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五年二月中,江陽北津渡。漢水湯湯,寒霧未散。岳飛勒馬江畔,身后「精忠岳飛」大纛于朔風中獵獵狂舞,旗下八千背嵬兒郎鴉雀無聲,唯聞甲葉輕撞與戰馬不安的噴鼻。新鍛的明光鎧映著晦暗天光,流水般森寒。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成都方向,眼中再無波瀾,猛地揮鞭指向北岸:「渡江!」
戰船如離弦之箭,破開渾濁江水。岳飛佇立船頭,任江風撲面,甲胄上迅速凝結一層細密水珠。他手中緊握的,并非兵刃,而是昨夜于軍帳中一氣呵成、墨跡未干的那卷《勸汴疏》。此刻,它更像一道催征的符,灼燙著他的掌心。
登陸北岸,軍不留行,直撲郢州。鐵流般的軍陣碾過初春泥濘的官道,那面「精忠岳飛」的大旗始終突前,如同撕裂昏暝的第一道曙光。
漢水湯湯,寒波拍打著岳家軍的戰船。岳飛獨立船頭,一身玄甲映著江心冷月,手中方才寫就的《勸汴疏》字字皆是對偽齊劉豫的誅心之論、對中原百姓的泣血呼喚。然此刻,他眉峰緊鎖,目光沉沉望向北岸郢州城巍峨的黑影。
翌日黎明,郢州城赫然在望。城墻巍峨,垛口如齒,偽齊「京」字旗與純綠狗頭旗交錯豎立,守軍如蟻,刀槍反射著冷光。探馬來報,守將乃偽齊名將「萬人敵」京超,勇悍絕倫,曾為金主完顏吳乞買帳前班直,有萬夫不當之勇。
船至江心,風浪驟急。岳飛忽將手中書卷擲于案上,環顧身側張憲、牛皋、王貴等一眾幕屬將領,聲如鐵石:「郢州不下,北伐無門。京超不擒,飛…再不涉此江!」言語擲地,竟帶決絕之意。眾將凜然,皆知主帥立此重誓,此戰已無退路。
及至渡江,于郢州城下立寨。城下,岳飛并未即刻攻城,只將「精忠岳飛」大纛深深插入泥土,自身勒馬于旗旁,靜默如山。此舉無聲,卻比任何戰鼓號角更具挑釁。
「精忠岳飛」大旗獵獵作響,直指蒼穹。岳飛遣一伶牙小卒策馬至城下,搖旗曉諭,陳說利害,勸京超棄暗投明。
城頭上,京超與長壽知縣劉楫并肩而立。那京超身長九尺,面如淡金,望見宋軍陣嚴整,本自心驚,又聞小卒勸降之言,勃然大怒。他不發一言,猛地從身旁守軍手中奪過一桿鐵槍,臂上青筋暴起,吐氣開聲,那鐵槍竟如黑色閃電般破空而下!城下小卒躲閃不及,被當胸貫穿,慘叫一聲,跌落馬下,當場氣絕。
劉楫見狀,膽氣頓壯,手指宋軍陣前尖聲謾罵:「岳飛小兒!識時務者為俊杰!何不歸順我大齊皇帝,共圖富貴?何必為那南逃的昏君趙九做牛做馬,自取滅亡?」
岳飛目睹小卒慘死,又聞此辱國悖逆之言,眼中寒芒驟盛。他催馬前出數步,瀝泉槍遙指城頭,聲若雷霆貫耳:「劉楫逆賊!京超匹夫!爾等聽著——明日此時,本將必踏破此城!生擒汝輩,碎尸萬段,以祭我壯士英魂!」言罷,勒馬回營,全軍肅然,唯聞戰旗撲卷之聲。
翌日黎明,戰鼓震天。岳家軍列陣城下,盔甲映日,兵刃森寒。京超竟不固守,令劉楫守城,自引五千精兵,大開城門,涌出列陣于護城河邊。只見他胯下一匹神駿黃驃馬,名喚「玓??」,疾馳如風,掌中一桿八十斤蟠龍銀戟,寒光奪目。其人曾為御前班直,果然有龍虎之威。
岳飛觀其陣容,見京超氣度不凡,不由暗生贊嘆,更存了收服之念。
此時,京超縱馬陣前,厲聲大喝:「宋軍主將,出陣答話!」
岳飛正欲催馬,身旁早有一將按捺不住,大叫道:「元帥且住!殺此狂徒,何須勞您動手!」聲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沖出。眾人視之,乃是護衛宇文重慶,挺槍直取京超。
京超冷笑一聲,揮戟相迎。兩馬相交,斧戟并舉,頓時斗作一團。但見戟風呼嘯,斧影縱橫,二人激斗三十余合,宇文重慶竟漸感不支,斧法散亂。
岳飛見京超越戰越勇,恐宇文重慶有失,急令:「張憲!速去助戰!」
張憲得令,拍馬舞槍加入戰團。雙將夾攻,京超卻毫無懼色,一桿銀戟使得神出鬼沒,又戰二十合,竟仍不分勝負。
陣前惱了虎將徐慶,見二人戰不下京超,大喝一聲:「潑賊!休得猖狂!吃爺爺一矛!」聲到人到,丈二點鋼矛挾風雷之勢,砸向京超。
京超獨戰三將,戟法絲毫不亂,銀戟翻飛,竟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時而反擊,凌厲無比。岳家軍陣上,岳飛看得分明,不禁由衷嘆道:「久聞京超有‘萬人敵’之號,今日一見,名不虛傳!真乃當世虎將,若得此良才,何愁中原不復!」
牛皋、王貴、李山等將聽得主帥盛贊對手,又見京超如此悍勇,皆熱血上涌,紛紛請戰。岳飛頷首,諸將齊出,六員大將將京超團團圍在核心走馬燈般廝殺。京超戟風呼嘯,勁氣四溢,竟一時不落下風。然岳家諸將皆披新甲,手持利刃,雖攻勢被阻,卻仗著甲堅器利,未露敗象。京超力戰近一個時辰,汗透重甲,虎口迸裂,氣息漸粗,心中暗驚:岳南蠻部下何時添了如此多硬手?甲胄兵刃竟皆非凡品!
京超雖勇,終究力有未逮,酣戰良久,漸覺氣力不濟,他虛晃一戟,逼開陣腳,大喝一聲:「岳蠻子!且讓你多活幾日!」率兵急退入城,城門轟然閉合。
岳飛冷眼看著,并未下令追擊。只淡淡傳令:「擂鼓,攻城。生擒京超者,賞千金,擢三級!」
戰鼓驚天動地而起!岳家軍如同潮水般撲向郢州城墻。云梯、撞車、拋石機……戰爭的巨獸開始咆哮。新甲的優勢在攻城戰中顯現,守軍箭矢往往難以穿透,滾木礌石造成的傷害亦被最大限度降低。而岳家軍手中新型斧錘戈矛,破壞力驚人,猛擊城門,碎木飛濺!
連續三日,血戰不休。城墻上下,尸骸枕藉,殺聲晝夜不息。郢州守軍雖憑堅城苦苦支撐,卻在這般不計代價的猛攻下漸顯疲態。
第三日午后,岳云身先士卒,口銜利刃,冒著如雨矢石,率先攀上云梯,怒吼著躍上城頭!手中左輪手槍清空彈匣,瞬間放倒數名守軍,硬生生在垛口處撕開一個缺口!身后精銳背嵬軍士見少將軍如此悍勇,士氣大振,蜂擁而上,城頭守軍頓時大亂。
缺口一旦打開,便再難彌合。岳家軍如決堤洪水,源源不斷涌上城頭。城門亦在巨木連續撞擊下轟然洞開!
京超正在城樓督戰,聞聽城破,睚眥欲裂。他知大勢已去,卻不甘被擒,竟手持銀戟,步戰殺下城樓,直沖入涌入城中的宋軍隊列!
「京超在此!岳蠻納命來!」他狂吼如雷,那桿銀戟舞動如風車一般,潑灑出片片死亡光華。新入伍的宋兵雖有利器,卻缺乏應對此等悍將的經驗,頓時被沖得陣腳微亂。京超狀若瘋虎,戟下無一合之將,搠中者胸甲凹陷,斫中者肢斷骨折,竟憑一己之力,在長街之上與宋軍血戰鏖斗!
銀戟翻飛,血光四濺。京超且戰且走,每一步都踏著尸骸,直殺得宋軍人仰馬翻,竟無人能近其身。苦戰近半個時辰,死在他戟下的宋兵已逾三百之數!長街為之赤染。
然而,他麾下士卒越戰越少,終至死傷殆盡。京超自身亦力竭,重甲之上傷痕累累,鮮血自身披鐵甲縫隙中不斷滲出,呼吸如同破風箱般急促。他環顧四周,只見層層疊疊的岳家軍圍攏上來,刀槍如林,那面「精忠岳飛」的大旗已逼近街口。
京超自知再無生理,發出一聲不甘的悲嘯,奮力蕩開眼前數支長槍,拖著疲憊已極的身軀,向西城方向猛沖,竟被他殺出一條血路!直至身邊親兵盡數戰死,自身力竭,方殺透重圍,奔至西城。
西城外乃是絕壁,崖下漢水奔流。京超立于崖邊,披頭散發,血染征袍,猶自威風凜凜。
岳飛率眾追至,見其絕境,仍存惜才之念,高聲道:「京超!汝真豪杰!今雖敗,然天下皆知汝勇!何不歸降,共扶宋室,洗刷從賊之恥?」
京超回首,朗聲大笑,聲震懸崖:「京超受大金國恩,豈能降你南國?今日有死而已!」言畢,忽集起最后神力,大喝一聲,將手中銀戟猛地擲向岳飛!那戟去勢極猛,宛若流星!
岳飛急勒馬閃避,那戟卻正中其坐下愛馬胸膛,寶馬哀鳴一聲,倒地斃命。岳飛縱身落鞍,穩穩立于地上。
京超見一擊不中,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故土,縱身一躍,投入滔滔漢水之中,瞬間被激流吞沒。
崖上頓時寂然。岳飛望著奔流江水,默然良久,方沉聲道:「真義烈猛士也!可惜…未能為我所用。」遂收郢州,擒斬助逆之長壽知縣劉楫,此戰共殲偽齊綠鍪軍七千有余。
郢州城頭,「精忠岳飛」的宋字大旗終于取代了偽齊的正綠狗頭旗,迎風招展。然而城中彌漫的濃重血腥氣,和那員力戰而亡的敵將最后的剛猛,卻為這場勝利,添上了一抹沉郁的底色。
北伐之路的第一塊硬骨頭,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啃下。岳飛的目光,已越過郢州殘垣,投向了更北方——那片更加廣闊、也必然更加血腥的戰場。襄陽,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