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爾賽,距離西岱島巴黎王城不過咫尺。戴夫羅農莊的康斯坦莎,那個被田野陽光曬成小麥膚色的少女,她的「異?!共⒎菬o跡可尋。
她的聰慧如同早春不合時宜綻放的花朵,刺眼又令人不安。她能精準預言天氣,口算田畝收成,甚至能用木棍在泥地上畫出令老農都嘖嘖稱奇的幾何圖形。這些「神異」之舉,早已悄悄記錄在當地教堂司鐸那本布滿灰塵的《異端觀察錄》一角。她對知識那近乎貪婪的渴求,以及偶爾脫口而出、遠超村中老學究理解范疇的話語,像細小的芒刺,扎在那些保守教士的心頭。
當法蘭西全境被「神圣追獵」的恐怖陰霾籠罩,凡爾賽這片寧靜的田園也無法幸免。國王的鷹犬與教會的獵犬傾巢而出,掘地三尺搜尋任何可能與「東方魔法」、與那「地獄火粉」扯上關系的蛛絲馬跡??邓固股@個從小就顯得「古怪」的女孩,如同黑夜中一盞搖曳的孤燈,瞬間成為了懷疑目光的焦點。
風暴,終至!
一次由地區主教親自督陣的、對農莊的「神圣搜查」,找到了他們渴求的「鐵證」。那是在牛棚角落、廢棄的飼料袋里,幾張揉皺的草稿紙。上面布滿了康斯坦莎在獨處時,憑借腦海中那些揮之不去的遙遠記憶,用焦黑的木炭或折斷的樹枝寫下的符號。那些扭曲的線條、奇異的幾何圖形、以及夾雜其間的、無人能懂的方塊文字(在她筆下不過是熟悉的公式和漢字筆記),在驚恐的村民眼中如同鬼畫符,但在那些曾「見識」過繳獲自西西里叛教者「東方邪物」的教士眼中——
「看哪!圣父在上!看這污穢的印記!」領頭的教士,一個名叫吉拉德的狂熱分子,激動得渾身顫抖,他高高舉起那幾張草稿紙,如同舉著剛從地獄挖出的硫磺契約,聲音因狂喜而尖銳:「這絕非人間之文!這是來自那異端女巫之邦——‘明’——的惡魔符文!是她與深淵邪魔締結契約的明證!是褻瀆!是詛咒!」
「惡魔文字」的消息如同瘟疫混合著野火,瞬間吞噬了整個凡爾賽。恐懼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竊竊私語在街頭巷尾蔓延,手指在暗處指向戴夫羅家的方向:「是她!那個懂算數的女孩!她是魔鬼的同伙!是她引來了那些噴火的‘魔杖’!」
然而,凡爾賽的泥土,養育出的不僅僅是恐懼,還有深植于血脈中的、樸素而堅韌的人性。
在過去的十幾年里,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是看著康斯坦莎長大的。她會在老雅克病倒時,默默采來林間最對癥的草藥;會在暴雨傾盆前,爬上寡婦瑪爾塔搖搖欲墜的屋頂,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修補的重擔;她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凡爾賽森林里的泉水,從未有過一絲邪念。
「康斯坦莎不是女巫!」老雅克拄著拐杖,擋在氣勢洶洶的教士面前,聲音嘶啞卻像磐石般堅定:「她是戴夫羅家的好姑娘!她幫過我們所有人!主在上,她比你們這些只知道放火的‘圣徒’更懂得什么是仁慈!」
「那些字……我們看不懂,神父,」瑪爾塔佝僂著腰,聲音微弱卻清晰,「看不懂,不等于就是魔鬼的東西!她畫那些圖,算那些數,是為了讓牛多產奶,讓莊稼少遭災!這難道是魔鬼的行徑嗎?」
更多的人,在教士凌厲的目光和吉拉德「包庇異端者同罪」的咆哮下,選擇了沉默。他們瑟縮著,不敢直視,但緊抿的嘴唇和低垂的頭顱下,是不愿相信的心。他們無法對抗教會的權威,卻也無法將那個在陽光下勞作、在風雨中幫助鄰人的少女,與畫像中青面獠牙的女巫聯系在一起。
夜幕,成了唯一的庇護。
在幾個膽大心細的村民——包括老雅克的兒子和瑪爾塔的兒媳——的暗中運作下,康斯坦莎被推向了農莊后那片幽深的森林。一件破舊的粗布斗篷裹住了她單薄的身軀,一小袋摻了黑麥的硬面包塞進她懷里。
「走!孩子!快走!」老雅克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淚光,他粗糙的大手緊緊捏了一下康斯坦莎冰冷的手指,力氣大得仿佛要將所有勇氣傳遞給她,「躲進林子里!躲得遠遠的!別讓那些被魔鬼蒙了眼的‘圣徒’找到你!」
康斯坦莎的淚水無聲地滑落,她望著黑暗中那些模糊卻熟悉的面孔,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不屬于這個時代的、飽含感激與訣別的禮。喉嚨哽咽,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顫抖的:「謝謝……」
轉身,她像一只受驚的幼鹿,頭也不回地撲進了濃稠如墨的森林深處。身后,凡爾賽農莊微弱的燈火和隱約傳來的、吉拉德修士氣急敗壞的搜捕呼喝聲,迅速被層層疊疊的樹木吞噬。
溫暖的家園已成煉獄,庇護她的鄉音已被恐懼壓制??邓固股@個靈魂漂泊于異世的孤舟,再次被命運的狂潮拋入無邊的黑暗。前路茫茫,荊棘密布,生存是唯一的目標。她不知道光在何方,但她知道,必須跑下去,在信仰編織的絞索與人性殘存的微光之間,在黑暗的森林與更黑暗的時代里,做一個孤獨的、永不停歇的逃亡者。
刺骨的寒風,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著康斯坦莎單薄襤褸的衣衫。自凡爾賽驚魂一瞥后,她便如驚弓之鳥,晝伏夜出。依靠沿途乞討的殘羹與森林中苦澀的野果,才勉強吊著一口氣。那被烙上「女巫」印記的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時刻啃噬著她的神經。
當她拖著灌鉛般的雙腿,踉蹌踏入安茹伯國邊境一個凋敝小鎮時,厄運之神再次露出了獠牙。一隊巡邏士兵的目光,如同禿鷲般鎖定了她——這個衣衫破爛不堪,卻有著一雙過于清澈、過于明亮眼眸的陌生女孩。在這獵巫之火燃遍歐羅巴的年月,任何一絲可疑,都足以點燃毀滅的引線。
「妳!何人?自何方而來?」為首的士兵聲音粗嘎,眼神如同審視牲口般充滿懷疑,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康斯坦莎強迫自己瑟縮起肩膀,用刻意模仿的、帶著濃重凡爾賽鄉下口音的法語,怯懦回應:「大人……我……我是逃難的農婦……家鄉遭了災……顆粒無收……」
盤問開始了。士兵漫不經心地指著路邊告示牌上一些簡單的告示文字(多是關于稅收或禁令),隨口問道:「認得這些嗎?」
疲憊與緊繃的神經讓康斯坦莎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她下意識地、清晰地念出了幾個最簡單的詞匯:「……禁止……通行……」
空氣瞬間凝固!
士兵們臉上的散漫被驚愕取代,隨即化為更深的狐疑與厲色?!皋r婦?」那士兵猛地踏前一步,聲音拔高,如同炸雷,「哪個田壟里刨食的農婦,會識得文字?!說!妳究竟是誰?!」
康斯坦莎的心沉入冰窟!她慌忙低下頭,試圖用凌亂的棕發遮掩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慌。然而,這刻意的掩飾,反而將她與真正惶恐無知的農婦區分開來。她瘦弱的身軀在寒風中微顫,但那挺直的脊背,那即便在恐懼中也未曾完全崩潰的沉靜氣質,都無聲地訴說著——她絕非泥腿子!
「抬起頭來!」士兵厲聲命令,不容抗拒。
康斯坦莎被迫抬起那張沾染污垢卻難掩清秀的臉龐。疲憊刻在她的眉宇間,但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深處蘊藏著一抹與破衣爛衫格格不入的、近乎洞悉的智慧與沉靜——徹底暴露了她。
「妳……」另一個士兵瞇起眼,上下打量,「看著……倒像是哪家落難的貴女。這眼神,這氣度……絕非農舍能養出!」
「不!大人!我真的是……農婦……」康斯坦莎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顫抖破碎,徒勞地辯解。
但在士兵們眼中,一個識文斷字、舉止氣質迥異于農婦的「逃難女子」,在這獵巫風潮席卷大地的時刻,本身就是一個行走的、散發不祥氣息的疑團!他們不敢擅自處置,卻也絕不可能放行。
冰冷的鐵鏈鎖住了康斯坦莎纖細的手腕,粗糙的金屬摩擦著皮膚,帶來刺骨的疼痛。獵捕隊的隊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粗壯男人,正粗暴地翻檢著她那個破舊的小包袱。
「一個農婦帶著寫字的絲綢?」隊長瞇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從包袱里扯出一小塊染著深褐色污跡像極了干涸的血的東方絲綢。絲綢上,幾個方正卻扭曲如蝌蚪的異域文字——「袁(被一道墨痕狠狠劃掉)方美華」——刺痛了康斯坦莎的眼睛。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滲出血來——她不該留著這個!這來自前生、來自「明」的鐵證!
「我……我在一具尸體上撿的……」她強迫自己垂下頭,讓臟亂的發絲完全遮住那雙過于清亮、此刻盈滿絕望的眼睛,聲音細若蚊蚋。
隊長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毒蛇吐信。他隨手又抖落出一本磨損嚴重的小冊子——正是康斯坦莎為了解這世界,冒險從某個廢棄教堂偷來的《圣哲羅姆書信集》拉丁文抄本!
「還會讀拉丁文?」隊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發現獵物的興奮與殘酷的譏諷。這本神圣的拉丁文書籍,此刻在她手中,成了最致命的「通魔」證據!一個「農婦」擁有它,并能閱讀?簡直是魔鬼親自遞上的罪狀!
「帶走!」隊長不再有絲毫猶豫,厲聲下令,「押往城堡!交給富爾克五世伯爵大人親自審斷!」他獰笑著補充,「伯爵大人剛從圣地歸來,見多識廣,洞察秋毫……定能辨明汝這妖異,究竟是落難貴女,還是地獄派來的使魔!」
士兵粗暴地將她推搡向前。冰冷的鐵鏈隨著步伐叮當作響,每一步都像是邁向斷頭臺。
康斯坦莎緊咬著下唇,不讓嗚咽溢出。在靈魂深處,一個充滿怨懟與恐懼的念頭瘋狂咆哮:「大姐!林雪峰!妳們害得我好慘!連這輩子都陰魂不散追過來了嗎?!」
就這樣,被烙上「識字農婦」這詭異而致命標簽的康斯坦莎,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押往安茹伯爵的森嚴城堡。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火刑柱的烈焰,還是更深的囚籠。但有一點她無比清晰:落入這些對「女巫」深信不疑、且手握權柄的人手中,生機渺茫。
而那位剛從圣地征戰歸來的安茹伯爵——富爾克五世,這位以鐵腕與虔誠著稱的「耶路撒冷王婿」,將成為決定她靈魂是否被「凈化」的最終裁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