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道巡航艦隊的旗艦「南海泰山號」正劈波斬浪,例行巡弋于巴林塘海峽以東海域。桅桿頂端的了望哨突然發來旗語,報告西南方陸宋島沿岸發現不明大型船隊,旗號奇特,從未見過。
剛剛晉升為大明南濠海軍第四旅旅長、負責整個南洋航道安全的林元仲聞報,眉頭立刻緊鎖。
「不明船隊?規模多大?是何旗號?」他沉聲問道,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是大食人的三角帆船隊大舉東來?還是島上那些自封的「宋王」們搗鼓出了什么新花樣?
「回旅帥,規模不小,約有五六艘大船,形制…形制頗為怪異,非帆非槳,艦體似乎還泛著金屬光澤!旗號…主旗為玄底,上繪白色巨鯤或巨鯨圖樣,輔旗則有星辰北斗之象!」了望哨的回報帶著疑惑。
「金屬艦體?玄底白鯤旗?」林元仲心中一凜,這組合聞所未聞。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傳令!全艦隊轉向,目標陸宋島東北海岸,一級戒備!弩炮上弦,火銃手就位!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但需震懾!」
「鎮南」號率領著數艘南海道戰艦,如臨大敵般調整風帆,朝著發現異常的方向疾馳而去。
隨著距離拉近,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那支艦隊的龐大與奇特了。為首那艘鋼鐵巨艦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其龐大的體型、流線的造型、高聳的煙囪(雖然此刻未冒煙),無一不沖擊著林元仲及其麾下這些風帆戰艦官兵的認知。
然而,更讓林元仲瞳孔驟縮的是,他終于看清了那面主旗的細節——那并非什么白鯤,而是一頭躍出水面、猙獰威武的…北海巨獸?旁邊的北斗軍旗更是明確無誤!
「北冥海軍?!是王大虎的北冥海軍旗!」林元仲失聲驚呼,心中更是疑云大起,「他們怎么會在這里?!北海艦隊的活動范圍不是北海道千島和北冥白海嗎?沒有國會兵務司調令,誰允許他們擅自跑到我南海地界來的?!還如此靠近流放重地!」
一股被越界冒犯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疑惑涌上心頭。林元仲命令「南海泰山號」上前,親自拿起鐵皮喇叭,運足中氣,對著那鋼鐵巨艦厲聲喝問:「前方艦隊聽著!吾乃大明南海海軍第四旅旅長林元仲!爾等懸掛北冥海軍旗號,為何無令擅離防區,出現于我南海呂宋島水域?速速表明身份及來意!」
他的聲音在海面上回蕩,充滿了官方質詢的嚴厲。
然而,預想中的緊張對峙并未發生。對面那鋼鐵巨艦上先是沉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狂喜歡呼!那歡呼聲浪之大,甚至壓過了海浪聲!
「南海!這里是南海!」「是大明海域!我們真的回來了!回來了!」「林元仲?是南海道的林旅長!哈哈哈!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甲板上瞬間涌出無數激動的水兵和軍官,不少人甚至喜極而泣,相互擁抱捶打。他們離家萬里,跨越了無法想像的遼闊大洋,終于見到了明確無誤的「自己人」!
緊接著,一個清晰而沉穩的女聲通過指揮塔上巨大的銅喇叭傳來,壓下了這邊的歡呼:「林旅長閣下!本官周蒙花,與外子加國公、北冥海軍司令王大虎,奉陛下與方首相密令,執行東渡探索北具蘆洲之任務,歷時一載有余,今功成返航!我等并非從東海而來,乃是自新大陸橫跨無涯大洋,一路向西,尋路至此!此地確為呂宋島?」
周蒙花?探索新大陸?!林元仲腦海中如同閃過一道霹靂!作為方夢華一手提拔的前澎湖系降將,他太清楚這兩個名字和這個任務的份量了!周蒙花是元老院核心成員,方夢華起家前的丫鬟乃絕對心腹。探索北具蘆洲更是方夢華布局未來、極度重視的戰略計劃!而眼前這位…竟然是完成了史詩級航行、成功歸來的王大虎和周蒙花!而且王大虎已是國公之尊,開藩新大陸!
剛才那點因「越界」而產生的不快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證歷史的震撼與對功勛英雄的敬重。林元仲的臉色立刻從嚴肅質問切換成了熱情洋溢。
「原來是加國公與周夫人當面!林某有眼不識泰山,方才多有冒犯,還望恕罪!」林元仲的聲音充滿了激動與敬意,「國公與夫人竟真的成就了千古未有之偉業,橫渡東大洋,環行五萬里自新大陸而歸!此乃天佑大明!末將林元仲,謹代表南海道軍民,歡迎國公、夫人及北冥海軍將士們凱旋!」
他立刻下令解除戰斗警備,艦隊靠近,并邀請王大虎夫婦過艦一敘——或者他過去拜見也可。
雙方艦隊靠近,放下小艇。林元仲親自登上「滄海龍吟號」,與王大虎、周蒙花見禮。雙方就在甲板上,迫不及待地交換起情報。王大虎簡述了東渡的艱險、新大陸的見聞以及金砂河谷的開拓,林元仲則介紹了這一年來大明在南洋的迅猛發展,包括航線的拓展、貿易點的建立以及對流放地的管理。
「國公與夫人此行,不僅開疆萬里,更是踏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黃金航路!其意義之大,難以估量!」林元仲由衷贊嘆。
王大虎哈哈一笑,拱手還禮:「林旅長何須客氣!今日相遇,正是天緣。此番往返,我等得見北冥苦寒、托爾特克遺民、夏威夷諸島,再循暖流返航,終于與大明艦隊會合。此路既通,橫跨大洋自可成行!」
林元仲神色凝重,隨即喜形于色:「如此說來,加國公竟已繪出一條可用之返航路徑?這便是首相朝思暮想之『東渡航線』!」
周蒙花微笑,卻語氣平和:「南海道的功業,我們亦有所聞。商路暢達,島礁圖冊已具。若將東渡之果與南洋之治并觀,則大明的海權大勢,已成三環相扣。」
「林旅長經營南海,將此處變為我大明內湖,同樣功勛卓著。」王大虎笑道,「我等將士離家日久,歸心似箭,還需盡快返京述職。」
「此乃應有之義!」林元仲立刻道,「國公艦隊可隨末將艦隊北上,先至澎湖馬公港休整補給。那里是我南海海軍重要母港,設施齊備。休整完畢后,可直接從澎湖返航金陵,最為便捷!」
于是,兩支艦隊合流,浩浩蕩蕩向北駛往澎湖。林元仲立刻下令開筵于旗艦之上,與王大虎夫婦并席,交換兩路水師的成果。
一邊是北冥國公夫婦講述托爾特克黑曜石兵器、夏威夷諸島的潛在據點、以及跨洋航路的洋流風向;另一邊則是林元仲詳述南海道近年的島礁測繪、呂宋勢力格局、以及香料群島的航商變化。
甲板上,星光燦爛,酒杯相碰。誰都清楚,這一刻不僅是兩支艦隊的會合,更是整個大明海權版圖合攏的先聲。
數日后,龐大的艦隊駛入南濠海軍母港澎湖馬公灣。眼前的景象讓王大虎和周蒙花也微微驚訝。只見馬公碼頭上帆檣如林,密密麻麻停泊著上百艘大小艦船,既有南海海軍的戰艦,也有大量的運輸艦和商船,桅桿如林,旌旗蔽日,錨煉叮當作響。
登岸后,眼前更是人聲鼎沸。軍營連綿,旌旗飄展,燒飯的炊煙與鐵匠鋪的鐵火交織在空氣里。
得到消息的「猛大蟲」徐震和「放屁虎」童闖早已在碼頭等候,見到王大虎和林元仲下船,立刻大笑著迎上來行禮陪話,氣氛熱烈非常。
王大虎目光敏銳,先看到碼頭一角,一群漢人士紳打扮的人聚在一處,衣冠雖舊卻仍講究儒雅,卻正唉聲嘆氣,面露愁容,甚至有人暗自垂淚長嘆,低聲喃喃「國破家亡、身陷海外」之語,神態竟與不久前在陸宋島見到的那些「舊夢不死」的江南士人一模一樣。
而在另一頭,卻是一群苗人、瑤人裝束的年輕勇士,臂膀紋身,腰掛短刀,正圍著酒甕大聲談笑。他們談的不是鄉愁,而是「哪座島嶼哪片河谷適合開墾」、「如何與蘇拉威西島的望加錫、布吉、托拉賈部族交換鹽鐵」……個個摩拳擦掌,眼神里充滿的是對新天地的渴望,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期待,與周圍壓抑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王大虎心中暗暗感慨:同樣是被送離故土,一些人視為刑戍,一些人卻視為天命,態度決定天地。
林元仲注意到王大虎的目光,順著望去,了然地笑了笑道:「加國公這一年在外,大概不知國內已換了天地。」
王大虎拱手:「愿聞其詳。」
林元仲眼中閃過一絲驕色,語速不疾不徐:「大明王師已蕩平偽秦,盡收其地,贛西、荊南大片疆土已歸入版圖。湘贛臨時管委會對當地助紂為虐、劣跡斑斑的士紳進行了清算,參照舊例,全族流放南洋。」
他指了指那些垂頭喪氣的士紳:「這些人就是其中一部分。呂宋島早已人滿為患,他們只能被安排去更南面的蘇祿群島、棉蘭老島了。其實,若他們能想開些,島嶼廣闊,資源豐富,未必不能像國公您一樣,闖出一番功業。」
接著,他又指向那些興奮的苗瑤漢子:「至于那些人,則是另一番光景。他們是來自荊南辰州、桂陽等地的五溪蠻、瑤峒土司,是主動請求內附,并強烈要求追隨朝廷政策,出海開拓的!他們親眼見證了三年前嶺南僮、瑤、黎諸族土司在婆羅洲打開局面,稱王稱霸,好不風光,早已心向往之。這不,朝廷已決定將他們也送往婆羅洲以東的蘇拉威西島,甚至香料群島以東那些更大的島嶼(指新幾內亞島)。說不定再過些年,那邊真又能崛起幾個聽調不聽宣的海外藩國呢。」
王大虎心頭微震,轉而失笑:「看來我苦寒之封,倒也不是孤例了。果真是有人樂在其中。」
林元仲哈哈大笑,朗聲道:「這正是首相之志:海闊憑人渡,島嶼皆可家。于有心者,是封賞;于無心者,便是刑戍。其實一理。」
王大虎聞言,恍然大悟,看著眼前這悲喜兩重天的景象,不禁感慨萬千。方夢華的這盤大棋,是真正將國內的矛盾轉化為了對外擴張的動力,順之者昌,逆之者…則被這滾滾向前的歷史洪流裹挾著,拋向未知的命運。
「時代變了,」王大虎輕聲對周蒙花道,「不愿變的人,終將被拋下。而善于抓住機遇者,無論出身何方,皆能海闊天空。」
在澎湖短暫休整補給后,「滄海龍吟號」率領著經歷了史詩航行的北冥海軍艦隊,再次起航,滿載著探索的成果與時代的見證,駛向最終的目的地——大明帝都金陵。
海風拂來,碼頭上漢人士紳的嘆息聲,與苗瑤勇士的歡笑聲,交錯在一起,彷佛昭示著大明新格局下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王大虎凝望著海天,心中已然明白:這趟述職之行,必將開啟更大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