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五年夏,陰郁似乎比往年更重,不僅濕入骨髓,更滲入了成都城的每一個角落,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東北方向的戰報,如同這里連綿的陰雨,帶著壞消息的潮氣,一陣緊似一陣。
最初的消息,是零碎而模糊的。有探馬回報,稱發現小股金兵出現在京西南路極西的均州、房州一帶的深山古道上,行動詭秘,人數似乎不多。
「金人前番入寇,乃以我為敵國,故縱兵四掠,聲勢浩大,其鋒可畏。」參知政事趙鼎立于殿中,面對些許躁動不安的朝臣,聲音沉穩如磐石,「今觀其行劉豫之境,猶行于其國中也,故按隊徐行,不作虛聲,遮掩行跡。此雖詭譎,然其兵數似乎有限,深入險地,補給艱難,亦不足深畏。恐是疑兵之計,欲亂我心耳。」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暫時安撫了部分朝臣。然而,趙構在深宮之中,卻無法如此鎮定。更詳細、更可怕的軍報被直接送入了他的案頭。
金齊聯軍并非佯動!其主力已近漢中,兵鋒直指!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另一路偏師,正沿著那條幾乎被遺忘的、穿越秦嶺巴山的上庸古道,悄然深入!探馬之所以以為人少,只因金兵此次行軍極其謹慎肅穆,隊形嚴整,不似往日劫掠時的散漫喧囂!
「今敵氣正銳,又皆輕捷,可以翻山越嶺,趨行朝無數舍之遠,朕甚憂之。」趙構提筆的手微微顫抖,在一份發給川陜宣撫副使韓世忠的密札上寫道,字跡因心緒不寧而略顯潦草,「巴山蜀水舊為敵沖,萬一透漏,存亡所系。朕雖不德,無以君國之子;而祖宗德澤猶在人心,所宜深念累世涵養之恩,永垂千載忠誼之烈。」
這已近乎是拋開帝王矜持的懇求與哀告。他將蜀地的存亡,乃至趙宋國祚的延續,都壓在了韓世忠的身上。
手札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直抵閬中韓世忠軍中。
韓世忠展讀御筆,那字里行間透出的深切憂慮與近乎絕望的托付,讓這位身經百戰、鐵骨錚錚的老將瞬間熱淚盈眶。他猛地將手札按在胸口,面向成都方向,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帶著哽咽:「主憂如此,臣子何以生為!」
悲憤與忠誠化為決斷的行動力。韓世忠再無絲毫遲疑,厲聲下令:「全軍開拔!自閬中濟師,火速東進!」
他做出了最迅速也是最關鍵的部署:遣麾下驍勇善戰的統制官解元,率精兵強將疾馳東進,嚴守長江天險巫峽口,「給俺死死釘在那里!一步不退!候金虜步卒來攻,務必將其阻于峽外!」
而他自己,則親提主力騎兵,晝夜兼程,進駐夔州(今重慶奉節)!這里既是屏護巫峽的后盾,更是扼守入蜀咽喉的戰略樞紐。他要以自身為最后的屏障,將皇帝最深的恐懼——金兵「透漏」入蜀——徹底扼殺在夔門之外!
成都行在,趙鼎的心卻始終懸著。他知道,官家性情優柔,易受左右影響。此刻雖迫于形勢同意抵抗,但若前線稍有不利,或朝中再有求和之聲,官家的決心很可能再次動搖。
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鞏固皇帝的意志。
一日,趁獨對之機,趙鼎神色凝重,再次進言:「陛下,今日之勢,已至存亡絕續之關頭!敵兵迂回千里,越險而來,其志非小,絕非以往劫掠可比。若我等猶疑不定,懼其別有安排,存僥幸之心,則再無復振之理!」
他目光灼灼,直視趙構:「交戰雖是危道,然勝敗乃兵家常事!奮力一搏,縱有兇險,豈不強過退避三舍、坐待必亡之局乎?!」
見趙構面露沉思,趙鼎語氣愈發激昂:「金、齊合兵俱來,看似勢大,以吾目前事力對之,誠為不侔。然古之豪杰,以弱勝強,豈獨憑力哉?諸葛武侯六出祁山,姜伯約九伐中原,乃至盡忠沓中,所恃者,非盡地利,更在人心士氣耳!」
他向前一步,聲音懇切而充滿力量:「陛下若能明發詔書,宣示親征之意,則前方邊臣將士,知陛下與之同存亡,必勇氣百倍,誓死效命!陛下養兵七年,秣馬厲兵,用之正在今日!若此時稍露退沮之意,則人心頃刻渙散,長江天險、蜀道之難,亦不可復恃矣!」
趙構聽著趙鼎這番擲地有聲、引經據典的陳詞,原本惶惑不安的心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尤其是趙鼎自比諸葛亮,將他比作漢昭烈帝,極大地滿足了他內心深處對「中興明君」的渴望與想象。
他臉上的陰霾漸漸散去,撫掌笑道:「趙卿所言,深得朕心!今日之趙丞相,便是朕之諸葛孔明!朕雖不才,亦當自勉,效法漢昭烈帝托付之誠,與卿等共度時艱!」
由是,皇帝抗金的決心似乎堅定下來,主和派的「浮言」暫時難以動搖圣意。
然而,遠在數百里外的秦嶺巴山深處,金兵的鐵蹄正踏著古老的棧道,沉默而堅定地向南推進。完顏撒離喝的前鋒,已經逼近大巴山北麓。
大江嗚咽,穿夔門而過,凜冽的江風卷著水汽,撲打在城頭獵獵作響的軍旗上。譙門之下,甲胄森然的韓家軍將佐肅立,氣氛凝重如鐵。
韓世忠身披重甲,按劍立于眾將之前,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或堅毅、或緊張的面孔。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沉雷,砸在每個人的心頭:「諸君!探馬已明!金虜此番,馬步分道并進,其西路軍正越上庸古道,穿大巴山,欲犯我夔門!其東路軍亦已渡淮,牽制兩淮諸軍!其志非小,意在截斷荊蜀,吞我巴蜀根本之地!」
他停頓片刻,讓這可怕的訊息深入眾人心中,隨即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蜀中,乃我大宋如今唯一可恃之根本!錢糧所出,社稷所系!此地若有閃失,則國勢傾危,萬劫不復!吾輩身為軍人,受國厚恩,今當奮忠勇以報國,此其時矣!」
韓世忠猛地拔出佩劍,劍鋒指天,寒光凜冽:「吾韓良臣恨無死所!今日,便以此夔門為墳,以長江為冢!拔橋斷路,示無生還之望!唯有死戰,方可求生!」
「死戰!死戰!死戰!」麾下將佐無不熱血沸騰,齊聲怒吼,聲震峽江,將呼嘯的寒風都壓了下去。
當日,韓世忠大饗三軍,酒肉盡賜士卒。軍中皆知此或許便是最后一餐,然士氣不墮,反愈加昂然,皆敢奮,氣自百倍。
恰在此時,奉命使金的吏部員外郎魏良臣、閤門宣贊舍人王繪一行,風塵仆仆趕至白帝城,又溯江而上至巫山縣外。正遇一隊精銳宋軍自城中開出,甲胄鮮明,殺氣騰騰。
魏良臣忙上前問道:「將軍這是何處去?」
為頭的統制官在馬上抱拳,聲如洪鐘:「奉韓太尉將令,往巫峽把隘!韓太尉已領旨,親提大軍往巴山南坡駐防了!」
魏良臣、王繪聞言,心中稍安,遂入巫山縣城。登上譙門,果見韓世忠端坐其上,調度兵馬,軍令嚴明。
不多時,流星馬攜庚牌疾馳而至,呈上緊急文書。韓世忠展閱后,面色沉靜,隨手將那札文示與魏良臣等人觀看,正是朝廷令其移屯夔州的旨意。
韓世忠留魏、王二人在軍中用飯。席間,魏良臣等人卻心系議和之事,辭以欲見參議官陳桷、提舉官董旼商議細節。韓世忠也不強留,由得他們與陳、董二人共飯。
飯后,魏良臣見軍中竟開始撤除炊灶,似有拔營跡象,心中疑惑。韓世忠見狀,乃假意嘆息,對魏良臣道:「魏侍郎此去金營,身負重任,當竭力求和,以紓國難。韓某奉詔移屯,軍務緊急,就不能遠送了。」
魏良臣見韓世忠言語「懇切」,又親眼見其出示移屯詔書,信以為真,暗喜和議有望,遂與王繪匆匆告辭,疾馳北去,欲盡快趕至金營議和。
陳桷、董旼送二人出北門。王繪與陳桷乃是舊交,臨別時駐馬回顧,望著好友與身后肅殺的軍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似有永訣之憾,最終只能將家中老幼默默托付與陳桷照看。
是夜,魏良臣、王繪留宿于大昌鎮。
次日清晨,二人繼續北行。不過數里,忽然前方煙塵揚起,百余金軍精騎呼嘯而來,控弦引箭,瞬間便將使團團團圍住!
魏良臣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命所有隨從下馬,舉手大呼:「休要放箭!休要放箭!我等是大宋講和使者!來講和的!」
金騎中一名頭目打量他們片刻,揮了揮手,引著這一行人返回大寧監方向。
途中,金兵不斷盤問:「你家皇帝現在何處?」魏良臣戰戰兢兢回答:「陛下…陛下在成都。」「韓世忠的軍隊在哪里?有多少人馬?」王繪硬著頭皮答道:「韓太尉…已奉旨移屯夔州了。」金將似乎不信,又厲聲追問:「韓世忠是否用詐,假意移營,實則想回軍掩殺我等?!」王繪苦笑:「此乃兵家之事,機密要務,我等文人,安得知曉!」
行至離大寧監城僅六七里處,遇金將正黑旗固山詳穩聶兒孛堇。聶兒孛堇聽聞是宋使,便一同入城,看似要商議所謂「講和」之事。
然而,魏良臣、王繪并不知道,他們親眼所見的「移營」跡象,他們信以為真的韓世忠「哀嘆」,乃至他們此刻向金人透露的「軍情」,皆已落入韓世忠精心設計的謀算之中。一場真正的雷霆風暴,正在他們身后的大巴山南麓悄然凝聚,只待最佳時機,便要以摧枯拉朽之勢,撲向輕敵冒進的金軍!