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州城頭的硝煙尚未散盡,血腥氣混合著初春的濕冷,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心頭。岳飛立于殘破的城樓上,目光掃過城下狼藉的戰場和正在清理尸骸的士卒。京超力戰投江的剛烈,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一些人對于「偽齊皆烏合」的輕慢幻想。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因連日嘶吼而沙啞,卻依舊清晰冷峻,「厚葬京超尸首(若尋得),以將軍禮。其余陣亡齊軍,一并掩埋,立碑標記。我軍陣亡將士,登記造冊,妥善收斂,骨灰寄回原籍?!?/p>
「另,嚴令各部!入城之后,秋毫無犯!敢有劫掠民宅、欺凌百姓者,斬立決!郢州已歸王化,此間百姓,皆是大宋子民!」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岳家軍軍紀素來嚴明,加之新勝之余對統帥的敬畏,入城后雖滿身血污殺氣騰騰,卻對普通百姓秋毫無犯,只是迅速接管城防、清剿殘敵、撲滅余火。
岳飛步下城樓,在親衛簇擁下巡視瘡痍滿目的街道。不時有士卒押著垂頭喪氣的偽齊俘虜經過,也有百姓從門窗縫隙中偷偷張望,眼中混雜著恐懼、麻木和一絲細微的期盼。
「父帥?!乖涝瓶觳阶邅?,年輕的臉上帶著激戰后的疲憊,更多的卻是興奮,「城內已基本肅清!繳獲糧草、軍械頗豐!尤其是府庫中,存有大批偽齊仿制的震天雷、火毯,雖不及明軍犀利,卻也堪用!」
岳飛點點頭,并未顯露出太多喜悅。郢州是拿下了,但付出的代價遠超預期。京超的頑抗,讓他看到了偽齊軍中亦有死硬之輩,北伐之路,絕不會一帆風順。
「傷亡幾何?」他更關心這個。
岳云神色一黯,低聲道:「初步清點,我軍陣亡兩千七百余人,重傷五百余。背嵬軍…折損近四百?!?/p>
岳飛閉了閉眼。這些大多是跟隨他轉戰多年的老卒,尤其是背嵬精銳,每一個都是心血。首戰便付出如此代價,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撫恤務必到位。傷者全力救治?!顾谅暤?,隨即睜開眼,目光已恢復銳利,「偽齊援軍動向如何?」
「探馬來報,襄陽徐文已聞訊,正調兵遣將,加固城防。鄧州、唐州方向亦有兵馬調動跡象,但似乎畏我兵鋒,行動遲緩,似在觀望?!?/p>
「觀望?」岳飛冷哼一聲,「傳令牛皋,前軍不必休整,即刻拔營,做出直撲襄陽態勢,但行軍速度放緩,廣布疑兵,虛張聲勢,迫使徐文不敢分兵救援鄧唐!」
府衙內,血腥氣尚未散盡,岳飛已端坐于原本屬于京超的公案之后。燭火通明,映照著諸將染血征袍和疲憊卻興奮的面容。文書官呈上功績簿,岳飛親自執筆,逐一錄寫此戰有功將士姓名。
「岳云率先登城,破敵銳氣,記首功!」「張憲勇猛突陣,手刃敵酋,記大功!」「徐慶、王貴力戰阻敵,牛皋東線牽制得力,皆記上功!」「宇文護衛力戰殉國,追贈官爵,厚恤其家!」……
他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賞罰分明,乃治軍根本。此戰雖勝,卻折損了不少兄弟,每一個名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亂軍之中折了宇文重慶,更錯失京超這等良將,然終究光復重鎮,斬敵七千,士氣正盛。
錄功既畢,岳飛擲筆于案,目光掃過眾將,沉聲道:「郢州已下,然偽齊未平。我軍當乘勝進軍,不可使賊有喘息之機!」
「偽齊斷我一指,我當還其十拳!」岳飛目光掃過堂下諸將,聲如金鐵,「張憲、徐慶聽令!」
「末將在!」二將踏前一步。
岳飛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手指劃過:「今分兵兩路:張憲、徐慶!」
「命你二人率本部兵馬,并增調三千步卒,向東北攻取隨州!掃蕩沿途殘敵,切斷襄陽與信陽軍聯系,而后固守待命!」
「得令!」張憲、徐慶抱拳領命,神色凜然。
「其余諸將,隨我親率大軍主力,向北直趣襄陽!」岳飛的手指重重落在襄陽位置上,聲如金石,「拿下襄陽,則江漢門戶盡在我手,北伐根基可定!」
「謹遵帥令!」牛皋、王貴等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翌日,岳家軍拔營起寨,兵分兩路,如兩條出岫蛟龍,撲向既定目標。岳飛自引主力北進,一路旌旗招展,士氣高昂。
大軍開拔,旌旗蔽日。行軍路上,探馬頻報襄陽守將仍是老對手徐文。岳飛聞之,不由與并轡而行的眾將笑道:「襄陽府是徐文所守,此人本事,諸位皆知。他本不是我岳家軍敵手,屢敗于我手。此番鎮守重鎮,我原以為他經歷戰事頗多,必然有所長進,勤練兵馬。不想天助我也,其布陣竟依舊蠢笨如豬!此番克復襄陽,如探囊取物!」
眾將皆笑,氣氛輕松。牛皋更是按捺不住,哇呀呀叫道:「鵬舉!既如此,莫爭!到得襄陽城下,俺老牛愿打頭陣!定叫那徐文小兒嘗嘗俺新斧頭的厲害!」
岳飛莞爾,眾將亦紛紛笑應:「由你!由你!頭功讓與你這黑廝!」
不一日,大軍兵臨襄陽城下。但見城郭巍峨,漢水環繞,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雄城。然而城外,那徐文聞聽岳飛親至,竟不敢固守堅城,或許仗著兵力優勢,或許欲報前仇,引兵出城迎戰。于襄陽城外,背依漢水,擺開陣勢。只見他左翼以騎兵列于江岸水際狹窄之處,右翼以步兵列于前方開闊平地之上,旌旗招展,倒也頗有聲勢。
岳飛立馬于襄陽城外的高地上,遠眺著那巍峨的城墻和密布的防御工事。身后,是經歷血火淬煉、裝備精良、士氣如虹的得勝之師。
他手中,緊緊握著那卷已有些磨損的《勸汴疏》。拿下這個「天元」,才是真正敲開了反攻中原的大門。
岳飛登高觀望,只見徐文布陣:左翼騎兵竟悉數列于漢水江岸之畔,地勢起伏,甚為逼仄;右翼步兵反而列陣于開闊平地之上,倒是舒展。
他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對左右眾將道:「諸君請看!我原以為徐文屢經敗績,總該有些長進,不想竟還是如此愚昧無知,不通兵法至此!」
他揚鞭指向敵陣,聲音朗朗,既是嘲諷,亦是教導麾下將領:「兵法有云:步兵利險阻,騎兵利平曠。須得因地制宜,方能發揮兵種之長。今徐文左翼騎兵,自縛手腳于江岸水濱,馬匹如何馳騁沖殺?右翼步兵,卻置于開闊平地,豈非等我鐵騎踐踏?如此顛倒錯亂,自廢武功,雖有十萬之眾,復有何能為?破之易如反掌!」
眾將細看,果然如此,皆佩服元帥洞察,紛紛請戰。
岳飛成竹在胸,當即下令,舉鞭指王貴:「王貴聽令!」
「末將在!」
「爾率長槍步卒,直擊其左翼江岸騎兵!彼處地勢狹窄,騎兵周轉不靈,爾以長槍結陣步步推進,必可破之!」
「得令!」王貴領命,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明了元帥意圖。
「牛皋聽令!」
「俺在!」牛皋早已急不可耐。
「爾率本部騎兵,以大刀破其右翼平地步兵!鐵騎沖陣,大刀砍殺,將其步陣沖垮踏平!」
「哈哈!正合俺意!鵬舉瞧好便是!」牛皋興奮得滿臉通紅,提起新得的沉重鎢鋼板斧,大吼一聲,「兒郎們,隨俺老牛踹營去也!」
號角長鳴,戰鼓擂動。王貴、牛皋二將如離弦之箭,各率本部精兵,猛虎下山如兩道鐵流,轟然撞向徐文軍陣!
徐文見狀,亦揮動令旗,指揮兵馬迎殺。然而陣型先天不足頃刻暴露無遺!
左翼江邊,王貴率長槍步卒結陣而前,如墻而進。偽齊騎兵被地形所限,難以馳騁沖擊,反而在江岸泥濘地帶擠作一團。宋軍長槍如林,密集刺出,偽齊騎兵人馬應槍而倒,慘呼連連。后排騎兵被前軍尸首與潰兵所阻,進退失據,慌亂之下,竟被生生擠落漢水之中者不計其數,溺斃者無算,江面一時為之染赤。
右翼平原,牛皋一馬當先,手中巨斧揮舞如輪,如同劈波斬浪般殺入偽齊步兵陣中。身后鐵騎緊隨,馬蹄如雷,刀斧翻飛。偽齊步兵列于平地,無險可守,正利于騎兵發揮,面對岳家軍精銳騎兵的狂暴沖擊,如同熱刀切油般輕易撕開了步兵陣線,頃刻間便被沖得七零八落,刀光閃過,肢體橫飛,死者枕籍。
徐文在中軍看得目瞪口呆,魂飛魄散。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苦心布下的陣勢,在岳飛眼中竟如此不堪一擊!眼見兩翼皆潰,中軍動搖,敗局已定,心知大勢已去,他哪里還敢再戰?慌忙撥轉馬頭,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許多,慌忙帶領少量親兵,舍了大軍,倉皇向北狂逃,連夜遁入新野縣城,方敢喘息。
主帥一逃,偽齊大軍頓時土崩瓦解,降者無數。
岳飛揮軍掩殺,乘勢奪取襄陽城。城頭上綠色狗頭旗被拋下,嶄新的「岳」字大旗與「精忠報國」旗緩緩升起,迎風怒展。
至此,北伐首階段目標,建炎元年鄧州行在潰逃時丟掉的漢水重鎮襄陽,時隔快六年,終于再度插上了大宋的旗幟。
岳飛入城,安民已畢,捷報傳回江陵,再以八百里加急飛送成都。岳家軍兵鋒之盛,震動天下。
紫宸殿內,趙構看著岳飛一路高歌猛進的戰報,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尤其是看到戰報中提及「繳獲偽齊軍械糧草無算」、「新式甲胄兵刃效用卓著」等語時,他的眉頭下意識地皺緊。汪伯彥、秦檜等人察言觀色,再次進言,強調岳飛兵鋒過盛,需防其尾大不掉,應嚴令其鞏固已得地盤,不可再貿然進兵。
于是,又一道措辭嚴厲、重申「不得越界深入」、「穩固襄漢六郡為要」的圣旨,自成都發出,追向一路北進的岳家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