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秋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衡州云陽山的嶙峋怪石。枯黃的敗葉在風中打著旋,嗚咽著,仿佛在低語荊湖南路三年未干的血淚舊恨。
山谷深處,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一張張飽經風霜、刻滿仇恨的臉龐。
龍淵,一身玄黑勁裝,如同山巖般矗立在山崖邊緣。他手中那柄沉重的九環刀,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寒芒。刀身九枚暗沉鐵環,無聲地訴說著飲血的渴望。他俯瞰著山下燈火稀疏的衡州城,目光穿透夜幕,仿佛看到了三年前茶陵、醴陵那場沖天而起的血色煉獄。
「三年噠…硬是三年多噠…」龍淵的聲音低沉,如同滾過山石的悶雷,瞬間壓過了風聲與篝火聲。
篝火旁,黃旺猛地攥緊了手中那柄刃口磨得雪亮的開山巨斧,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眼中燃燒著野獸般的怒火:「三年!老子咯妹唧被那幫砍腦殼咯劉家兵痞拖起走,賣到北邊金狗咯魔窟里頭去噠!是死是活都冇得信!咯筆血債,該還噠咧!」
李朝,沉默地擦拭著他那張特制的硬弓,弓弦緊繃,箭囊飽滿。他抬起眼皮,眼中是鷹隼般的銳利:「弓弩營一千兄弟伙,箭都上弦噠。只等你一句話,管叫城頭來救火咯援兵,都變作箭下咯死鬼!」
張成,臉上帶著常年游走生死邊緣的陰冷笑意,把玩著一把淬毒的匕首:「游擊隊兩千號人,早就滲進去噠。燒他咯糧草,斷他咯歸路,叫城里頭咯狗官老爺,好生嘗下么子叫后院起火,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咯味道!」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滑出,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大哥!查清白噠!益陽吃大敗仗咯消息被守將王倫那隻化生子死死地捂起!衡州城里頭,如今只剩五千號殘兵敗將,個個餓得眼睛發綠!糧倉快見底噠!城墻爛垮垮咯,守備稀稀拉拉!最要緊咯是——」斥候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像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城西咯種田兄弟伙,肯把命豁出去,今夜子時,幫我們打開西門!」
「好!」龍淵眼中精光暴漲,如同兩點燃燒的寒星!他猛地轉身,九環刀「嗆啷」一聲直指山下衡州,刀環碰撞,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兄弟們!建炎三年,茶陵、醴陵,二十萬父老鄉親咯冤魂,還在湘江里頭哭嚎!唐英大哥、劉文舜二哥咯血,還冇干透!」龍淵的聲音如同虎嘯龍吟,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點燃了每一顆復仇的心!
「偽秦咯氣數盡噠!劉光世那隻老狗在益陽被大楚咯女軍打得摸門不著!明軍咯神機營大炮轟塌噠萍鄉,桑仲那隻化生子見噠閻王老子!贛西全部落到明尊手里噠!如今,酈瓊、王師晟那兩條惡狗咯主力,全被釘死在醴陵同洞庭湖前線,像兩條被鐵鏈子拴起咯瘋狗!衡州,就是一條被抽干噠脊梁骨咯死蛇!」
「楊天王在洞庭湖死死拖住岳飛!明軍在醴陵壓得狗頭旗出氣不贏!咯千載難逢咯機會,是老天爺開噠眼,賜給我們報仇雪恨咯!」
他環視著篝火旁每一雙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九環刀高高擎起,刀鋒撕裂寒冷的空氣:「今夜!就在今夜!我們——云陽山五千綠林兄弟伙!獨起!夜襲衡州!拿鑲綠狗頭賊咯血,祭奠英魂!為唐英!為劉文舜!為二十萬冤魂!殺——!!!」
「殺——!!!」怒吼聲匯聚成復仇的洪流,震得山巖簌簌,驚起飛鳥無數!黑底圣火旗在夜風中獵獵狂舞!
那一年,荊湖南路,人間地獄。趙宋的苛捐雜稅壓彎了脊梁,一路從北方躲金兵從淮西搶到江西再被明軍鋒芒逼入荊南的劉光世的爪牙更是敲骨吸髓。終于,后來成為偽秦安南侯的悍將王德的鐵蹄,踏碎了茶陵、醴陵的安寧。屠城令下,尸橫遍野,血流成河,湘江為之赤紅!
唐英、劉文舜,兩條荊湖響當當的好漢,振臂一呼,十萬饑民、義士揭竿而起!然而,血肉之軀,終究難擋劉家軍鐵騎的殘酷碾軋。義軍血染湘江,唐、劉二帥壯烈戰死。是龍淵、黃旺、李朝、張成,帶著最后的熱血與仇恨,護著殘部,遁入這云陽深山。
三年潛伏,臥薪嘗膽!
招募流亡,五千熱血男兒歃血為盟!
深山鑄爐,日夜不休,打制刀槍箭簇,寒光映月!
開荒墾田,一粒米、一顆糧,積攢著復仇的本錢!
聯絡農戶,編織起一張遍布偽秦后方的情報網,民心所向,暗流洶涌!
九月廿二子夜,衡州城外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
五千綠林義軍,如同融入夜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沉睡的衡州城。
「照計劃搞!」龍淵的聲音在黑暗中如同冰冷的鐵。
黃旺率一千敢死先鋒,背負浸透火油的草捆,如同貍貓般潛行至南門糧倉區域。空氣中彌漫著谷物霉變和陳舊木料的味道。
李朝的一千弓弩手,如同幽靈般占據了城外幾處制高點。冰冷的箭鏃在月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芒,無聲地對準了城墻和城內可能的增援通道。
張成的兩千游擊健兒,早已化整為零,如同水銀瀉地般滲透到衡州外圍。他們的目標:偽秦的輜重營、湘江渡口、以及任何可能增援的路徑!
城內。守將王倫還在做著美夢,堅信益陽的「大捷」消息能穩住軍心。殊不知,守軍早已軍心渙散,城防懈怠。幾個鬼祟的身影,正摸向西城門那沉重的門栓…
子時三刻!
「動手!」龍淵低沉的命令如同信號!
轟——!
南門糧倉方向,猛地騰起數條巨大的火蛇!黃旺的先鋒將火油潑灑堆積如山的糧垛,火把瞬間引燃!烈焰沖天而起,貪婪地吞噬著偽秦賴以茍延殘喘的糧食!濃煙滾滾,瞬間遮蔽了半邊月亮!
「走水噠!糧倉!糧倉起火噠!」
「敵襲!是敵襲啊!」
凄厲的警鑼和驚恐的尖叫撕裂了夜的寧靜!偽秦守軍如同炸了窩的馬蜂,倉皇涌向南門,試圖撲救這致命的火焰!
「放箭!」李朝冷酷的聲音響起。
嗡——!
一千張強弓同時震響!箭矢如同死亡之雨,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瞬間覆蓋了城墻和涌向南門的偽秦兵卒!
「噗嗤!噗嗤!噗嗤!」
慘叫聲此起彼伏!剛登上城頭的、沖向糧倉的偽秦兵,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尤其是百余騎試圖出城查看的騎兵,連人帶馬被射成了刺猬,堵死了城門甬道!
與此同時!
城西方向,沉重的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被緩緩推開!開門的農戶身影一閃而逝,沒入黑暗。
「殺——!」早就潛伏在外的張成游擊隊一部,如同猛虎出閘,順著打開的城門蜂擁而入!城內頓時喊殺聲四起!
城外更遠處,偽秦的輜重營方向也燃起大火!湘江渡口,幾艘運輸船在爆炸聲中化作燃燒的殘骸!張成的游擊隊,徹底切斷了衡州偽秦殘軍的一切后路!
「跟我破城!剁噠王倫!」龍淵一聲怒吼,九環刀在火光映照下劃出一道奪命的弧光!他親率兩千主力,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順著洞開的西門,洶涌灌入衡州城!
九環刀所向披靡!沉重的刀身帶著千鈞之力,每一次揮砍都帶起一蓬血雨腥風!偽秦守軍那點可憐的抵抗意志,在復仇的怒火和精妙的戰術打擊下瞬間崩潰,成片地倒下,逃散!
王倫終于被親兵從溫柔鄉里拖了出來,倉皇集結起最后的三千殘兵,死守中軍府。木柵欄、鐵蒺藜…做著最后的困獸之斗。
「給老子破開!」黃旺咆哮著,巨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狠狠劈在粗大的木柵上!木屑紛飛!
李朝的弓弩手精準壓制,箭矢如飛蝗,將府門射得如同刺猬,壓得守軍抬不起頭!
「王倫化生子!納命來!」龍淵一馬當先,九環刀如驚雷炸響!他無視零星射來的箭矢,刀光如匹練般卷向倉促迎戰的王倫!
鐺!鐺!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王倫也算一員悍將,但在龍淵那飽含三年血仇的狂暴刀勢下,只支撐了十招!
「死!」龍淵眼中寒光爆射,九環刀一個詭異地斜撩!
「啊——!」凄厲的慘嚎聲中,王倫一條持刀的左臂連同半片肩膀,被生生斬斷!血泉噴涌如瀑!偽秦守軍最后一絲抵抗的意志,隨著主將的倒下徹底瓦解!
九月廿三的衡州城頭,黑底圣火旗在初升的朝陽中,獵獵飛揚!取代了那面沾滿血腥的鑲綠狗頭旗!
龍淵獨立城樓,玄衣染血,九環刀拄地,刀鋒上凝固的暗紅血跡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他俯瞰著腳下蜿蜒的湘江,聲音低沉而有力,響徹城頭:
「建炎三年,茶陵、醴陵咯血海深仇…今日,衡州城破,血債得雪!」
黃旺走到他身邊,巨斧上同樣血跡斑斑。他用力擦去斧刃上的污穢,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是城里咯種田兄弟伙…是他們拚噠命開咯門…民心,站在我們義軍咯邊!」
李朝檢查著弓弦,冷靜匯報:「弓弩營咯箭用噠一半,但兄弟伙都憋噠勁,刀槍在手,隨時再剁幾千隻狗腦殼下來!」
張成臉上掛著慣有的冷笑,眼神卻銳利如刀:「偽秦囤在衡州咯糧草軍械,燒脫大半,剩下咯都歸我們噠!湘江渡口徹底搞癱噠!醴陵、洞庭湖那兩條偽秦老狗,后路斷得干干凈凈,糧草冇得指望!就等噠餓死算噠!」
斥候飛馬而至:「報!楊天王在洞庭湖同岳飛打得難解難分,死死拖住噠宋軍主力!益陽大楚女軍又沖出來噠,把偽秦劉光世咯殘部打得暈頭轉向!明軍神機營已經把醴陵圍得鐵桶樣,日夜炮轟!酈瓊、王師晟那兩隻老賊,困在城里做縮頭烏龜,城破就是眼前咯事!」
龍淵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重重點頭:「好!衡州拿下來噠,偽秦咯心窩子被捅穿!楊天王拖住岳飛,明軍猛攻醴陵,偽秦咯棟爛屋,塌定噠!」他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
「傳令!發動所有靠得住咯種田兄弟伙,火速把繳獲咯糧草軍械,悄悄運回云陽山大營!全軍休整,磨利刀槍喂飽馬!」
他目光掃過黃旺、李朝、張成,最后投向北方:「等明軍咯炮火轟塌醴陵城墻!就是我們聯合明軍、會師大楚,揮師北伐,直插金狗老巢咯時候!把我們咯姐妹從金狗咯魔窟里救出來!雪盡國仇家恨!」
「張成!」龍淵喝道。
「在!」
「馬上挑精干人手,帶噠老子咯親筆信!一路快馬加鞭,送到金陵,交給明廷方首相!一路走水路,一定要送到洞庭湖楊天王手上!告訴他們:荊湖綠林,龍淵,破噠衡州!湘南門戶開噠!愿做北伐先鋒,共誅國賊,洗刷國恥民冤!」
秋風掠過城頭,吹動黑底圣火旗,也吹散了彌漫的血腥。陽光灑在龍淵剛毅的臉上,映照著九環刀冰冷的寒光。新的風暴,已在醞釀。北伐的號角,即將在血與火中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