亮,火藥夯得結實!愿打頭陣燒光偽秦糧草!叫狗官曉得火燒屁股是啥滋味!」
曾袞團長的親信也冒雨送來密信:「醴陵雖未下,然偽秦已成甕中之鱉!韶州火器營,隨時可提供炮火支援!祝駱義士,馬到功成!」
李冬至長矛一頓,泥水四濺,沉穩道:「城內農會弟兄備好嘍,今夜子時暗開東門!高亭山賀潮帶百名死士摸進城守府——斬首燒倉!叫偽秦指揮成冇頭蒼蠅!」
九月三十夜雨霧更濃,郴州城如同一頭蜷縮在黑暗中的困獸。
城內,偽秦鑲綠旗的三千殘兵,早已軍心渙散,逃兵不斷。太守黃琛、通判鄧慶這兩個蜀宋降臣,還在自欺欺人地封鎖衡州敗訊,做著最后的體面夢。
子時剛過!吱嘎——沉重的東城門,在令人心悸的摩擦聲中,被幾雙農戶粗糙的大手,從內部悄然推開一條縫隙!
「殺進城!」駱科鋼刀向前一指,如同出鞘的閃電!
幾乎同時!城守府方向,猛地爆發出激烈的喊殺和短兵相接的鏗鏘聲!緊接著,數處府庫烈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瞬間撕裂雨幕,將半個郴州城映照得如同白晝!賀潮率領的百名高亭山死士,如同索命的幽靈,在府衙內掀起腥風血雨!偽秦指揮系統,瞬間癱瘓!
「敵襲!東門!東門開了!」
「城守府!城守府著火了!」
凄厲的警鑼和驚恐的嘶吼徹底撕碎了偽秦軍最后一絲僥幸!
「沖!」駱科一馬當先,鋼刀卷起一片死亡的寒光,率義軍主力千人,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洞開的東門洶涌灌入!倉促迎戰的偽秦兵卒,在復仇的鋼刀面前,如同割草般倒下!
「瑤家勇士!讓鑲綠狗見識火神爺嘅怒火!」謝花三的怒吼在雨中炸響!
砰!砰!砰!砰——!高亭山方向,三百支火繩槍次第噴吐出致命的火舌!沉悶的轟鳴壓過了雨聲!刺鼻的硝煙彌漫開來!灼熱的鉛彈如同暴雨般覆蓋了偽秦囤積糧草的區域!
轟!轟隆!
本就干燥的糧垛遇火即燃!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瞬間化作一片焚天的火海!偽秦軍的命脈——糧草,在瑤族勇士精準的火力下,化為灰燼!
「奪旗!」李冬至長矛如龍,率領五百義民兄弟,悍不畏死地沖向城頭!偽秦守軍在糧倉大火和指揮癱瘓的雙重打擊下,早已魂飛魄散。象征屈辱的偽秦鑲綠旗被粗暴扯下,一面嶄新的、繡著咆哮青龍與圣火的義軍大旗,在郴州城頭——在無數雙激動淚眼的注視下——迎著風雨,獵獵升起!
府衙內,黃琛、鄧慶聽著外面震天的喊殺和糧倉焚毀的噩耗,面如死灰。軍心徹底崩潰,士兵丟盔棄甲,跪地請降。
「儒道淪喪…天下…亡矣…」黃琛顫抖著提筆,在濺上泥點的宣紙上,寫下絕命詩句:「寧為忠魂不茍生…」墨跡未干,兩條白綾,懸上了府衙冰冷的橫梁。兩個末世文人,以這種悲涼的方式,為他們搖擺的一生,畫上了句號。
郴州城破的烽煙尚未散盡,另一股鋼鐵洪流已從南方碾來!
桂林,明軍團長譚友諒接到了來自金陵國會的正式軍令:「全面剿滅偽秦!」他麾下五千明軍精銳,攜帶著五十門黑洞洞的神機火炮,如同出閘猛虎,翻越古老的靈渠,兵鋒直指全州!
全州城內的兩千偽秦守軍,早已被衡州陷落、酈瓊失蹤的消息嚇破了膽。當看到城外那森嚴的明軍陣列和令人膽寒的火炮時,最后一絲抵抗意志徹底瓦解。城門——洞開!守軍——盡降!
譚友諒馬不停蹄,揮師北上!兵鋒所指,永州城頭那面早已褪色的鑲綠狗頭旗,在守軍(原蜀宋廂軍改編)驚恐的目光中,自己就降了下來!湘南全境,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盡歸明國版圖!
十月初五,衡州秋陽斜照,驅散了連日的陰霾。衡州城頭,那面象征著新生與力量的日月圣火旗,在清爽的秋風中傲然招展。
一襲青衫的方夢華,手持一柄素雅折扇,風塵仆仆自醴陵前線趕來。她登上城樓,目光掃過肅立的眾人,最終落在龍淵和駱科這兩位草莽豪杰身上。
龍淵抱拳,聲若洪鐘,帶著云陽山特有的豪邁與血仇得雪的激蕩:「方首相!云陽山五千兄弟,破衡州,雪茶陵、醴陵二十萬父老血海深仇!今日,愿率部歸附明軍!只求一柄北伐利刃,直搗黃龍,抗金雪恥!」
駱科上前一步,拱手,聲音沉穩卻蘊含著力量:「宜章義民、樂昌瑤族兄弟,奪郴州,焚偽秦糧道!瑤族火繩槍隊,初戰建功!駱科率部,愿為大明效死力!助大軍掃平荊湖,光復河山!」
方夢華折扇輕合,臉上露出贊許而鄭重的微笑,聲音清越,響徹城樓:「龍寨主、駱義士,信義昭昭,肝膽照人!衡州、郴州,湘南兩大門戶,因諸位義舉而洞開!偽秦劉光世老賊,已成冢中枯骨,覆滅只在朝夕!爾等綠林豪杰,為國為民,此功——彪炳青史!」
她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折扇「唰」地展開,發出清脆的響聲,下達了不容置疑的整編令:「云陽山義軍,即日起整編為大明帝國陸軍第二十八師!師長——龍淵!」
「黃旺、李朝、張成,擢升團長!統轄本部,歸入二十八師序列!」
「宜章義軍(含瑤族火槍隊),整編為大明帝國陸軍第二十九師!師長——駱科!」
「李冬至、謝花三、賀潮,擢升團長!統轄本部,歸入二十九師序列!」
「韶州曾袞部火器營,并入明軍主力神機營序列!」
「譚友諒部,駐防全州、永州,鞏固湘南,肅清殘敵!」
龍淵猛地將手中那柄飽飲偽秦血的九環刀,「鏘」地一聲深深插入腳下堅實的城磚!刀身嗡鳴,寒光四射:「龍淵領命!第二十八師,愿為北伐先鋒,斷金狗后路,為天下蒼生——雪恥!」
駱科鋼刀拄地,目光灼灼:「駱科領命!第二十九師,火槍在手,愿為大軍前驅,下一戰——潭州!」
方夢華折扇輕搖,望向北方洞庭湖方向,青衫在秋風中獵獵,眼中閃爍著智慧與決斷的光芒:「湘南已定,洞庭糧道再無阻礙!本座即刻啟程北上,去會一會我那倔強的楊老弟,還有…我那更倔的岳師兄!這潭死水,該攪動了!癩皮狗劉光世已經完了,接下來是劉豫那條瘋狗!北伐大業——指日可待!」
秋陽將城樓上眾人的身影拉長。嶄新的日月圣火旗高高飄揚。曾經的綠林豪杰,如今的明軍師長。刀鋒所指,已是更遼闊的戰場。洞庭的波濤,金陵的號角,北伐的血火征途——就在這湘南的秋風里,拉開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