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被命名為「蓬萊列嶼」的夏威夷群島后，「滄海龍吟號」率領(lǐng)著略顯疲憊的船隊，堅定地乘著北赤道暖流，向西方那未知的歸途持續(xù)航行。
航程單調(diào)而漫長。碧藍的海水無邊無際，天空偶有飛鳥掠過，預(yù)示著并非遠離所有陸地。王大虎與周蒙花并未放松對航路的記錄。憑藉著星象、羅盤以及對洋流的敏銳感知，他們在海圖上逐一標注下沿途經(jīng)過的幾處重要島嶼。
先是發(fā)現(xiàn)了一串馬里亞納群島的島嶼（關(guān)島、塞班島）。艦隊并未過多停留，僅在最大的島嶼旁短暫錨泊，補充了些許淡水，并記錄下島上身材高大、膚色古銅、擅長漁獵的查莫羅人的存在。這些島嶼戰(zhàn)略位置重要，但物產(chǎn)相對有限，王大虎同樣命人詳細繪制海岸線與水文情況，標記為潛在的中繼點，便繼續(xù)西行。
其后，船隊又經(jīng)過了密克羅尼西亞群島西端的帕勞巖島。這里島嶼星羅棋布，海水清澈見底，珊瑚礁盤瑰麗無比，令水手們驚嘆。與當?shù)鼐用竦慕佑|同樣短暫，以物易物換取新鮮食物后，艦隊未作久留。
漫長的航行消耗著所有人的耐心與體力。正當人們開始對無盡的藍色感到麻木之時，了望哨傳來了一聲與以往不同的呼喊，聲音中帶著驚疑與確定：「陸地！巨大的陸地！右舷前方！絕非島嶼！」
全船隊的精神為之一振！王大虎與周蒙花迅速登上艦橋，舉起望遠鏡。
只見遠方海平線上，一道漫長而連綿的墨綠色海岸線逐漸顯現(xiàn)。其規(guī)模之宏大，遠非之前所見的任何島嶼可比，顯然是一片極其廣闊的陸地或巨型島嶼（呂宋島）！
「終于…終于接近舊陸了嗎？」周蒙花聲音有些顫抖，即使冷靜如她，在經(jīng)歷了跨越近乎半個地球的漫長航行后，驟然見到如此規(guī)模的陸地，也難掩激動。
艦隊謹慎地靠近海岸。這里的海岸線地貌多變，既有陡峭的崖壁，也有平緩的沙灘，遠處是層巒疊嶂、云霧繚繞的高山，植被極其茂密，充滿了濃郁的熱帶風情，巨大的芭蕉葉與高聳的棕櫚樹隨處可見。
「此地面積廣闊，氣候濕熱，不知是何地界，又有何人居??？」王大虎一邊觀察，一邊下令艦隊減速，派出輕舟先行測探水文，其余艦船保持戒備。
就在艦隊沿著海岸線緩慢航行，尋找合適的登陸點時，周蒙花忽然「咦」了一聲，調(diào)整著望遠鏡的焦距，緊緊盯著海岸線內(nèi)側(cè)一處地勢稍高的臺地。
「虎子，你看那里！」她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那樹林縫隙之間…那屋頂?shù)臉邮健€有那圍墻！」
王大虎依言望去。透過茂密熱帶植物的縫隙，隱約可見一片經(jīng)過人工清理的區(qū)域。那里，一道明顯帶有防御性質(zhì)的夯土包石圍墻依山而建，墻內(nèi)數(shù)座建筑的屋頂飛檐翹起，覆蓋著燒制的青灰色筒瓦，其輪廓格局…雖因距離和植被遮擋看不真切，但那絕非當?shù)赝林芙ㄔ斓娘L格！
「那是…」王大虎瞳孔驟縮，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詞脫口而出，「宋式？！似是江南莊園的格局！」
這怎么可能？！在這遠離大明本土、蠻荒陌生的熱帶大島上，為何會出現(xiàn)如此鮮明、且?guī)в蟹烙再|(zhì)的中原漢式建筑？而且看那風貌，透著一股古拙之氣，更像是前朝遺風！
震驚、疑惑、警惕，種種情緒瞬間涌上心頭。「事出反常必有妖！」王大虎瞬間下定決心，「此地必須探查清楚！傳令！艦隊于外海下錨戒備，『滄海龍吟號』靠近些，放下舢板，派一隊精銳披甲執(zhí)銳，隨我與夫人親自上岸查看！其余人等，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輕舉妄動，火炮備便，隨時準備接應(yīng)！」
無論前方是友是敵，是真是幻，這突兀出現(xiàn)在歸途盡頭的「宋風莊園」，都必須弄個明白。這或許關(guān)乎一條全新的航線，一群意想不到的遺民，甚至可能隱藏著巨大的危險。
鋼鐵巨艦緩緩調(diào)整姿態(tài)，如同警惕的巨獸，逼近那片神秘的海岸。小艇從艦側(cè)放下，載著王大虎、周蒙花以及一隊精銳的北冥海軍士兵，劃開平靜的海面，駛向那片芭蕉棕櫚掩映下的、充滿謎團的土地。
「滄海龍吟號」巨大的鋼鐵身軀緩緩逼近呂宋島北部海岸，如同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洪荒巨獸，其噴吐的黑煙與低沉的汽笛聲，打破了這片海域千年以來的寧靜。熱帶風物撲面而來，蕉林椰影，藤蔓糾纏，與他們在墨西哥所見的雨林又有不同，更顯濕熱蔥郁。
王大虎與周蒙花立于艦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望遠鏡中那片隱于綠蔭之間的建筑群。絕不會錯！那高聳的馬頭墻、那起翹的飛檐、那規(guī)整的布局，縱然沾染了海島的濕氣與風霜，略顯粗糲變形，但其骨子里透出的江南園林與堡寨結(jié)合的韻味，確是華夏風貌無疑，且?guī)е鴿鉂獾那八芜z風！
越是靠近，那莊園的細節(jié)越是清晰。石基夯土墻高達近兩丈，墻頭可見巡邏家丁的身影，雖衣著與中原略異，卻分明是漢家打扮。莊園內(nèi)屋舍儼然，甚至能看到水車和開墾整齊的田地。一股濃濃的、與周圍熱帶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漢地農(nóng)耕文明氣息撲面而來。
岸邊，早已驚動了莊園內(nèi)的人。鑼聲響起，莊門緊閉，墻頭上出現(xiàn)更多人影，張弓搭箭，緊張地戒備著海面上那從未見過的鋼鐵巨艦和正在逼近的小艇。
小艇在距離岸邊一箭之地停下。王大虎示意一名嗓門洪亮的親兵上前喊話。
「岸上的人聽著！」親兵運足中氣，用帶著江浙口音的官話高聲喝道，「我等乃大明國『滄海龍吟號』艦隊！途經(jīng)此地，見有漢家風物，特來詢問！爾等何人？為何在此地？」
「滄海龍吟號？」墻頭上的人群出現(xiàn)了一陣明顯的騷動和議論聲，語氣中充滿了驚疑、困惑，甚至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顯然，這個名詞對他們極其陌生。
就在此時，莊園大門旁的一扇側(c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隙，一個中年文士模樣的人在幾名持械壯丁護衛(wèi)下走了出來。他強作鎮(zhèn)定，對著小艇拱手道：「海外相逢，亦是緣法。在下婺源朱松，不知貴客從何而來？所言…又是何意？可否請貴首領(lǐng)上前一敘？」
王大虎見對方似乎并無立即動武的意圖，且信息閉塞至此，心中稍定。他與周蒙花低語幾句，決定親自上前交涉。
在精銳親兵的護衛(wèi)下，王大虎與周蒙花踏上這片陌生的海灘，走向那充滿前朝風格的莊園大門。雙方在距離十余步處停下，互相打量，空氣中充滿了試探與難以言喻的隔閡。
朱松看著王大虎等人精良的裝備、整肅的軍容，尤其是他們身上那種與故宋文人截然不同的、混合著開拓者銳氣與軍人鐵血的氣質(zhì)，心中震撼難以言表。而王大虎與周蒙花也看清了對方，雖身處異域，衣著略顯簡樸陳舊，但言行舉止間，卻依舊保持著一份屬于江南士大夫的儀態(tài)與風骨。
「在下王大虎，大明國加國公，『滄海龍吟號』艦隊統(tǒng)制?！雇醮蠡⒙氏乳_口，報出名號，聲音沉穩(wěn)有力，「這位是內(nèi)子周蒙花。我等自金陵出發(fā)，向東跨越無涯重洋，探索新陸，今功成返航。路經(jīng)此地，見漢家城池，故來探問。卻不知…諸位為何在此？又為何仍以‘宋’自居？」
朱松聽到「加國公」、「探索新陸」等詞，更是驚疑不定。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心緒，苦笑道：「原來是國公爺與夫人當面，失敬。此事…說來話長。我等皆是建炎三年因抗拒你大明國攤丁入畝新政，被…被流放至此的江南士紳及其家眷仆役。」
莊園議事廳內(nèi)，氣氛凝重而詭異。主位上，陸賀強撐著一家之主的威儀，只是緊握太師椅扶手的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朱松、章氏、虞氏等幾家為首的士紳代表分坐兩側(cè)，皆是面色蒼白，眼神中交織著震驚、懷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惶恐。
他們剛剛聽完了王大虎與周蒙花簡述的來歷。從北海道的起航點，向東跨越被他們視為世界盡頭的無涯滄海，發(fā)現(xiàn)龐大無比的「北具蘆洲」，建立「啟門寨」據(jù)點，受封「加國公」領(lǐng)有金砂河谷，一路南下探索，遭遇使用黑曜石與銅器的「托爾特克」遺民，最終橫渡大洋，經(jīng)由「瀛洲仙島」返回，直至發(fā)現(xiàn)他們這處「陸宋國」。
這一路程，在這些與世隔絕了四年、地理觀念仍停留在「神州居中，四夷荒服」的流放士紳聽來，無異于天方夜譚，比山海經(jīng)更加荒誕不經(jīng)。
「兩…兩萬里？東行兩萬里還有大陸？」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紳士聲音發(fā)顫，彷佛聽到了什么褻瀆神明的妄語，「《禹貢》載天下九州，已是極邊…這，這絕無可能！」
「托爾特克？夏商遺民？彼輩蠻夷，茹毛飲血，豈有城邦歷法？」另一人搖頭，臉上寫滿了不信，「公爺莫非是與我等說笑？」
廳內(nèi)響起一片壓低的質(zhì)疑聲。他們寧可相信這是某種詭計，也無法接受自己堅守了四年的世界觀在瞬間被擊得粉碎。
然而，朱松卻一直沉默著，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匪夷所思的地理描述上，而是銳利地捕捉到了一個更關(guān)鍵、也更刺痛他們神經(jīng)的稱謂——「加國公」。
就在眾人質(zhì)疑聲稍歇的間隙，朱松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他直接越過了所有地理奇談，指向了核心的身份問題：「王公爺，您方才說…您受封于那遠在天邊、比這呂宋還要蠻荒萬分的‘北具蘆洲’，領(lǐng)地名曰…‘金砂河谷’？爵號是…大明加國公？」
王大虎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坦然道：「正是。」
朱松深吸一口氣，彷佛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問出下一句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子的漆面：「卻不知…這‘加國公’之封，是榮寵…還是…」他頓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流放？」
此問一出，滿廳瞬間死寂！所有士紳都猛地抬頭，目光死死盯住王大虎！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尖刀，剎那間剖開了他們四年來所有的偽裝、堅持與痛苦，直刺那最不堪、最隱秘的傷口！他們被扔到這海外荒島，名義上也是「許以自治」，實則與流放無異！那這位同樣遠離中土、封于所謂「新陸」的國公，與他們又有何本質(zhì)區(qū)別？
王大虎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發(fā)出了一聲意味復(fù)雜的輕笑。他環(huán)視廳內(nèi)這些面容憔悴、眼神中帶著卑微期盼與深深恐懼的前朝士紳，緩緩站起身。
「流放？分封？」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力量，響徹寂靜的廳堂，「朱先生此問，甚妙。在爾等看來，遠離中土，便是刑獄，便是懲罰，便是畢生之恥，日夜盼歸而不得，故而自困于此，自憐自艾，視此地為‘放逐之淵’，是也不是？」
他話語犀利，毫不留情，說得陸賀、朱松等人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在本公看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大虎聲調(diào)陡然提高，帶著開拓者的豪氣與國公的威嚴，「陛下與方首相賜我封地，是讓我為華夏開疆，為大明拓土！那金砂河谷雖遠，卻沃野千里，河流通暢，更有金礦遍布！我建城堡，興學校，通貿(mào)易，教化土著，引種新糧…數(shù)年之間，已是一派新氣象！將來必成為大明屏藩海東、輻射新洲之根基！」
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朱松等人：「而爾等所在的這呂宋島，氣候溫潤，土地肥沃，遠勝我那北地封國！爾等在此四年，除了筑墻自守，內(nèi)斗不休，哀嘆命運，可曾想過引進福建稻種？可曾想過興修水利？可曾想過與周邊土著公平貿(mào)易、傳播教化、將此島真正經(jīng)營成一方樂土、未來歸附之時可為子孫掙下一份堂堂正正的功業(yè)與前程？！」
一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王大虎語氣稍緩，卻更顯深刻：「是流放還是分封，從來不在于距離中土有多遠，而在于心態(tài)！陛下將我封于新陸，我視之為曠世機遇，縱萬里之遙，亦甘之如飴，奮力經(jīng)營！而爾等…卻將這距福建不過數(shù)日帆船海程的寶地，視為無邊地獄，畫地為牢，自縛手腳！」
「說到底，」王大虎最后一錘定音，語氣帶著一絲憐憫與嘲諷，「爾等覺得自己是罪人，那即便身在蘇杭，亦是囚徒！本公自認是拓疆之臣，那縱在天涯海角，亦是封君！」
「事實本就如此！天地廣闊，何來絕對的邊陲？心向光明，處處皆可為中土！」
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陸賀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王大虎的話如同最鋒利的針，刺破了他四年來用「宋土」、「道統(tǒng)」編織的脆弱外殼，露出了里面不堪一擊的絕望內(nèi)核。朱松則雙目失神，喃喃自語：「心態(tài)…機遇…封君…」他彷佛第一次從一個截然不同的角度審視自己的處境。
其他士紳更是目瞪口呆，長久以來的認知受到了顛覆性的沖擊。原來…他們痛苦的根源，并非這海島本身，而是他們自己將自己視為了罪囚？
就在這時，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孩童清脆卻帶著土語口音的嬉笑聲。眾人下意識望去，只見泥地里，陸九韶、朱熹等幾個小兒正滾作一團，為了一只巨大的甲蟲爭搶嬉鬧，渾身是泥，笑容燦爛而野性，與這廳中沉悶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
朱松看著兒子那純粹的、屬于這片土地的快樂，再回想王大虎那「處處皆可為中土」的話，心中某根緊繃了四年的弦，驟然崩斷，又彷佛有什么新的東西，在廢墟之中，悄然萌發(fā)。
陸賀也看到了那一幕，看到了幼子那與「宋」、與「士大夫」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野性生氣，他閉上眼，深深地、艱難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中，似乎帶上了海島濕咸的、卻又無比真實的生命氣息。
放逐與分封，原來真的只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