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出了峽灣,轉向東南,乘著盛夏暖流沿著越發荒涼的海岸線向東南方向持續航行數日。干燥的熱風與單調的沙石景色令人倍感疲憊。就在船隊淡水補給需要再次補充之際,海風由峽口的狂烈漸轉為平和,天水相接處漸次浮現幾個綠意盎然的小島,如明珠散落在蔚藍海上——那是一組無人島嶼(瑪麗亞群島)。
「國公爺,夫人,那是‘中途之石’,」奇努克通事指著島嶼說道,「我們奇努克商人劃獨木舟南下,去往托爾特克之地貿易時,通常也會在這些島上歇腳,補充淡水和捕捉些海鳥、海龜。從這些島再往東南方向劃,距離托爾特克人的海岸,大約就只有二百多里了,算是最后一段相對好走的海路。祖先常劃獨木舟來到這里,先休整,再趁著海潮去換取玉米與火石?!?/p>
王大虎聞言,精神一振。他下令船隊靠近主島,派遣小隊登陸勘察。島嶼不大,植被談不上豐茂,但確實有淡水水源,也有一些耐旱的灌木和零星果樹,海鳥種群豐富,周邊海域魚產也不少。
登島之后,只見山勢不高,遍布灌木果樹,林間還有野鹿出沒,泉水自巖隙流下,澄澈如鏡。水手們迅速收集野果,捕撈淺灘的魚蝦,終于補足了在炎熱船艙中久缺的鮮食。
周蒙花仔細評估了島嶼的承載能力,對王大虎道:「虎子,此島資源,粗略估算,約可維持二百人長期駐守。有淡水,可耕之地雖少,但捕魚拾貝、飼養禽畜,加之儲備糧秣,足可建成一處穩固的中轉補給點?!?/p>
王大虎站在島上最高處,環顧四周。這里位置關鍵,恰如通事所言,是北上南下航線的重要節點,也是未來進一步探索托爾特克地區的前進基地。
「好!此地便是海上門戶。若不先行占下,日后或為諸部爭奪,反成后患?!顾敊C立斷,「就在此島修建一座水寨港口!留下兩艘風帆船、一百名軍士及必要的工匠駐守,平整土地,修建碼頭、倉庫、營房和簡易炮位。今后往來船隊,皆可在此休整補給,亦可為監視周遭海域之耳目!」
命令迅速下達。部分人員和物資開始卸船,建設工作隨即展開。王大虎將此島命名為「望托島」,寓意遙望托爾特克之地。
當下他下令以艦隊所攜木材石灰,連夜籌建一處水寨。工匠與士卒揮斧伐木,立起木樁與棧道;水手則在岸邊挖出儲水坑,筑以石墻。寨子面向海灣,既可泊船,又便于監視四周水道。
奇努克向導們在旁觀望,彼此低語不已。對他們而言,這幾座小島原本只是中途休腳之地,如今卻被「神魚部落」筑起堅固的營壘,氣象頓時不同。
「水寨一成,此地便是大明海門?!雇醮蠡⒘⒂谡冢魍ü怍贼缘倪h方海面,低聲對周蒙花道,「將來無論誰欲往返南北,都必須經我門下?!?/p>
安置好中轉基地后,主力艦隊再次啟程,懷著愈發強烈的期待,向著東南方向那片傳說中的土地駛去。
當「望托島」的烽火臺還在身后海平線上搖曳成一道淡痕時,艦隊已駛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水溫明顯升高,舷窗外開始出現巨大的蝠鲼躍出水面,空氣里彌漫著某種熱帶植物腐敗的甜膩氣息。
艦隊自海中小島啟程,鼓帆南東,望見前方陸影漸近。奇努克通事說道:「此處便是托克爾特人的土地,古稱伊斯特蘭?!?/p>
然而船隊逐漸靠近,卻見沿岸盡是峭壁嶙峋,海浪拍擊如雷,竟無一處可泊。崖壁高聳,云霧繚繞,林木自斷崖邊垂落,宛如一幅兇險天障。王大虎站在艦首,沉聲道:「此處雖為天險,卻非筑城立國之地。我等尋找的乃是能容百船、出入便利的良港?!?/p>
又航行數日,根據奇努克通事的指引,他們應該已經接近了所謂的「托爾特克」海岸。然而,望遠鏡所及的岸邊,卻是連綿不斷的懸崖峭壁,浪濤拍打著礁石,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安全靠岸的天然港灣或河口。這片區域(大致對應今墨西哥米卻肯州海岸)地勢險峻,顯然不適合大型船隊停泊登陸。
在奇努克人口中「最后二百里」的航程里,海岸線陡然變得嶙峋險惡。黑紫色的玄武巖懸崖如獠牙般啃噬著海浪,暗礁群在淺水下露出森然輪廓?!笢婧}堃魈枴共坏貌粩荡畏懦鰷y深艇引導航行,有兩次甚至聽見龍骨與水下礁石摩擦的駭人聲響。
「看來托爾特克人并不臨海而居,或者他們的海岸并非處處宜于泊船。」周蒙花觀察后說道。
王大虎皺了皺眉,不想輕易放棄。「向東繞行!沿著海岸線找,總能找到河流入海口或者平緩的海灘!」
「托爾特克人莫非住在鷹巢里?」王大虎煩躁地拍打著望遠鏡。正當他幾乎要放棄沿岸航行轉向深海外海時,主桅上的瞭望哨突然發出變調的呼喊:「東偏北!有河口水道!」
艦隊調整航向,貼著海岸線向東偏北方向繼續探索。終于,在又經過近一晝夜的航行后,前方出現了一條較為寬闊的河流河口(阿托亞克河河口)!一道寬闊的泥黃色水流如巨蟒般切入海洋,在礁石群中沖開一條通道。河口地勢相對平緩,形成了適合船只停泊的港灣條件。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河口北側附近的一片高地上,一座巨大的階梯狀建筑正沉默地矗立在烈日下——那絕非自然造物!
隨著船只緩緩駛近,那建筑的細節愈發清晰。那是一座宏偉的、呈階梯狀的金字塔形祭壇!塔身由巨大的石塊砌成,表面似乎還殘留著某些彩繪或浮雕的痕跡。陽光下,整座建筑顯得古老而神秘。
四棱錐形的塔身由無數巨型石塊壘成,表面覆蓋著風化的灰白色涂料,殘存的紅色彩繪如血痕般蜿蜒。塔頂平坦,隱約可見石制祭壇的輪廓。整座建筑散發出一種威嚴而荒古的氣息。
周蒙花舉著望遠鏡,仔細數著金字塔的臺階層數,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她抓起測繪儀瘋狂計算,炭筆在紙上劃過一道道凌亂的痕跡,口中喃喃自語:「……四面,每面……九十一級……四面共三百六十四級,加上最頂端的平臺……」
她猛地放下望遠鏡,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看向王大虎:「國公爺!四面各九十一級臺階,加上頂部平臺,正好是三百六十五之數!這與我華夏歷法一歲之數暗合!」
仿佛有驚雷在艦橋上炸開。所有聽懂漢語的水手都僵住了——在這片距離大明三萬里的蠻荒之地,竟然存在著與華夏歷法完全吻合的神秘建筑!這個發現讓所有聽到的人都為之一震!一種跨越重洋、貫通古今的奇異感覺涌上心頭。
奇努克通事伏地顫聲道:「尊貴的客人,這里就是薩卡圖拉地區的一個大聚落。這個大土堆(金字塔)是他們祭祀太陽和天神的地方。他們說每階代表太陽神的一天…」
王大虎極目遠眺,能看到金字塔周圍散布著不少低矮的石屋或土坯建筑,遠處的田野似乎有耕作的痕跡,河口附近還有一些正在作業的獨木舟。這里顯然是一個比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北俱蘆洲西海岸部落都要龐大、組織度更高的定居點!
王大虎強壓震撼舉起望遠鏡。金字塔下的景象逐漸清晰:河灘上排列著數十架正在晾曬的漁網;山坡梯田里種植著某種穗狀作物(可能是玉米);更有若干身著白色棉布的人群正聚集在塔下廣場,仰頭望著海上突兀出現的鋼鐵巨艦。
「薩卡圖拉……金字塔……三百六十五……」王大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看來,我們真的找到了!傳聞并非空穴來風!準備小船,派人攜帶禮物,謹慎靠岸,嘗試與當地人接觸!」
「降半帆!鳴汽笛三聲!」王大虎突然下令,「把北海道帶來的那面織日月圣火旗掛上主桅!」
嗚——!蒸汽汽笛的轟鳴撕裂熱帶空氣,驚起漫天海鳥。金色日月圣火旗在赤道陽光下獵獵展開。塔下人群出現明顯騷動,有人奔跑呼叫,更多人則伏地跪拜。
夕陽西下,金字塔被染成赤紅,塔頂隱約可見祭司焚香火起,鼓聲若雷,遠遠傳來。薩卡圖拉城的石屋鱗次櫛比,街道縱橫,與北方那些散亂的漁獵部落相比,簡直如天壤之別。
水手們屏息凝望,只覺眼前景象宛如傳說再現。王大虎心頭微震,暗自思忖:「昔日《拓殖要略》所云,北具蘆洲蠻夷,或為夏商流裔,今觀此城此塔,豈非真有古文明遺緒?若果真如此,則我大明此行,所涉非僅開荒拓殖,而是觸及天命傳承矣!」
「滄海龍吟號」和其他艦船在河口外下錨戒備。一個由精干水手、通事以及少量攜帶禮物(絲綢、瓷器、銅鏡)的組成的外交小組,乘著小艇,懷著緊張與期待,緩緩向那片充滿未知與古老氣息的托爾特克海岸劃去。遠方那座沉默的金字塔,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與驚嘆號,標志著大明探索隊與中美洲文明的第一次歷史性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