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丹萊第戎修道院,主歷1132年,陰郁之秋。
哥特式的森然尖頂刺破鉛灰色的天穹,宛如為信仰敲響的喪鐘。這座宏偉的修道院,如今是英諾森二世教皇——天主正統(tǒng)最后的壁壘——與他的殘存力量龜縮之所。亦是絕望的指揮中樞。
議事廳內,油燈如垂死者的喘息般明滅不定。墻壁上圣像低垂的眼眸,浸透著無聲的悲憫,仿佛已然預見這場密談將撕裂歐羅巴的命脈。
身披雪白圣袍、腰束金線十字的教皇英諾森二世,形容枯槁,雙手緊握象征牧人權柄的禱杖,端坐長桌之首。左右是法蘭西、英格蘭與神圣羅馬帝國派遣的紅衣主教與修會巨擘。而他的對面,端坐著圣伯爾納鐸。其人目光如淬火的利劍,信念的熾熱與眉宇間的嚴酷,皆令人不敢逼視。
「諸位可敬的弟兄,」英諾森二世的聲音低沉,如同地底傳來的悶雷,「契丹異端的『約翰王』鐵蹄已踏碎塞爾柱的脊梁,東方的贊吉亦將巴格達納入囊中……而我們的十字軍勇士,仍在以長矛與主之圣名,對抗那些掌握『地獄之火』的異端與異教徒。我們……」他疲憊的雙眼掃過眾人,「是否已然……敗局注定?」
死寂籠罩大廳,唯有燭火噼啪作響,似在為信仰的黃昏伴奏。片刻,德意志的主教,海因里?!ゑT·霍亨斯陶芬,謹慎地打破沉默:「至圣的父,或許……我們亦當……審慎考量……那些被稱作『火杖』的……器物?其威能,或可為……」
話音未落,圣伯爾納鐸驟然起身!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橡木長桌上,目光如冰錐刺向海因里希:「汝之真意,莫非是要吾等承認,那娼妓之島——西西里——所扶持的偽教皇方為正統(tǒng)?要吾等跪拜于他們褻瀆的『火藥派』神學之下?讓安納克勒圖那個傀儡,來教導吾輩何為『天命』?!」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在眾人心口。
「不!我絕非此意!」海因里?;琶q解。
「若非此意?」圣伯爾納鐸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譏誚,「莫非汝欲令去年于此地廣場上,被神圣火焰凈化的女巫骸骨,自灰燼中爬出,嘲笑吾輩今日之悖逆與懦弱?!」
英諾森教皇以一聲壓抑的咳嗽制止了騷動,灰敗的目光投向圣伯爾納鐸:「伯爾納鐸神父,依汝之見,吾輩當何以應對?」
圣伯爾納鐸環(huán)視在場每一位顯貴,聲音沉凝如鐵,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深淵當前,絞索更需收緊!靈魂的凈化,刻不容緩!吾將發(fā)動一場前所未有的『神圣追獵』!目標,非止于婦孺與巫師,更囊括所有膽敢私下妄議『火杖』、質疑吾主神跡能否凌駕于『雷火』之上的……叛信者與動搖者!」
他微微停頓,眼中燃燒著絕對意志的烈焰:
「要讓他們在恐懼中消亡!讓他們的親族在絕望中慟哭!要讓整個基督世界銘記:唯此處乃光明,余者皆為魔焰!」
「待所有不諧之音皆化為灰燼,待剩下的羔羊明白順服乃唯一生途,」他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彼時,若需探究那魔法粉末的奧秘,只需……更換一個圣名——『圣彼得之裁決』、『天使長之號角』——吾輩自有神圣經義為其正名。屆時,無人再敢質疑!因質疑者,早已在烈焰中償還了褻瀆之罪!」
議事廳內落針可聞,繼而,低沉的祈禱聲如瘟疫般蔓延開來,一句接一句,如同對恐懼的集體催眠。
英諾森教皇緩緩闔眼,復又睜開,渾濁的眼中只剩下認命的決絕。他緩緩頷首,聲音如同喪鐘的最后一聲嗡鳴:
「那么……便從第戎開始。讓凈化的火焰……再次照亮信仰之路!」
晚禱的燭光在議事廳內搖曳,將墻上的耶穌受難像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陰影,覆蓋著沉默的教皇。
角落里,一個身著漆黑圣袍、身形枯槁如冬日枝椏的主教——法蘭西西岱島的阿貝爾·德·比紐瓦——忽然開口。他面色蒼白如陳年羊皮紙,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窩中,燃燒著近乎癲狂的熾熱光芒。
「她……非是凡人。」阿貝爾的聲音異常平靜,卻蘊含著壓抑不住的狂熱暗流。
圣伯爾納鐸冰冷的視線如刀鋒般掃來:「何人?」
阿貝爾如同呈獻圣物般,小心翼翼從圣袍深處取出一張邊緣磨損、色澤泛黃的莎草紙,在桌面上鄭重鋪開。紙上布滿了奇詭的符號!有些形似希臘字母,卻以全然悖逆拉丁邏輯的方式排列;中央赫然是一組以褐色墨汁繪制的、圓與三角糾纏的怪異圖形,旁邊更用一種奇特的斜體字書寫著:「tanθ= sinθ/ cosθ」。
「此乃何物?」一位紅衣主教嫌惡地皺眉。
阿貝爾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凡爾賽城郊,戴夫羅農莊,乃以虔誠著稱的忠信之家。其家有一女,名喚康斯坦莎!一個本應目不識丁的農女!然,自十二歲起,此女便顯露出邪異的『天賦』!能推演農時于指掌,口誦牲畜圍欄之周徑,更以圖畫計算牛只體重與產乳之量……吾初時,亦只道其乃蒙主恩賜之慧根……」
他枯瘦的手指猛然戳向那莎草紙上的算式:「直至……此頁『魔典』遺落!五年前一個雷暴之夜,她于陋室書寫此等邪物,狂風撕開窗帷,將此卷送入吾馬蹄之下!此乃天啟!不,是魔鬼的指引!令吾窺見其皮囊之下,潛藏的污穢本質!」
教皇英諾森傾身細看,臉色愈發(fā)陰沉如鐵。那紙頁的后半部,竟有幾行橫排的方塊文字!其字形方正端嚴,筆畫繁復有序,絕非歐羅巴任何已知文字,即便與古老的亞拉姆語、科普特語亦無半分相似!儼然出自飽學之手,卻又是徹底的異域之物!
「汝何以斷言此乃異端之國的文字?」教皇的聲音帶著沉重的疑慮。
阿貝爾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弧度,又取出一本陳舊的抄錄簿:「吾曾親見!西西里叛教者繳獲的貨物中,一個盛裝『魔法火粉』的麻袋上,便烙印著類似的方塊符文!來自那東方施放火焰魔法的『明』國!吾潛心比對數日,其中某些字形,如出一轍!譬如這『配方』之『方』字!」
他越說越快,眼中狂熱的光芒幾乎要噴薄而出:「此非俗世之人可書!亦非歐羅巴任何圣院所能傳授!她的語言、她的演算、她所繪的邪異圖形、她所隱匿的秘密……吾確信——她便是自那名為『明』的女巫之邦,是行走的災厄之源!」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逼視教皇與圣伯爾納鐸:「擒獲她!撬開那被魔鬼占據的口舌!追溯其褻瀆知識的源頭!吾輩方能掌握那令頑石化作神罰的火焰魔粉!而后……」他聲音因憧憬而扭曲,「方能以彼之魔焰,鑄就吾主無上榮光,滌蕩世間一切不潔!」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不安地跳動。
圣伯爾納鐸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寫滿「魔鬼算式」的莎草紙上,良久,緩緩抬起,聲音如同寒鐵摩擦冰面,下達了不容置疑的諭令:「汝言……其名康斯坦莎?」
「正是,可敬的神父!」
「善?!故ゲ疇柤{鐸的聲音斬釘截鐵,「汝親自遴選得力修士。今夜啟程。尋獲此女,帶回此處。」
他略作停頓,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期待:「若遇頑抗……便施以『勸導』。直至其身心皆臣服于主的威儀。最終……施以凈化之火。然……」
圣伯爾納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宗教裁判官特有的、對「真相」的執(zhí)著:「在圣焰吞噬其污穢軀殼之前——吾要親耳聽聞其招認!供出其靈魂,確然來自那異端的女巫之邦——『明』!」
阿貝爾深深躬下身去,黑袍掩蓋不住他因狂喜而微顫的身軀,眼中燃燒的火焰比燭光更盛:「謹遵諭令!可敬的神父!」
凡爾賽城郊,戴夫羅農莊。
夜風掠過田野,帶來青草與泥土的氣息。十六歲的康斯坦莎倚著粗糙的牛欄,仰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手中簡陋的玻璃水柱顯示著微妙的刻度。她借著月光,在隨身攜帶的皮面小本上快速記錄:「子夜風轉東南,氣有沉降……或降雨將至?!?/p>
她渾然不覺。一張以「信仰」為名、由教廷最高意志簽署的獵巫敕令,已如黑夜中無聲滑行的毒蛇,將致命的毒牙,瞄準了她這個「懂算數的農莊少女」。
與此同時,方丹萊第戎修道院的方向,沖天的火光撕裂了夜幕,將半邊天空染成不祥的血紅——那是新一輪「神圣凈化」開啟的宣告,無數靈魂將在恐懼的烈焰中哀嚎著化為灰燼。
而在遙遠的羅馬城墻之上,西西里叛教者扶持的偽廷,正將一門門閃爍著青銅寒芒的巨大噴火筒,對準了勃艮第的方向。
命運的三股風暴,已在歐羅巴的不同角落,同時醞釀、咆哮。
而這場風暴無可爭議的中心,正是凡爾賽田野間那個名叫康斯坦莎的少女,以及她那張寫滿了「魔鬼算式」足以撼動整個舊世界的莎草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