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頭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勝利后的奇異寂靜。岳飛立馬于剛剛插上「岳」字大旗的城樓,俯瞰著這座終于光復的雄城。漢水在城外奔流,陽光照在將士們染血的明光鎧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岳云快步登上城樓,臉上帶著一絲憂慮,低聲道:「父帥,初步清點,襄陽和隨州兩仗我軍傷亡雖遠小于郢州之戰,但……亦不下兩千之數。尤其是牛伯父沖陣時,折損了不少騎兵弟兄。」
岳飛微微頷首,這在他預料之中。即便裝備精良,戰場終究是絞肉機。他更關心的是下一步。
「襄陽府庫如何?糧草軍械可還充足?」
「稟父帥,徐文逃得匆忙,府庫大致完好。繳獲糧草頗豐,足以支撐我軍數月之用。軍械……多為偽齊舊制,不及我軍,但亦堪用。另發現大量打造器械的物料。」岳云回稟道。
「好。」岳飛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傳令各部,抓緊休整,修復城防。同時,多派斥候,向北、向東偵察,探明偽齊援軍動向,尤其是新野、唐州、鄧州方向!」
「父帥是擔心徐文卷土重來?還是……」岳云有些疑惑。按常理,新敗之敵,短期內應無力反撲。
岳飛搖頭,目光深邃:「徐文新敗,不足為慮。我擔心的是……金虜。」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襄陽重地,偽齊失之,金人絕不會坐視不理。恐其不日便會派遣真虜精銳南下。我軍雖連勝,然連番征戰,士卒疲敝,亟需休整補充。接下來,恐才是真正的硬仗。」
眾將聞言,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他們想起了郢州城下京超的悍勇,若來的是一整支女真鐵騎……
數日后中軍大帳內,岳飛眉宇間鎖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更深沉的憂慮。案頭堆疊的軍報中,一份來自東北方向的密報,已被反復翻閱,邊角起毛。
帳簾猛地被掀開,牛皋、張憲、王貴等一眾將領見主帥神色凝重,頓時收斂了笑容。
岳飛緩緩抬起頭,將手中那份染著血漬與淚痕的密報推向案前。他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
張憲最先拿起,目光掃過,臉色驟然劇變,失聲低呼:「應天……陷落了?!」
帳中瞬間死寂。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薄薄的紙片上。
牛皋一把搶過,他識字不多,但「城破」、「殉國」、「趙立」、「凌唐佐」這幾個刺眼的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雙目赤紅。
「怎會……怎會如此?!」牛皋聲音嘶啞,如同受傷的野獸,「應天苦守了七年!七年啊!趙鎮撫他……楚州那般絕境都挺過來了!還有凌知府,那些士子……」
密報詳述了城破最后的慘烈:凌唐佐懷抱哲宗銅印,率應天書院殘存士子及軍民于府衙自焚,寧死不降;趙立于城頭遭「牛皮炮」轟擊,天靈塌陷,猶自拄槍而立,身軀不倒;城中巷戰直至最后一息,血流漂杵……
更有一則傳聞,在城破前幾日的苦戰中,趙立曾憑非人神力,舉起城頭重達六百斤的告天銅鼎,擲入城下敵群,碾殺百余人,唱響了一曲震驚敵我的絕唱。
「啪!」一只粗瓷茶碗被岳飛生生捏碎,碎片刺入掌心,鮮血涔涔而下,他卻渾然未覺。
他閉上眼,眼前仿佛看見那座屹立淮北七年、讓金齊寢食難安的北宋孤城,最終在血火中傾塌的景象。
他看見了凌唐佐,那位文弱卻鐵骨的知府,最終以書生之軀,殉了社稷山河。他更看見了趙立。
「擲鼎…擲鼎…」岳飛喃喃重復著,眼中竟閃過一絲武人間的激賞與無比深切的遺憾,「恨不能親眼一見!恨不能…與君陣前并轡,痛飲殺賊!」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痛心疾首:「爾等可知!趙鎮撫之勇,冠絕大宋!楊再興爾等皆知吧?其勇如何?」
眾將皆點頭,楊再興之猛,岳家軍無人不曉。
「可知趙鎮撫,曾在板渚會盟后切磋,只二十合力壓再興!」岳飛此言一出,帳中皆驚,牛皋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們皆知趙立能戰,卻不知其猛至斯!
岳飛的遺憾如江水決堤:「岳某常思,待北伐功成,天下稍定,定要尋趙鎮撫,切磋武藝,暢談兵法…而今…天人永隔!此恨何極!」
「傳令……」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全軍縞素,設祭壇。」
是夜,襄陽城外,漢水之濱。一座簡易卻莊重的祭壇壘起。
岳家軍眾將,自岳飛以下,皆白衣素甲,肅穆而立。祭臺上,供奉著「大宋南京應天府留守凌公唐佐」、「大宋淮南東路鎮撫使趙公立」及應天書院殉國將士士子的靈位。
岳飛親執三炷高香,焚于壇前,火光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悲痛與敬意交織。
「凌公,趙公,諸位忠烈英靈在上!」岳飛聲如金石,擲地有聲,「飛,遠在荊襄,未能及時赴援,痛徹心扉!然公等死守孤城七載,力抗胡虜,寧死不屈,氣貫長虹,足昭日月!飛,誓率漢家兒郎,光復舊疆,驅除韃虜,以慰公等在天之靈!此誓,天地共鑒!」
他俯身,深深三拜。身后眾將齊刷刷跪倒,甲葉轟鳴,悲聲震野:「慰我英靈!光復舊疆!」
祭奠完畢,眾將心情沉重,陸續散去。唯獨岳飛,獨立江邊,望著滔滔漢水東流,久久不語。
張憲默默陪在一旁,遞過一囊酒。岳飛接過,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卻化不開滿腔復雜的愁緒。
「鵬舉兄,還在想趙鎮撫之事?」張憲輕聲問。
岳飛默然點頭,又飲一口,方才嘆道:「趙立……真虎將也。昔年聞其守楚州,以數千疲卒抗金虜十萬,陣斬敵酋,威震淮東。吾常思,天下驍勇如彼者,能有幾人?私心甚想,待天下稍定,必尋機與之切磋武藝,縱敗亦快事一件……」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無盡的遺憾與惋惜:「聽聞其能二十合后力壓再興兄弟……而某昔日與再興切磋,往往百招之外方見勝負,略遜半分。若能與趙鎮撫這等猛人放手一搏,當是何等痛快!可惜,天不假年,竟永失此機……趙鎮撫殉國,可見戰況之烈…不知再興兄弟…如今何在?」他看向張憲,「可有楊再興的消息?」
張憲搖頭:「探報混亂,只知城破時極其混亂,楊將軍似在城南力戰,其后便無確切音訊…未見其殉國之說。」
岳飛聞言,眉頭緊鎖。沒有消息,或許就是最好的消息。以楊再興的武藝,若一心突圍,未必不能殺出重圍。他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性如烈火、勇冠三軍的同鄉猛將的身影,心中默默祝禱:「再興…定要平安無事。」
旋即,他想到商丘東南方向…那是明國的勢力范圍。若再興真能突圍,能得到接應的,恐怕也只有…
他沉默片刻,語氣變得有些復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東線……有明軍活動。若再興真能突圍,得到接應,多半……是投了方師妹麾下吧。」
「方師妹」三個字出口,岳飛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深。那個曾是同門,志趣相投,甚至彼此暗自欣賞的紅顏知己,如今卻已是另一方強盛勢力的領袖。她的明國,強得不可思議,火器之利,新政之效,已非舊宋所能及。偽齊確如秋后螞蚱,沒幾天可蹦跶了,掃平中原,看似指日可待。可是然后呢?
「日后……若真能北定中原,會師開封……」岳飛望著江心月影,又猛灌了一口酒,苦澀一笑,「我與她,又當如何?刀兵相見么?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將無盡的紛擾、無奈與難以言說的情愫,統統咽下,化作一聲長嘆,融入了滾滾東流的江水聲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
翌日,一騎快馬自南面疾馳而來,馬上騎士汗透重甲,手持一封插著羽毛的緊急文書。
「報——!江陵八百里加急!成都行在圣旨到!」
岳飛眉頭微蹙,這個時候來的圣旨……他接過文書,拆開火漆,迅速瀏覽。
帳內氣氛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臉上。
只見岳飛的臉色,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得陰沉,眉頭越鎖越緊,捏著圣旨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良久,他緩緩放下圣旨,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卻壓抑著洶涌的怒火。
「陛下有旨,」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讓在場所有將領感到一陣寒意,「令我軍即刻停止北進。固守襄陽、郢州、隨州等已克復之城池,妥善安撫地方,不得擅自越界尋釁。所需糧秣,由荊湖北路酌情調撥……望朕體恤將士征戰勞苦,勿負朕懷柔遠人、穩扎穩打之至意。」
「什么?!」
「停止北進?固守?」
「偽齊新敗,正宜乘勝追擊,直搗中原!此時停下,豈不是縱虎歸山?」
「糧草還要看荊湖北路那幫文官的臉色?!我們前線拼殺,他們在后方……」
帳內頓時一片嘩然!牛皋更是氣得哇哇大叫,一把將鎢鋼巨斧頓在地上,砸得磚石碎裂:「放他娘的……(瞥見岳飛臉色,硬生生憋回去)屁!這叫什么旨意!俺們弟兄流血打下來的勢頭,就這么算了?!」
王貴、張憲等將也是面色鐵青,胸脯劇烈起伏,顯然憤怒至極。
岳云看著父親那極力壓抑著怒火的側臉,心中也是一片冰涼。他明白了,成都朝廷從未真正信任過他們,從未真心支持過北伐到底。那道「不得越界」的枷鎖,從未真正松開過。眼前的勝利,反而加劇了朝廷的猜忌。
岳飛抬手,止住了眾將的喧嘩。
帳內瞬間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憤懣不甘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君命……不可違。」
四個字,重如千鈞,壓得所有人心頭一沉。
「然,」他話鋒一轉,眼中銳光迸射,「固守,非是坐以待斃!襄陽新附,百廢待興,城防需加固,降卒需整編,民心需安撫,周邊州縣殘敵需清剿!這些,哪一件不是當務之急?」
「傳令下去:王貴部,負責襄陽城防修繕加固,征集民夫,不得懈怠!」「張憲部,清剿襄陽周邊百里內偽齊殘兵游勇,確保糧道暢通!」「徐慶部,整訓降卒,嚴明紀律,汰弱留強!」「牛皋……」岳飛看向猶自氣呼呼的牛皋,「給你個差事,帶本部人馬,巡視漢水沿岸,嚴防偽齊或金虜水師偷襲!若遇小股敵軍,準你自行擊滅!」
一道道命令發出,將因圣旨而險些渙散的軍心重新凝聚起來。
「襄陽新下,需得力大將鎮守,我方能放心進軍下一步。」
「下一步?」眾將眼睛一亮。
岳飛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襄陽西北方向:「襄陽雖下,然襄漢六郡,尚有其三未復——鄧州、唐州、信陽軍!尤其是鄧州,北控南陽盆地,南屏襄陽,乃必爭之地!陛下旨意是穩固襄漢,并未說不許收復余下三郡!」
他目光銳利如刀:「我軍稍作休整,即刻兵發鄧州!趁偽齊新敗,徐文喪膽,金虜援軍未至之前,一舉廓清襄漢全境,將官家所說的‘六郡’徹底握在手中!如此,既未違旨,亦為北伐打下堅實基業!」
眾將聞言,心中豁然開朗,雖仍有不甘,沮喪之氣一掃而空,齊聲喝道:「謹遵帥令!」
諸將紛紛抱拳領命而去,帳內只剩下岳飛父子二人。
岳飛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盯住襄陽以北那片廣闊的區域——南陽府、蔡州、潁昌府……乃至更遠處的汴京。
他的拳頭緊緊攥起,骨節發白。
「云兒,」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將郢州、襄陽之戰繳獲、傷亡、城防、糧儲詳情,另繕一份詳細軍報。尤其是……我軍新式兵甲于戰斗中之優劣實效,要據實寫明。」
岳云一怔:「父帥,這是要……」
「奏報朝廷,總要‘據實’才好。」岳飛語氣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也要讓朝中諸公知道,前線將士用的是何等兵刃,穿的是何等甲胄,面對的是何等敵人,又取得了何等戰果!他們坐在成都,聽著捷報,想著制衡,豈知這每一場勝仗,都是兒郎們用血換來的!」
「再者,」他頓了頓,「如此‘詳實’的軍報,或許……也能讓某些人安心一些,免得整日猜忌我軍資來源不明。」
岳云瞬間明了。父親這是要以退為進,用一份看似恭敬順從、實則暗含機鋒的詳細軍報,去回應那道冰冷的圣旨,既暫緩了北進的步伐,避免了直接抗旨,又隱晦地展示了實力和委屈,堵住朝中某些人的嘴,同時為下一步可能的行動鋪墊。
「孩兒明白了!這就去辦!」岳云重重點頭,轉身離去。
岳飛獨自一人,再次望向地圖上的汴京方向。
圣旨可以捆住他的腳步,卻捆不住他北望的目光,更澆不滅心中那團誓要雪恥復國的火焰。
京西南路只是開始。他低頭,看著掌心因常年握槍而磨出的厚繭。
休整?整飭?也好。那就利用這段時間,將京西南路真正打造成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北伐堡壘!將大軍磨礪得更加鋒利!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等金虜南下,等偽齊反撲,等朝廷不得不再次倚重他岳家軍鋒鏑的那一刻!
到那時……岳飛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到那時,縱有千般掣肘,他也必將揮師北上,完成那未竟的《勸汴疏》之志!
襄陽城頭,「精忠報國」的大旗在風中猛烈抖動著,仿佛在應和著主帥心中那不滅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