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上,煙水蒼茫。素孝鎮水寨外,風起云涌,濁浪排空,仿佛天地都在為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而咆哮!
水寨深處,議事廳內,幾盞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潮濕的墻壁上。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九道身影魚貫而入,個個水靠貼身,腰挎分水刺、魚叉等奇門兵刃,周身散發著濃郁的水腥氣和剽悍的煞氣。
「水中閻羅」陳瑫、「浪里飛鯊」劉衡、「金殼玉龜」全琮、「翻江鱉」池圭、「水耗子」從化、「癩頭黿」侯朝、「分水犀牛」童良、「飛天窮奇」張虎、「斷牙斑駁」李遲,這九位,皆是楚軍威震洞庭的水戰悍將!此刻齊聚,皆因六寨主楊欽急召。
主位之上,楊欽端坐。他臉色依舊帶著傷后的蒼白,一條腿裹著紗布,斜斜伸著。然而,當九將目光掃過他時,卻敏銳地捕捉到其嘴角那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陰狠笑意。
「欽哥,」「飛天窮奇」張虎性子最急,咧嘴笑道,「你咯腿傷還冇好全咧,火急火燎喊兄弟們過來,有么子天塌下來咯大事?」
楊欽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一碗濁酒,渾濁的酒液映著他閃爍不定的眼神。忽然!
「砰——!」酒碗被他狠狠摜碎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濺!
「各位!」楊欽猛地站起,聲音如同夜梟嘶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語出驚雷:「老子不跟你幫繞彎子噠!今夜喊你幫來,就為一件事——老子反噠!投噠岳家軍!從今往后,老子是大宋朝廷欽封咯水軍都統制!正五品大官!」
「么子?!!!」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鍋!九位悍將瞬間炸了!
「楊欽!你他娘咯發癲噠?!」「癩頭黿」侯朝目眥欲裂,拍案而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楊欽臉上,「咯是叛主!是賣友求榮!自絕于大楚萬千兄弟伙!」
「狗雜種!賣祖求榮咯軟骨頭!」「分水犀牛」童良更是暴怒,魁梧的身軀直接撞開桌子,缽大的拳頭帶著風聲就朝楊欽砸去!
「哼!找死!」楊欽臉上獰笑一閃,眼中殺機暴漲,厲聲喝道:「動手——!」
「唰!唰!唰!」兩側陰影之中,如同鬼魅般撲出十數名早已埋伏多時的親兵!他們動作快如閃電,手中淬毒的匕首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致命的寒芒!
目標明確!正是反應最激烈、威脅最大的侯朝和童良!
「噗嗤!噗嗤!噗嗤!」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響起!侯朝和童良猝不及防,瞬間被數柄匕首從不同角度狠狠捅入要害!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染紅了身下的草席,也濺了周圍人一身!
兩人發出短促而凄厲的慘嚎,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與絕望,魁梧的身軀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轟然倒地,四肢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滾燙的鮮血迅速在冰冷的地面蔓延開來,刺鼻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議事廳!
「哪個還敢動?!」楊欽踏前一步,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泊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掃過其余被這血腥一幕驚呆的將領,聲音陰冷刺骨:「再動一下,就跟咯兩個不識相咯家伙作伴!」
剩下七人,包括「金殼玉龜」全琮在內,無不面色慘白,渾身冰涼!憤怒的火焰在胸腔燃燒,但看著地上還在汩汩冒血的尸體,看著周圍虎視眈眈、匕首滴血的親兵,反抗的念頭瞬間被死亡的恐懼壓了下去。幾人欲言又止,終究化作幾聲壓抑的低吼,隨即被如狼似虎的親兵撲上,粗暴地反剪雙臂,死死捆在廳中粗大的柱子上!麻布狠狠塞進嘴里,只能發出絕望而憤怒的「嗚嗚」聲。
全琮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仿佛也被恐懼支配。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簾下,眼神卻異常冰冷銳利!他死死咬住口中的麻布,強忍著滔天的怒火,將楊欽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親兵的面孔、廳內的每一個細節,都如同刻刀般深深烙印在腦海之中!
數刻之后,楊欽已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雪白刺眼的宋軍五品武官袍服!這身象征著背叛與榮華富貴的官袍,與他腿上包裹的「恥辱」紗布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他對著銅鏡,刻意將臉色揉搓得更加蒼白,做出一副「重傷垂危」的凄慘模樣。
「來人,」他聲音虛弱,帶著「臨終托付」般的悲涼,「快滴子去君山主寨……就講……講六寨主楊欽舊傷復發,怕……命不長噠……心里掛念幾個老兄弟……盼……盼程軍師、袁護法、邰護法、雷樞密、李御史、文虞候……來……見最后一面……講……講話別……」
這帶著哭腔的「遺言」,很快被信使帶往君山。
君山主寨接到噩耗,副軍師「碧眼屃」程林、左護法「小天罡」袁武、右護法「小太歲」邰原、樞密使「玉睛龍」雷進、御史大夫「九頭蛇」李燚、都虞候「望天狼」文猛——這六位大楚義軍的核心智囊與驍勇戰將,無不悲從中來!楊欽畢竟是老兄弟,更是天王族兄!雖有前過,但人之將死……豈能不見最后一面?
六人皆未起疑心,只帶了寥寥幾名扈從,懷著沉重的心情,各自乘舟,匆匆趕往素孝鎮水寨。
舟船靠岸,楊欽早已「掙扎」著由親兵攙扶,在碼頭「迎接」。他臉色慘白如紙,未語淚先流,緊緊抓住程林、袁武等人的手,聲音哽咽,言語間盡是追憶往昔崢嶸、感慨壯志未酬的「肺腑之言」,聞者無不動容。
眾人被引入布置了靈堂白幡的「客堂」,酒菜早已備好。楊欽「強撐病體」,親自斟酒,言語哀婉懇切,句句不離兄弟情義、大楚基業,氣氛悲涼而「真摯」。
酒過三巡,眾人心防漸松,沉浸在悲傷與回憶之中。
突然!「喀啦啦——!!!」一陣刺耳瘆人的巨大機括轉動聲猛地響起!仿佛地底惡鬼的咆哮!
眾人驚覺抬頭!只見四周墻壁的厚重木板竟轟然向下倒塌!露出后面密密麻麻、早已張弓搭箭的伏兵!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
「不好!有詐!」袁武反應最快,厲聲示警,拔刀欲起!
然而,太遲了!
「放——!!!」一聲冷酷的號令從陰影中傳出!
「嗡——!」數十支勁弩同時激發!箭矢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覆蓋了整個客堂!
「噗噗噗噗——!」利箭入體的悶響連成一片!血花如同妖異的紅蓮,在昏暗的廳堂中接連爆開!
程林胸口中箭,手中酒杯跌落,眼中滿是驚愕與不甘!
雷進揮刀格擋,卻被數箭射穿臂膀與胸膛,怒吼著撞翻桌案!
李燚試圖撲向楊欽,卻被一支弩箭精準地貫穿咽喉,嗬嗬倒地!
文猛、邰原、袁武……縱然武藝高強,猝不及防之下,也紛紛中箭!或當場斃命,或重傷倒地,血染白幡!
慘叫聲、怒罵聲、桌椅翻倒聲、箭矢破空聲……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悲歌!頃刻之間,原本肅穆的「靈堂」已化作一片修羅血海!猩紅的血液在地上肆意流淌,匯聚成令人作嘔的溪流!
楊欽站在血泊中央,臉上悲容盡褪,只剩下猙獰的得意與瘋狂!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滴血的長刀,刀尖指向廳中橫七豎八、生死不知的六位大楚棟梁,放聲狂笑,聲震屋瓦:
「哈哈哈!咯就是我楊欽咯投名狀!夠份量噠吧?!如今——開船!起錨!目標——澧州!」
他要用這座水寨,用這滿地的兄弟之血,去向他的新主子蜀宋岳家軍,換取他的榮華富貴!
冰冷的洞庭湖水,刺骨錐心。「金殼玉龜」全琮如同一條沉默的復仇之魚,在漆黑如墨的寒水中奮力潛游。他憑借著驚人的水性和對水寨地形的無比熟悉,早已在楊欽忙于「迎客」和「設宴」時,用藏在靴底的薄刃割斷了繩索,趁著夜色與水寨混亂,悄然跳入了波濤洶涌的湖中。
冰冷的湖水幾乎凍僵他的四肢,傷口被鹽水浸泡更是劇痛鉆心。但他心中燃燒的怒火比湖水更冷,比傷痛更烈!他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把消息帶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精疲力竭、渾身血水泥污的全琮終于掙扎著爬上了君山主寨的灘涂。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如同瀕死的野獸,撲倒在營門哨卡前,發出撕心裂肺、帶著血沫的嘶吼:
「天王——!!!變天噠!楊欽……楊欽反噠!他殺噠童良、侯朝!關噠陳瑫他幫!設噠毒計……程軍師、袁護法、雷樞密、李御史、邰護法、文虞候……他幫……他幫全……全栽噠!水寨丟噠!楊欽咯只化生子……正帶噠水寨所有船只……打噠宋狗咯旗……要去獻澧州啊——!!!」
凄厲的吼聲,如同驚雷,瞬間撕裂了君山寂靜的夜空!
「嗚——嗚——嗚——!!!」凄厲到極致的警號聲,如同垂死巨獸的悲鳴,響徹整個君山!剎那間,無數火把被點燃,將主寨照得亮如白晝!
營門轟然洞開!楊幺身披重甲,如同一尊從怒火中鑄就的魔神,大踏步而出!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鐵一般的冰冷!那冰冷的深處,是足以焚毀八百里洞庭的滔天殺意!
他走到癱倒在地、氣若游絲的全琮面前,緩緩蹲下。沒有問話,只是伸出手,死死握住了全琮冰冷顫抖的手。那手上的力量,重逾千鈞!
楊幺抬起頭,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射向素孝鎮方向的茫茫黑夜。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幽寒冰刮過每一個人的骨髓,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怖平靜:「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好……好得很吶……楊欽……」
「背我大楚根基,屠我手足兄弟,獻我城池門戶……」
他緩緩站直身軀,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刀鋒直指素孝鎮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君山都在顫抖:「傳孤王令——!!!」
「全湖所有水寨!一級戰備!刀出鞘!箭上弦!」
「孤……要親手凌遲咯只反骨狗!」
「孤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轟——!!!回應他的,是君山上下數萬義軍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怒吼!聲浪直沖云霄,與遠方洞庭湖越來越洶涌的波濤聲,匯成一片毀滅的序曲!
風暴,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