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漢六郡的光復,并未帶來預想中的歡騰與喘息。戰火的余燼尚未冷卻,寒意已悄然逼近。襄陽城頭,雖已插遍「岳」字旗與「精忠報國」大纛,但舉目四望,滿目瘡痍。城垣殘破,坊市蕭條,田野荒蕪,流民瑟縮于斷壁殘垣之間,眼神空洞而麻木。六年多的偽齊統治與拉鋸戰事,早已抽干了這片土地的膏腴與生機。
岳飛佇立城樓,眉頭緊鎖。光復疆土易,重整山河難。軍中糧秣雖暫有繳獲支撐,然數萬大軍、數十萬遺民之赤貧,猶如巨石壓肩。更令他隱憂的是,成都行在的「援手」未至,「韁繩」先來。
這一日,三乘官轎在一隊禁軍護衛下,浩浩蕩蕩駛入襄陽城。來的正是趙構新委任的京西南路最高文官體系:置制使羅汝楫、轉運使李若虛、安撫使上官悟。
帥府之內,氣氛微妙。岳飛一身戎裝未卸,風塵仆仆,與三位袍服嶄新、儀態矜持的文官形成了鮮明對比。
「岳太尉勞苦功高,光復襄漢,實乃不世之奇功!下官等奉旨前來,必當竭盡全力,輔佐太尉,安撫地方,恢復治政,使我京西南路重歸王化!」置制使羅汝楫率先開口,言辭懇切,笑容滿面,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他乃秦檜門生,此行首要之務,絕非「輔佐」那般簡單。
轉運使李若虛則顯得務實許多,略一寒暄便切入正題:「岳太尉,下官一路行來,所見民生凋敝,觸目驚心。今冬明春,糧秣乃是重中之重。不知軍中現存幾何?可支用至何時?后續錢糧,朝廷雖會調撥,然蜀道艱難,恐需時日。荊湖北路那邊……」他語帶試探,顯然已知糧餉籌措之難。
安撫使上官悟,面色沉靜,補充道:「偽齊遺毒甚深,地方秩序崩壞,盜匪蜂起,豪強觀望。安撫流民,整飭吏治,重建鄉社,乃當務之急。下官已帶來屬官若干,然需岳太尉派兵維持地方,方可推行政令。」
岳飛靜聽完畢,目光掃過三人,沉穩開口:「三位相公來得正好。襄漢初定,百廢待興,確需諸位鼎力相助。軍中現存糧秣,可支大軍兩月之用,然若算上亟待賑濟的數十萬百姓,不過杯水車薪。」
他語氣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恢復之政,首重安民,安民則需足食、穩秩序。岳某已有計較,望諸位通力協作。」
「其一,軍、政暫不分家。所有收復州縣,防務、治安仍由岳家軍各部負責,肅清殘敵,彈壓地方,確保政令暢通,無人敢趁亂滋事。此事,需上官安撫使與各軍統制密切協同。」
上官悟微微頷首:「理當如此。有岳家軍虎威,下官推行政令方能無憂。」
「其二,」岳飛看向李若虛,「糧秣之事,不能坐等朝廷與荊湖北路。即刻以置制司、轉運司聯名公告,實行‘屯田制’與‘以工代賑’!組織流民、招募廂軍,利用冬閑,修復水利,墾殖荒田。岳家軍除值哨操練者,亦需分批參與屯墾,自給一部分糧草。同時,清查偽齊官倉、抄沒附逆豪強之家產,所有錢糧統一納入轉運司調配,優先保障民夫口糧與軍需。」
李若虛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欽佩,此法雖酷烈,卻是在當前困境下最快見效之策:「岳太尉深謀遠慮!下官即刻辦理!只是清查抄沒之事,恐需強力……」
「牛皋、王貴所部,聽候李相公調遣!」岳飛立刻接口,「若有阻撓抗拒者,無論曾是偽齊官吏還是地方豪強,以軍法論處!」
羅汝楫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插言道:「岳太尉,抄沒之事是否需斟酌?恐激起地方反彈,不利安撫……」
岳飛目光銳利地看向他:「羅置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偽齊治下,剃辮附逆者眾,若不行雷霆手段,何以彰顯朝廷法度,何以慰借忠良之心,何以籌集恢復之資?此事,本帥一力承擔!」
羅汝楫被岳飛目光所懾,訕訕道:「下官…下官并非此意,只是……」
岳飛不再看他,繼續道:「其三,重設州縣,選拔官吏。請上官安撫使主持,優先擢用那些在偽齊統治期間堅守氣節、隱居不仕的本地士人,或確有才干、愿意效忠朝廷者。岳家軍中若有識文斷字、通曉民政之退役傷卒,亦可擇優錄用。務必盡快讓各級官衙運轉起來,恢復賦稅征收、訴訟斷案。」
上官悟拱手:「下官領命。必當公正選拔,盡快恢復地方治理。」
「其四,」岳飛最后道,聲音沉重,「昭雪忠魂,凝聚人心。偽齊肆虐六年,屠戮忠良,迫害百姓。即刻下令,各州縣搜尋殉國將士遺骸,妥善安葬,立碑紀念。厚恤抗齊義士家屬。嚴懲民憤極大的偽齊官吏與為虎作倀者,公審明正典刑!尤其是…尤其是應天府殉難的趙立鎮撫相公、凌唐佐留守相公及眾多將士百姓,雖非本路,其忠烈之氣,當通告全境,激勵人心!」
此言一出,堂內肅然。即便是羅汝楫,此刻也不敢多言。
政令既下,整個京西南路如同一個巨大的傷疤,開始在全力的醫治下艱難地愈合。
襄陽城外,漢水之濱,大片荒地被開辟出來,軍民合力,挖掘溝渠,平整土地。牛皋甚至親自掄起鋤頭,雖罵罵咧咧,卻無人敢怠工。李若虛坐鎮轉運司,算盤打得噼啪響,將有限的糧秣、種子、工具精準分配,同時雷厲風行地清查抄沒,一時間不少昔日作威作福的偽官豪強鋃鐺入獄,家產充公,百姓拍手稱快。
各州縣城門口,貼出了安民告示與求賢令。上官悟帶來的屬官奔走各地,在岳家軍士兵的護衛下,重建縣衙,審理積案,登記戶籍。一些衣衫襤褸卻目光清正的老儒生,被請出了山野茅屋,顫巍巍地接過了官印。
而在各地刑場,公審大會接連召開。昔日偽齊的酷吏、惡霸被押上臺,歷數罪狀后,明正典刑。每一次刀落,都引來圍觀百姓震天的哭嚎與叫好聲,積壓了六年的屈辱與仇恨,在這一刻得到了部分的宣泄。
岳飛并未安坐帥府。他時常輕騎簡從,巡視各地。查看屯田進度,探望安置的流民,甚至親自審理一些重大案件。
一日,他行至鄧州境內,見一老農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把粟米撒入新翻的土中。
「老丈,今年能有多少收成?」岳飛下馬問道。
老農抬頭,見是岳飛,慌忙要跪,被岳飛扶住。
「回…回岳青天,」老農聲音顫抖,眼中卻有了光,「這地荒了多年,肥力不足,今年…今年能有點收成,混個半飽,就謝天謝地,謝元帥大恩了!總算…總算不用再給那幫天殺的偽齊狗官交‘跑馬稅’、‘鋤頭捐’了!」
岳飛拍了拍老農粗糙的手:「好好種地。日子會好起來的。朝廷不會忘了你們。」
離開田地,他又路過一座新設的粥棚。長長的隊伍井然有序,孩子們捧著熱粥,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負責維持秩序的,正是兩名傷愈后轉任地方巡檢的岳家軍老兵。
然而,陰影始終存在。
羅汝楫的置制司行轅內,燈火常常徹夜不息。一道道密奏通過特殊渠道發往成都,內容無外乎「岳飛擅權」、「軍管地方」、「抄沒過甚、恐失士紳之心」、「聚斂糧秣、其意難測」……
李若虛與上官悟則陷入了無盡的扯皮與公文往來之中,向荊湖北路催糧,向成都請餉,回復朝廷對各種「非常措施」的質詢。
這一日,三人再次聚于帥府,臉色都不太好看。
「岳太尉,」李若虛面帶憂色,「荊湖北路轉運司再次回文,言其糧儲亦是不足,難以大量接濟。朝廷允諾的糧餉,至今還在蜀道之上蹣跚!抄沒所得,雖解燃眉之急,然終非長久之計。這……」
上官悟也道:「州縣官吏短缺,尤其是精通錢谷刑名者。擢用的士人雖具氣節,卻多不諳實務。政令推行,處處掣肘。」
羅汝楫輕咳一聲,慢條斯理道:「岳太尉,諸事艱難,下官等亦知。然凡事須有法度。近日抄沒之事,是否…是否可暫緩?下官聽聞,已有士紳聯名向成都……」
岳飛猛地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他走到窗前,沉默良久。
「羅置制,」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告訴那些剃過辮子的士紳,岳某抄沒的,是附逆資敵之產,非是良善之家。若他們自認清白,大可來襄陽帥府,與岳某當面對質!若想通過朝廷向岳某施壓……」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三人:「請他們記住,是誰從偽齊鐵蹄下光復了這襄漢六郡!是誰在餓著肚子替他們守國門!岳某行事,但求無愧于心,無愧于民,無愧于朝廷律法!若朝廷認為岳某有罪,大可下一道旨意,鎖拿進京!但在那之前——」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斬釘截鐵:「恢復之政,絕不中止!屯田要繼續!抄沒要徹底!吏治要整肅!誰若敢陽奉陰違,從中作梗,休怪岳某的軍法不容情!」
凜冽的寒意隨著他的話語彌漫整個帥府。羅汝楫臉色發白,噤若寒蟬。李若虛與上官悟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與一絲無奈的理解。
「三位相公,」岳飛語氣稍緩,卻依舊不容置疑,「我等皆為國事,當同心協力。艱難困苦,玉汝于成。待到明年春麥抽穗,百姓能吃飽肚子,州縣重現繁華,方不負陛下所托,不負這襄漢百姓之期盼。」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襄陽之上。
「此地,絕不能再丟!亦絕不能再變成偽齊治下那等人間地獄!」
次日,岳飛剛從城外巡視屯田回來,靴上還沾著泥,披風未解,就聽報:「御林軍指揮使楊沂中奉旨到訪。」
楊沂中一身錦甲,腰懸寶刀,神情恭謹卻帶著幾分試探的笑意,跨入廳中拱手一拜:「岳太尉,別來無恙。」
寒暄數句,楊沂中便開門見山:「此番奉陛下密旨,來襄陽一是探望太尉辛勞,二則……官家親軍近來操演,兵甲稍顯不足,特命下官向太尉借調一批精良甲具,以備大用。」
岳飛聞言,眉頭微蹙,旋即舒展:「既是官家所需,自當全力相助。」他轉頭喚來牛皋,「去庫中挑選品相最好、基本無損的鎢鋼板甲,湊足三千套,另將鎢鋼兵刃中實用價值稍低、但適合儀仗的戈與戟,一并送去。」
牛皋愣了愣:「鵬舉,這些板甲是咱們背巍軍的精銳裝備……」
岳飛擺手打斷:「我知道。但官家要用,便是天大的事。咱們打仗是為了誰?不就是為了讓官家安坐江山、百姓安居樂業么?去辦。」
楊沂中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太尉真乃忠義之師,下官佩服。」
不多時,庫房中一排排鎢鋼板甲被抬出,甲面烏光如水,鎖鏈、鉚釘皆無松動,三千套整齊碼放在院中。戈、戟的刃口雖不如刀槍鋒利,卻雕飾華美,適合儀仗列陣。
楊沂中親自檢視,連聲稱贊:「好甲!好器!」隨即命隨行親兵小心裝車,封簽押送。
臨行前,他又向岳飛一揖:「太尉之情,下官必如實稟奏官家。」
岳飛只是淡淡一笑:「替我問候官家,襄漢百姓雖苦,但人心已回,請他老人家放心。」
楊沂中走后,牛皋低聲嘀咕:「鵬舉,這些好甲好刀送出去,咱們自己可就緊巴了。」
岳飛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隊,神情沉穩:「咱們的甲可以再造,官家的心若失了,就再難挽回。」
他轉身回廳,卻沒看到遠處角門旁,一名置制司的小吏正悄悄記下了這一幕,準備在密奏中添上幾筆——「岳飛擅自調撥精銳甲具予御林軍,襄陽自守兵備或有隱患」。
烈日無聲地落在襄陽城的屋瓦上,覆蓋了戰火的痕跡,也孕育著渺茫的希望。這座剛剛回歸的城池,在岳飛與新任文官們復雜而艱難的協作下,在軍民一心的苦苦支撐下,正咬緊牙關,對抗著饑餓與匱乏,艱難地邁向一個未知的未來。
重建之路,其漫漫修遠,絲毫不亞于一場新的征戰。而朝堂的暗流與邊境的金戈之聲,始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于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