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昌六年的開封偽齊皇宮與其說是皇宮,不如說是一座被過度粉飾的囚籠。殿宇雖竭力模仿舊宋規制,卻處處透著一股暴發戶的俗艷和根基淺薄的虛浮。寒風吹過廊柱,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冤魂的低語。
偏殿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劉豫心頭的徹骨寒意。他身著赭黃袍,卻毫無帝王威儀,反而像一只受驚的肥碩老鼠,在鋪著獸皮的地毯上來回踱步,手中的一份來自燕京的密報已被他揉搓得不成樣子。
金國不斷撤換他親信、安插女真貴胄的舉動,如同一步步勒緊的絞索,讓他夜不能寐。他知道,若再不能證明這條看門狗還有撕咬獵物的價值,自己的末日便在眼前。
「撤換…又要撤換!朕…朕的汴京留守、河南尹…全都要換成女真大爺!」他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恐和憤怒,「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朕了?!朕這條狗,是不是快要沒用了?!」
他猛地停下,看向殿中唯一的心腹,從濟南府時就跟隨他的奉儀郎羅衡。羅衡身材干瘦,面色蠟黃,唯有一雙眼睛,閃爍著幽冷如毒蛇般的光芒。
「羅先生!你說!金主這是何意?!朕每年貢賦不斷,替他彈壓地方,牽制宋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為何如此相逼?!」劉豫幾乎是在咆哮,額角青筋暴起。
羅衡緩緩放下茶盞,聲音尖細而平靜:「陛下稍安勿躁。金主之意,再明白不過。岳南蠻一舉收復襄漢六郡,兵鋒直指中原。陛下的大齊…已顯頹勢。于大金而言,一條看不住門的狗,自然要考慮換掉,或者…宰了吃肉。」
這話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劉豫心臟,讓他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那…那朕該如何是好?坐以待斃嗎?」他撲到羅衡面前,幾乎要抓住對方的衣襟,「先生必有良策救朕!必有良策!」
羅衡眼中幽光一閃,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他的手指沒有落在中原腹地,而是緩緩西移,越過伏牛山,點在了京西南路西部那片層巒疊嶂的區域。
「陛下請看。岳飛雖猛,然其兵鋒止于鄧州、唐州。京西南路最西端的均州、房州,倚仗秦嶺、大巴山之險要,尚在陛下…哦不,尚在我大齊掌控之中。」
劉豫一愣:「均州?房州?那窮山惡水之地,有何用處?」
「用處極大!」羅衡的手指猛地沿著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古老路線劃動,「從上庸古道而出,過竹山縣,翻越大巴山,直插夔州門戶——巫溪的上游!而后順流而下,夔州唾手可得!」
劉豫倒吸一口涼氣:「襲取夔州?先生是說…入蜀?」
「正是!」羅衡語氣陡然變得激昂,枯瘦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蜀地,天府之國!趙構偏安之根基!然其地險,自恃難攻,防御重心皆在北面漢中、東面三峽。絕想不到我軍會從京西南路這西部群山殺出!此乃真正的奇兵!一旦拿下夔州,便可扼住長江咽喉,截斷蜀中與荊湖聯系!屆時,蜀地門戶洞開,盆地震動!陛下揮師西進,則成都可圖!若得蜀地,人口、財富盡入囊中,陛下于大金,便是開疆拓土、扭轉乾坤之功臣!何懼廢立之憂?屆時,便是‘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大金得此天府之國,逆轉對明國人口體量劣勢,亦非虛妄!」
劉豫聽得心跳加速,呼吸粗重,眼中放出貪婪與恐懼交織的光芒。這計劃太大膽,太誘人,但也太險!
「險…太險了!」劉豫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這致命的誘惑,「均州、房州雖險,然襄陽已失,岳飛虎視眈眈!他若察覺,逆漢水而上,攻我均、房,則奇襲之師后路被斷,必將全軍覆沒于大巴山莽林之中!屆時,朕…朕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羅衡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帶著十足的把握:「陛下多慮了!岳飛?他此刻怕是自身難保!」
「嗯?」劉豫一怔。
「陛下豈不聞功高震主?」羅衡陰惻惻地道,「岳飛此戰,勢如破竹,光復襄漢,聲望已達頂點!那趙構小兒,猜忌成性,豈能安枕?必以鎖鏈加之!臣可斷言,此刻成都送往襄陽的,絕非援軍糧草,而是催命符咒!勒令其固守,嚴禁其北進!岳飛縱有擎天之志,亦難違君命!他絕不敢,也絕不能西進攻我均、房!此乃天賜良機!」
劉豫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恐懼被巨大的野心暫時壓過。他在殿中疾走數步,猛地一拍大腿!
「妙!妙啊!先生真乃朕之子房!」他興奮得滿臉油光,「就這么辦!就這么辦!」
他旋即冷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此事需絕對機密,且需大金出兵相助!僅憑朕那些兵馬,難成大事!」
「陛下圣明。」羅衡躬身,「當遣一能言善辯、深知利害之心腹,即刻北上燕京,面見金主,陳說此計之利!金主雄才,必能看到其中蘊含的顛覆乾坤之機!」
「好!」劉豫下定決心,「就以羅誘為行軍謀主,籌劃進軍細節!遣知樞密院事盧偉卿,持朕親筆國書,星夜赴燕京!」
氣氛與開封的惶恐截然不同,燕京御極殿充滿了冷肅與威壓。金太宗完顏吳乞買高踞寶座,聽著下方偽齊使臣盧偉卿涕淚交加又極力渲染的陳述。
「……宋人自大梁五遷,皆失其土。若假兵五萬下巴山,南逐五百里,則荊、益又將棄而失之,貨財子女,不求自得。然后擇大金賢王或有德者立為蜀王,古稱上土,耕桑以時,富庶可待,則宋之微賂,又何足較其得失!」
盧偉卿的口才極佳,將奇襲蜀地的計劃描繪得天花亂墜,更將蜀地的富庶與戰略價值無限放大。
完顏吳乞買面無表情,聽完后,目光掃向殿下的諸旗主、勃極烈。
「諸卿以為如何?」
短暫的沉默后,議論聲起。有認為過于行險,勞師襲遠,勝負難料;亦有認為此計若成,確可一舉斬斷南宋一臂,其利極大。
最終,完顏吳乞買的目光落在了兩位最富盛名的皇子身上。
「訛里朵,兀朮。」
三太子正藍旗主完顏宗輔與四太子正黑旗主完顏宗弼同時出列。
「劉豫此議,雖險,亦有可圖之處。」完顏吳乞買聲音沉穩,「朕命訛里朵權左副元帥,兀朮權右副元帥,調兵五萬,以應劉豫。另,撒離喝曾過秦嶺,知地險易,使其將前軍。」
「喳!」完顏宗輔、完顏宗弼齊聲應道,眼中皆閃過銳利的光芒。尤其是完顏宗弼,對南征宋地始終抱有極大的興趣和野心。
完顏宗輔旋即轉身,面對諸將,厲聲下令,聲音在金殿中回蕩:「燕、云諸路漢軍,并令親行,不得募人充役!」
這道命令,冰冷而殘酷,意味著此次軍事行動,將征發華北漢人簽軍作為主力前鋒和炮灰,不容替代。
而開封偽齊得到回信時,「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羅衡的聲音尖細而冰冷,如同毒蛇吐信,「金主已允諾發兵,此乃我等唯一生機!然此奇襲夔州之策,需一勇將為先導,縱然兵敗,亦可探宋軍虛實,混淆其視聽。」
劉豫枯瘦的手指敲打著輿圖,目光最終落在一個名字上——徐文。這位屢敗于岳飛之手、喪師失地的罪將,此刻正惶惶不可終日地待罪軍中。
「傳徐文!」劉豫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
須臾,形容憔悴、甲胄沾染征塵的徐文跪伏于殿前,不敢抬頭。
「徐文!」劉豫喝道,「爾屢戰屢敗,損兵折將,本應軍法從事!然朕念你舊日微功,予你戴罪立功之機!命你為前軍先鋒,聲言欲襲洋州西鄉縣,大張旗鼓,吸引宋軍注意!若能成功牽制敵軍,便是大功一件!若再敗……」劉豫語氣森然,「提頭來見!」
徐文如蒙大赦,又感重任如山,重重叩首:「罪臣……叩謝陛下天恩!必當效死力,以報陛下!」
打發了徐文,劉豫深吸一口氣,眼中野心與恐懼交織閃爍。他看向身旁的兒子劉猊,沉聲道:「猊兒,此番成敗,關乎我大齊國運,更關乎我劉氏存亡!朕命你為東西道行臺尚書令,總領此次伐蜀軍事,與大金兀朮、撒離喝元帥合兵,務必拿下蜀地門戶,建立奇功!」
劉猊年輕氣盛,雖知艱險,但更渴望證明自己,當即昂然領命:「兒臣遵旨!必不辱命!」
與此同時,成都暖閣內熏香裊裊,卻驅不散趙構心頭的寒意。襄陽大捷的喜悅早已被金齊異動的消息沖散。他枯坐御榻,面前站著即將出使金軍的吏部員外郎魏良臣與閤門宣贊舍人王繪。
「卿等此行,」趙構的聲音疲憊而無力,「不須與人計較言語,卑詞厚禮,歲幣、歲貢之類,不須計較。」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措辭,「若見金主吳乞買,可為朕言:襄陽諸郡,皆大宋故地也,只因劉豫侵犯不已,遂不得已命岳飛收復之,非有意挑釁上國。」
魏良臣、王繪躬身領命,心中卻是一片苦澀。這等近乎乞憐的言辭,竟出自一國之君之口。
二人剛出宮門,便遇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急匆匆而來,面色凝重。
「二位天使且慢!」張俊攔下二人,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剛得緊急探報!金人調動頻繁,大軍已過京兆府(今西安),勢甚浩大!此行兇險,二位務必小心!」
魏良臣、王繪聞言大驚失色,互視一眼,當即轉身欲再入宮覲見,將此事奏報官家。然而,內侍傳出的卻是官家「身體不適,已歇息了,不便再見」的回話。
兩人愣在宮門外,一股冰冷的絕望感瞬間攫住了他們。皇帝,竟連聽都不敢聽了。
北風凜冽,卷起黃河岸邊的枯草。金帝完顏吳乞買之命已下:以完顏宗弼、完顏撒離喝率精兵五萬,匯合偽齊劉猊所部,并大將程師回、張延壽等,號稱二十萬,自饒風嶺故道,分路大舉南犯!旌旗蔽日,鐵甲寒光耀雪原,聲言欲報前番兵敗之仇!
大軍浩蕩,渡洋河而來。兵鋒所向,第一個目標便是洋州。
洋州守臣樊敘,聞聽金齊聯軍漫山遍野殺來,又知襄陽捷師遠在數百里外,援軍難至,竟嚇得魂飛魄散,未做任何像樣抵抗,便棄城而逃!
消息傳至興元府(今漢中),宣撫使吳玠亦感壓力如山。他雖然善戰,但手中兵力有限,和尚原天險已因上次大戰受損,面對此次金齊傾力來犯,為保全主力,不得已下令后撤,退保興元府城,試圖依城固守。
偽齊前軍徐文,趁機大造聲勢,猛攻西鄉縣,做出欲從此地突破入蜀的態勢。
一時間,金齊聯軍兵分兩路,一路由完顏撒離喝、劉猊主力直逼興元,一路由徐文佯攻西鄉,漢中大地風聲鶴唳,戰云密布!
警報雪片般飛入成都。「洋州失守!」「吳玠退保興元府(漢中)!」「金虜大軍已入饒風關!」
行在震恐!趙構在深宮中坐立難安,往日對岳飛捷報的猜忌,此刻盡數化為對滅頂之災的恐懼。
每日朝罷,參知政事趙鼎皆「留身」獨對,慷慨陳詞,剖析利害,力主必須堅決抵抗,并統籌全局,調兵遣將。趙構驚惶之心稍定,意漸省悟,看著沉著剛毅的趙鼎,心中已有擢升其為宰相,托付國事之意。
為穩住蜀口,趙構又行密計,遣心腹太監密諭深受信任且手握重兵的神武右軍都統制張俊,令其協助趙鼎,共御大敵。
旋即,詔命下達:以張俊為利州路宣撫使,火速率領本部精兵,進駐巴州(今四川巴中),扼守米倉道北口,成為屏護蜀中盆地、策應興元吳玠的第二道防線!
一場以奇襲蜀地、妄圖扭轉天下大勢的巨大軍事冒險,悄然拉開了帷幕。無數的命運將被卷入其中,冰冷的戰旗已然舉起,直指那片層巒疊嶂之后的、被譽為天府之國的豐饒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