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波濤,似乎也沾染了陰謀的氣息,不安地翻涌著。素孝鎮(zhèn)水寨傾巢而出,百艘大小戰(zhàn)船扯滿風(fēng)帆,號角凄厲,破開茫茫煙波,浩蕩南下!船頭獵獵作響的,已不再是「大楚」旗號,而是刺眼的大宋「荊湖水師都總管」戰(zhàn)旗!
主艦船頭,楊欽身披嶄新甲胄,束發(fā)金冠,目光卻陰鷙如刀,死死盯著水天相接處隱約浮現(xiàn)的澧州城廓。然而,迎接他的并非想象中的「簞食壺漿」,而是——森嚴(yán)壁壘,弓弩如林!城頭之上,一員楚軍大將身披玄黑鱗甲,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澧州守將「千面神」杜仙!他冷冷地俯瞰著這支掛著宋旗的「叛軍」船隊,殺氣凜然。
岳飛承諾的接應(yīng)大將張憲,蹤影全無!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楊欽猛地回頭,掃視身后甲板上那些被迫跟隨的原楚軍將領(lǐng)們——陳瑫、劉衡、池圭、從化、張虎、李遲。他們或眼神躲閃,或面帶不甘,或隱忍怒火,如同一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藥!一旦楊幺追兵殺到,內(nèi)外夾擊,頃刻間便是船毀人亡!
「不能等了!」楊欽眼中兇光一閃,對心腹低語:「先下手為強!」
他立刻命人取來早已準(zhǔn)備好的、從慘死的副軍師程林處搜刮來的印信,模仿程林的筆跡,飛快草擬了一道「大楚軍政令」:「奉大楚天王令!茲因軍情緊急,著素孝鎮(zhèn)水寨楊欽部即刻接管澧州防務(wù)!原守將杜仙,速率所部精兵,回防鼎州,不得有誤!此令!」
文辭堂皇,印信齊全,真假難辨!這封偽造的軍令,被快船送至城下。
杜仙驗看印信,雖覺事出突然,但軍令如山,印信無誤,心中雖有疑慮,卻也不敢違抗「王命」。他狠狠瞪了一眼船頭的楊欽,終究是咬牙下令:「開城門!全軍集結(jié),隨我回援鼎州!」
澧州城門洞開,守軍如潮水般撤出。楊欽不費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和平接管了澧州重鎮(zhèn)!
毒計,這才剛剛開始!
楊欽馬不停蹄,又偽造了一份加蓋澧州軍印的「告急文書」,遣快馬直撲辰州!文書上語焉不詳,字字驚心:「澧州告急!敵勢浩大,兵臨城下!危在旦夕!速發(fā)援兵!遲則城破人亡——!!!」
同時,第三道陰險的指令,化作密信,由死士火速送往張憲軍中:「辰州援兵已中計南下!必經(jīng)大浮山口!伏而殲之!絕其后患!機不可失!」
數(shù)日后,澧州城頭,已然換上岳家軍的蜀宋旗幟。
岳飛親自抵達(dá),檢閱城防,清點糧秣軍械。看到楊欽「恭順」地跪迎,并「獻(xiàn)上」被他裹挾投降的陳瑫、劉衡、池圭、從化、張虎、李遲六員楚軍水將,岳飛緊繃的臉色才略微緩和。他命牛皋、王貴好生安撫這些降將,當(dāng)場分撥官階、賞賜金銀。看著到手的官憑和沉甸甸的銀兩,降將們臉上的陰霾終于被一絲「前程」的亮色取代,氣氛暫時穩(wěn)定下來。
當(dāng)夜,楊欽更是備下厚禮,再次向岳飛表「忠心」。岳飛看著眼前這個心思深沉、手段毒辣的降將,心中戒意未消,但眼下正值用人之際,楊欽及其麾下水軍確實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他壓下疑慮,暫且將其部收編安置。
與此同時,大浮山口。殺氣,早已在此地凝固!
張憲親率精銳,早已依據(jù)密報,在此布下天羅地網(wǎng)!山道兩側(cè),伏兵屏息凝神,弓弩上弦,刀槍出鞘,只待獵物入甕!
蹄聲如雷,煙塵蔽日!辰州援軍果然如期而至!為首大將,正是大楚赫赫有名的猛將,「義大蟲」溫通!他身跨一匹神駿的瓜黃大馬,手中一桿碗口粗的描金巨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威風(fēng)凜凜!左右副將,「鐵背鯰」李青、「銀睚眥」方深,各持兵刃,殺氣騰騰!身后七八千辰州精銳,盔甲鮮明,戰(zhàn)意高昂,一心要解澧州之圍!
眼看大軍即將進(jìn)入山口,張憲陣中,先鋒大將宇文重慶猛地策馬而出!他手中三尖兩刃斧寒光四射,聲如炸雷,響徹山谷:「呔!不怕死的蠢貨!送命來罷——!」
李青、方深聞言暴怒!他們水中稱雄,何曾受過如此挑釁?兩人怒吼一聲,雙雙拍馬殺出!三匹戰(zhàn)馬如同離弦之箭,對沖而去!
然而,水戰(zhàn)驍將,上了陸地,腳步終究遲滯!斧影翻飛,寒光爆射!
李青力猛,卻失之靈活,不到十合,被宇文重慶覷準(zhǔn)破綻,一記力劈華山!沉重的斧刃挾著萬鈞之力,狠狠劈在李青頭盔之上!
「咔嚓——噗嗤!」頭盔連同頭顱,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裂開來!紅白之物四濺!
方深肝膽俱裂,拔馬欲逃!宇文重慶豈容他走脫?手腕一翻,巨斧帶著凄厲的破空聲,如毒龍般反手砸出!
「咚——!」斧背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方深后心!護(hù)心鏡瞬間粉碎!方深連慘叫都未及發(fā)出,口中鮮血狂噴,如同破麻袋般被砸飛落馬,當(dāng)場斃命!
「殺——!!!」張憲見時機已到,一聲令下!伏兵四起!箭如飛蝗!喊殺聲震天動地!
溫通目眥欲裂!副將瞬間慘死,軍心大亂!他揮舞巨戟,如同受傷的猛虎,左沖右突,試圖穩(wěn)住陣腳!
然而,岳家軍蓄勢已久,攻勢如潮!混戰(zhàn)之中,驍將徐慶如同鬼魅般突至溫通身側(cè),刀光一閃,快如閃電!
「噗——!」溫通只覺胸口一涼,低頭看去,一截染血的刀尖已透胸而出!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徐慶冷酷的面容,巨戟脫手,龐大的身軀轟然栽落馬下!這位威震辰州的「義大蟲」,就此殞命!
主將副將盡歿!辰州軍瞬間崩潰!士卒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被岳家軍分割包圍,截殺大半!少數(shù)跪地投降者,也成了俘虜。張憲挾大勝之威,馬不停蹄,順勢揮軍直撲已成空城的辰州!一日之間,辰州易主!
噩耗,如同瘟疫般蔓延。楊幺尚不知溫通敗亡,急命心腹大將「柳土獐」李合戎自鼎州出兵,前往澧州方向接應(yīng)。李合戎率軍行至半途,忽見前方煙塵滾滾,無數(shù)丟盔棄甲的潰兵如同喪家之犬般涌來,哭喊聲震天:「敗噠!敗噠!辰州……辰州冇得噠啊!」
「溫頭領(lǐng)……溫頭領(lǐng)他……他被岳家軍殺噠!死得好慘啊!」
「完噠!全完噠!」
李合戎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瞬間慘白!他不敢再進(jìn),慌忙下令全軍掉頭,如同驚弓之鳥,倉惶撤回西岸最后的據(jù)點——鼎州!
鼎州,大楚天王行帳。楊幺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虎皮大椅上,腳下是滾落的空酒壺。他手中還死死攥著一個酒壺,仰頭欲飲,卻發(fā)現(xiàn)早已點滴不剩。四明山二鍋頭的辛辣似乎還灼燒著他的喉嚨,卻暖不了那顆冰冷絕望的心。
李合戎連滾帶爬地沖入帳中,帶著哭腔將噩耗和盤托出。
「辰州……也……沒噠?」楊幺的聲音干澀沙啞,仿佛不是自己的。他緩緩放下空酒壺,那張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令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臉上,此刻慘白如金紙,沒有一絲血色。他喃喃自語,如同夢囈:「辰州丟噠……溫通死噠……望噠咯八百里洞庭……只剩岳州、鼎州兩座孤城……三萬多殘兵……」
他抬起頭,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最后的光彩也熄滅了:「天意……咯是天意啊……四面楚歌……我大楚……氣數(shù)……盡噠……」
帳內(nèi),所有將領(lǐng)、親衛(wèi),皆垂首肅立,噤若寒蟬。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帳外嗚咽的夜風(fēng),如同無數(shù)冤魂的哭泣,獰笑著吹過,將案頭最后一盞油燈的火苗,也徹底撲滅。
帳外,浩渺的洞庭湖水,失去了往日的咆哮,變得死寂無聲。那無邊的黑暗與沉默,仿佛也在為這支曾經(jīng)席卷湖湘、震動朝野的義軍,奏響一曲無聲的……末世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