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七年二月十七,商丘城的魂,斷了。先是城東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堤壩崩開第一道口子,旋即,悲聲便如瘟疫般席卷了整座死城。
「趙鎮撫……歿了——!」這聲呼喊抽干了所有人最后一絲力氣。巷閭之間,殘存的百姓愣怔片刻,繼而如割倒的麥子般癱軟在地,男女老幼,相擁巷哭,號啕之聲匯成一片絕望的潮汐,撞擊著殘破的城墻。他們知道,天塌了。堅守七年的信念,隨著那尊不倒的戰神一同逝去,城破,只在旦夕。
哭聲太過驚人,竟穿透風雪,直抵城外偽齊連營。
正欲揮軍猛攻的劉猊勒住戰馬,驚疑不定:「城內何故如此哀哭?」酈瓊眉頭緊鎖,臉上疤痕微微抽動:「莫非……趙立真死了?此乃哀兵之哭?」他深知趙立用兵如神,慣用奇謀,生怕這是誘敵深入的詐死之計。黃摑敵古本亦揮手止住即將沖鋒的鐵浮屠,金兵鐵騎逡巡不前。一時間,十萬大軍竟被滿城哭聲所懾,不敢輕動。
城內,血污滿身的萬五、石锜攙著幾乎昏厥的凌唐佐。通判張玘猛地抹去眼淚,目光掃過周遭絕望的軍民,最終落在同樣渾身是傷、沉默如鐵的楊再興身上。
「楊將軍!」張玘聲音嘶啞,卻帶著最后的決絕,「趙鎮撫已去,此城需一猛將坐鎮,方能暫安軍心,遲滯敵軍!唯您勇武,可比鎮撫!請您……請您戴上鎮撫的鐵面!」
親兵蔚亨顫抖著捧來那副冰冷猙獰的鐵面具——那是趙立昔日箭穿兩頰后,用以遮掩傷痕、威嚇敵軍的象征。
楊再興看著那面具,恍如隔世。他是少數能與趙立放手搏殺過二十合的猛將,或能模仿其形。但他深知,自己只有趙立的勇,卻無其運籌帷幄、固守孤城的韜略與威望。這面具,他戴不起。
可滿城悲聲叩擊著他的耳膜,無數雙絕望而期盼的眼睛望著他。
他最終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沉甸甸的鐵面具。金屬貼上臉頰的冰冷,不及他心中萬一的寒意。
他戴上了面具,只露出一雙燃燒著痛苦與決死的眼睛。他走到女墻邊,舉起趙立那桿染血的金槍,向城外發出一聲模仿趙立習慣的、沉悶而充滿威脅的低吼。城下偽齊軍一陣騷動,驚疑之色更甚。
然而,贗品終難長久。不兩日,老于戰陣的酈瓊便瞧出端倪。城頭指揮調度雜亂無章,再無往日趙立那種如臂使指的精準與狠辣。
「果然是詐!」酈瓊冷笑,再無顧忌,「盾車上前,掘墻埋藥!」
數十輛蒙著濕牛皮的盾車被推出,綠鍪軍士卒冒著稀疏的箭石,瘋狂挖掘東墻根基,將裝滿火藥的陶甕填入。
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一段殘破的城墻終于在煙塵與火光中徹底崩塌。
「城破了!!」偽齊軍如潮水般從缺口涌入。
但等待他們的,并非順從的羔羊,而是最后一群困獸。
城中殘存的北地宋人,扶著傷,拄著棍,甚至女子,竟無一人如往日的宋人百姓般跪地求饒。他們用菜刀、磚石、牙齒,與涌入的敵軍搏命。隨處可見被扯住辮子的綠鍪軍,被滿臉血污的婦人死死抱著,一同栽進路旁結冰的水洼,同歸于盡。巷戰慘烈至極,每進一步,偽齊軍都需付出數十上百的傷亡。
另一邊,凌唐佐已遣散府衙,他率應天書院幸存的三百余名秀才,青衣博帶,手持戒尺、硯臺、甚至桌椅腿,死死堵在書院大門之外。
「此地乃文脈所系,圣賢所在!豈容胡虜踐踏!」老知府的聲音平靜卻決絕,「諸位,今日我等便為往圣繼絕學,亦……繼絕命!」
書生們齊聲應和,誦讀書聲與喊殺聲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最終淹沒在刀兵之下。而在書院后門,最后一批百姓正被組織起來,向南突圍。這是凌唐佐赴死前,最后的安排。
萬五、石锜、蔚亨紅著眼睛,率領趙立最后的楚州老兵,如同瘋虎般殺向城南,試圖為百姓打開生路。然而扶老攜幼的隊伍行動遲緩,不斷被兩側追上的偽齊軍砍倒,血染長街。
亂軍之中,左彬看著身后面色慘白的妻子,又望向前方不斷倒下的同胞,突然勒住戰馬。
「秀娘,抱緊我。」他低聲道,用繩索將妻子緊緊縛在自己身后。
隨即,他手提大桿刀,怒喝一聲,竟單人匹馬,反向沖入追兵最密之處!
刀光如輪,人馬俱碎!左彬狀若瘋魔,硬生生在敵群中殺出一條短暫的空隙,為逃亡的隊伍爭取了片刻喘息。但他終究力竭,身中十數槍,最后與妻子相擁著墜馬,死于亂刃之下。
而戴著鐵面具的楊再興,目睹著這一切。少華山、中條山、鳳牛山、如今又是商丘……每一次他傾力相助,最終都化為一片焦土。那股「我若不至,或不至此」的深切自責與宿命般的絕望,徹底吞噬了他。
他已不求生。
「某乃楊再興!!」他砸碎臉上鐵面,露出真容,單槍匹馬,如一道血色閃電,悍然沖入正在追殺百姓的偽齊軍側翼!
不成陣型的追兵,在這頭陷入絕境的孤狼面前,竟如麥稈般被層層撕開!他不要命地沖殺,每一槍都只攻不守,用最狂暴的方式攪亂敵軍的追擊節奏,用自己作餌,吸引著無數敵人圍攏過來。
他的瘋狂,確實為那支南逃的、渺茫的隊伍,掙出了一線微弱的生機。
身后的商丘,火光沖天,哭喊與殺戮聲漸漸低沉。而他前方,是無窮無盡的、洶涌而來的敵軍潮水。
楊再興長槍拄地,喘息著,血水順著槍桿流淌,在他腳下積成一小洼猩紅。他望著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無數敵騎,落在那條充滿血淚的逃亡之路上。
然后,他再次握緊長槍,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咆哮,決絕地沖向了最終的命運。
楊再興的視野已經開始模糊,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血液沖刷太陽穴的轟鳴。鐵槍沉重得如同山岳,手臂每一次抬起都撕裂著無數傷口。他望著前方再度涌來的綠鍪軍,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解脫的苦笑——終于,到頭了。
他凝聚起最后一絲氣力,準備完成最后一次沖鋒。
就在此時——噗!噗!噗!詭異的聲音接連響起。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偽齊軍官,頭顱毫無征兆地突然炸開!紅的、白的,在寒冷的空氣中潑灑出令人心悸的圖案,無頭的尸身兀自前沖了幾步才轟然倒地。
緊接著,又是一陣爆豆般的密集脆響!不同于弓箭的呼嘯,也不同于火銃的轟鳴,這聲音更尖銳、更急促,仿佛死神的低語。
隨著這陣聲響,周遭那些仍在呼喝、試圖組織攻勢的偽齊總旗、小旗官,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眉心、咽喉、心口紛紛爆出血花,一聲不吭地栽落馬下。
瞬間的寂靜后,是更大的恐慌。
「妖法!是南蠻妖法!」「風緊!扯呼!」失去了指揮的兵痞們發一聲喊,原本兇悍的追擊陣型頓時崩潰,幸存者如同見了鬼般掉頭就跑,再不敢看那滿地腦袋開花的慘狀。南逃百姓的壓力驟然一輕,驚魂未定地望向南方。
楊再興拄著槍,茫然地看向聲響來處。只見一小隊輕騎如旋風般卷至,人數不過數十,皆著輕便的灰藍色勁裝,與他見過的任何宋軍、金軍服飾皆不相同。他們手中持著奇怪的短柄鐵器,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
為首一騎徑直沖到他面前,利落地翻身下馬。
楊再興支撐不住,栽歪著從馬上滾落,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血水和汗水糊滿了他的臉,視線一片模糊。
那身影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一股混合著硝煙和淡淡皂角的奇特氣息鉆入他的鼻腔。
他勉強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被汗水和煙塵勾勒出英氣的臉龐,杏眼圓睜,正帶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瞪著他——有關切,有焦急,但更多的是……怒氣?
有點眼熟……是誰?他混沌的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還沒等他開口,那女子突然揚起手,一記粉拳狠狠捶在他覆著殘破鐵甲的胸口上!
「你個死沒良心的!這就把老娘忘了?!」
這一拳力道不輕,正好砸在一處傷口上,痛得楊再興眼前一黑,冷汗涔涔而下,卻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嘶嘶地吸著冷氣,終于從記憶深處挖出了那個在忻州官道山林里,提著褲子對他破口大罵的女兵身影。
「是……是妳?包…包姑娘?」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不堪。他的記憶重點確實還停留在欠了百花營三條人命和那場尷尬的誤會上。
「不然還能是誰?!」包慧娘見他終于想起來,眼圈卻一下子紅了,又是氣又是心疼,「老娘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早就是你的人了!你倒好,差點把自己作死在這里!你要是死了,我…我找誰負責去?!」
這話說得又潑辣又直白,帶著百花營老兵特有的彪悍,卻也讓楊再興那顆在血火和絕望中早已冰冷堅硬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淚光盈盈、卻依舊兇巴巴的女子,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混雜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久違的暖意和劇烈的傷痛。
他忽然伸出那條還能動彈的胳膊,用力將包慧娘攬入懷中。鐵甲冰冷,懷抱卻帶著一絲絕境中的溫熱。
「痛…」他倒抽著涼氣,全身的傷口都在抗議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冷汗淋漓,卻抱得很緊。
包慧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愣,隨即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繃緊,聽到他忍痛的抽氣聲,心一下子軟了,也疼了。她不再掙扎,反手輕輕抱住他,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滴在他冰冷的肩甲上。
「傻子…就知道逞能…」
在他們身后,雷霆營的士兵們并未停歇。他們以驚人的效率和精準的射擊,不斷點殺試圖靠近的零散敵軍,迅速清出一條通道。幾人下馬,協助驚慌的百姓向南撤退。另幾人則沖向仍在發生激戰的街區。
其中一隊人恰好撞見通判張玘,他正帶著寥寥幾名親兵,浴血護衛著一個抱著書箱、面色蒼白的文弱少年——正是凌唐佐之子凌憲。雷霆營一陣精準齊射,瞬間將追兵清理干凈。
「跟我走!」一名雷霆營士官言簡意賅。
張玘看著他們奇特的裝扮和武器,又看了看南方,一咬牙,護著凌憲跟上。
此刻,偽齊大軍已如潮水般涌入商丘城內,開始四處燒殺搶掠。雷霆營的任務并非收復城池,而是救援與斷后。見大部分能接應到的幸存者已開始南撤,他們立刻組成防線,以那種恐怖的雷汞火槍交替射擊,死死扼住街道口,掩護著這群歷經浩劫的人們,向著他們實際控制的亳州方向,且戰且退。
楊再興在包慧娘的攙扶下艱難站起,回頭望了一眼陷入火海與血海的商丘孤城,眼中悲慟未消,卻也多了一絲微弱的、名為「生」的光亮。他的一條命,和許多人的命,被一支意想不到的力量,從鬼門關硬生生搶了回來。
楊再興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包慧娘肩上,每邁出一步,碎裂的甲葉便相互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血水順著鐵甲縫隙不斷滲出,在他腳下留下斷斷續續的猩紅印記。他視野搖晃,耳中嗡鳴,商丘城沖天火光和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模糊而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是身旁女子支撐著他的、并不寬闊卻異常堅定的肩膀,以及那帶著硝煙與皂角氣的呼吸。
「撐住,興,別睡!」包慧娘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卻又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半拖半扶著他,艱難地跟在雷霆營小隊之后。
這支數十人的小隊展現出了驚人的戰術素養。他們并不與涌入城中的大隊敵軍硬撼,而是以三五人為一組,交替掩護,利用街巷廢墟作為掩體。那名為「左輪」的奇特短銃每一次清脆的鳴響,幾乎必有一名沖在最前的偽齊軍官或悍勇之士應聲倒地,精準得令人膽寒。
這種高效而冷酷的點殺,極大地遲滯了敵軍的追擊勢頭。失去低級軍官指揮的偽齊兵卒,如同被掐掉了頭的蒼蠅,陷入短暫的混亂,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護著少量殘兵百姓,向南城缺口快速移動。
張玘護著凌憲,踉蹌著跟上隊伍。他回頭望去,只見應天書院方向火光熊熊,喊殺聲和讀書聲早已寂滅,老知府凌唐佐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他眼中滾下熱淚,卻不敢停留,只是更緊地抓住身邊少年冰涼的手。
萬五、石锜、蔚亨等楚州老兵自發地護衛在隊伍兩翼,他們手中的兵刃早已砍得卷刃,渾身浴血,卻依舊保持著最后的軍陣。看到雷霆營那匪夷所思的火器和戰術,他們眼中同樣充滿了驚疑,但更多的是一種絕處逢生的震撼。
「快!從缺口出去!」前方傳來雷霆營士官的吼聲。
那段被火藥炸塌的城墻缺口,此刻成了生與死的界限。缺口內外,尸骸枕籍,有守軍的,更多是偽齊軍的。火焰在殘磚斷瓦間燃燒,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雷霆營士兵迅速占據缺口兩側的制高點,以精準射擊壓制試圖從側面涌來的敵軍。其余人則快速引導幸存者通過這死亡的通道。
「走!」包慧娘用力一推楊再興,自己也一個趔趄。
楊再興悶哼一聲,憑借一股悍勇之氣,猛地掙脫她的攙扶,低吼道:「某自己走!」他不能,也不愿在一個女子(尤其是她)面前,表現得如同廢人。他拄著那桿染血的金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硬是挺直了脊背,踉蹌著穿過了濃煙與火焰的缺口。
城外,寒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讓他精神稍振。
大宋南京留守司的魂,斷了。但似乎有一種截然不同的、他無法理解的力量,正強行介入這片血火大地,試圖續寫某種未知的結局。
他這條從尸山血海里撿回來的命,和身邊這個罵他「死沒良心」的女子,又將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